「小甦~小甦~」
我輕呼著我家貓咪的名字,一邊搜索各個角落縫隙——任何一個牠可能藏身的位置。
為什麼又沒帶貓籠出來?在這個很明顯不是我家的空間裡,我不禁懊悔著。終於,我在某一個課桌椅下找到牠的身影,我俯下身,抓住牠的後頸,硬把牠拉出來。
而牠也一如既往地掙扎,在我身上毫不留情地留下尖爪的疼痛與血痕。
我把牠放進我的書包裡,拉鍊拉起來只留一點縫隙呼吸,這樣就算整個書包會跟著一起蠕動,牠也不會再亂跑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不過,畢竟只是一般上課用的書包,密不透風,我也不敢關太久,得趕緊找到安全的地方放牠出來才行。
「眠,要去新宿舍了,你快點跟來,不然搶不到好床位了。」突然有人呼喚我,我望向聲音的來處,看見了你。
課桌、書包、宿舍,還有你……原來是在學校啊。
我背起不停蠕動的書包,笑著回應:「走吧!」
走上樓梯,經過生管的房間,放眼望去的第一間宿舍——標準的十人房,冰冷冷的鋼鐵,門口右邊一排三床上下鋪,隔著兩人並肩空格的窄小走道,左邊置物櫃跟兩床上下鋪,一切都如此熟悉。
不認識的人魚龍混雜地進入,很快就填滿了空缺。
「看來我們只能去下一間了。」你無奈地說。
可第二間宿舍的格局,卻遠超乎我的想像。
柔和的暖光、木質的臥床、優雅的置物櫃、創意的佈局,甚至還有一處大方的貓爬架——這恐怕不叫宿舍,而是別具特色的民宿才會看到的房間。
但最令人不可思議的卻是——這是一間三十人房。
後側背包的動靜打斷了我的驚歎,我快步地走向貓咪空間,將小甦放出來呼吸。
牠一出來先用力咬了我一口,然後躲進為貓咪量身訂造的藏身箱裡——不出所料。
三十人間,男女合宿,太誇張了。
我腦海裡開始構想,過沒幾個小時就會髒成一片的地面、各色食物的味道、男生濃厚的體味與女生所用香精混雜在一起的空氣,聊天歡笑與磨牙打鼾的嘈雜——這是一個非常不合理的安排。
我走出宿舍,果不其然,班主任已經在與生管交涉。
我提出了我的顧慮與擔憂:「至少中間做一道牆隔開男女。」
他會跟上級與建商討論……
「眠!」我聽見了你的呼喚。
回過頭,我看見了你的笑容。
你在一排獨立的連續三人位上,對著我揮手。
你坐在中間,而靠內那側坐的是我們的共同好友六哥。
兩個國中生稚嫩的臉龐,透著無邪的笑。
……
差點忘了,我也只是一個國中生而已。
大人的事,就交給大人處理吧……?
我輕快地朝你們奔去,仿佛有什麼無形的重擔卸下了。
沒有意識到的,或是暫時忘記的。
「久等了。」
「剛才我們原本在那邊放東西佔位置了,但是後來她們……」你指著最靠近貓咪區的獨立三人座,跟我分享著佔位的故事。
幫我這個不在場的第三人搶位置,很不容易吧!
就像我們去食堂時,晚到就會很難搶到兩連座的桌子。
有時候用書包佔位,等盛到飯回來後,卻被其他人把書包移到別的位置,導致失去連座。
可我們卻也一定會想辦法找到其他的連座,也不會分開行動。
因為我們的友情本來一直都是一起,不會有拋棄,不會有背叛,也不會分道揚鑣。
如果是我們的話,我有信心。
就這樣,我們聊了很多高興的事情。
這個年紀的我們,也本來就沒有那麼多嚴肅的話題需要聊,沒有什麼課題需要克服,沒有什麼過往需要遺忘,沒有什麼遺憾需要釋懷,沒有什麼創傷需要療癒。
直到生管拿著座位表來點名,請大家登記座位。
「1號床的同學班級座號是幾號?」生管望著我的方向詢問。
我回望床前的編號,赫然發現我們所坐的就是1、2、3號。
「3號4號跟……4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卻在回答六哥的座號時猶疑了。
為什麼我記得六哥是4號,而你也是4號?
我是3號,對嗎?
班主任入學時是按照我們第一次座位順序來排座號的……
如果我們是連號,那為什麼我們不是一開學就坐在一起?
為什麼我們不是一開學就認識?
……
……
……
因為,我們真的不是連號。
我確實當過3號,但不是國中。
你跟六哥國中的座號確實都跟4有關,但你們都不是4號。
我國中時是33號,而你是43號,六哥是44號。
當夢境的語言出現矛盾,邏輯思考就會開始運轉。
而一旦人在夢境裡開始思考,並且發現了謬誤,就沒辦法再繼續「裝睡」。
當人在夢境中找到真相,現實的記憶就會席捲而來,逼我們「清醒」。
我終於知道如負重釋的那一瞬間,我所承擔的重量是什麼了。
那是現實的重量,是全世界的重量。
是我們不再並肩而行的重量,是我們把對方留在過去的重量,是我們彼此互不承認對方曾是自己的密友的重量,是我們的道途再也不會交會的重量。
是這份友情,不再被信任的重量。
我……已經是大人了啊。
我的世界,已經被那些「嚴肅的話題」霸佔。
我的每一年,都是以「課題」「回憶」「遺憾」「創傷」為名的四季。
早就沒有那些稚嫩的純粹了。
真是一個溫柔又短暫的夢境呢。
名為「過去」的夢幻泡影,最能夠勾起原始本能中那份最純粹的快樂,
也最能夠在「清醒」之後,笑到哭出來。
其實就連「眼淚」本身,也都快成為只存在過去的概念了。
現實中的我,已經幾乎沒有能力哭泣了——即便有再多的感傷。
在淚眼朦朧中,你們的笑臉與輪廓開始變得模糊。
就像學生宿舍不可能會有環境那麼溫和,卻是三十人間的男女混宿,所有情節中的一切——時間、空間、人物、情節,還有我們的友情,在現今的時空都是虛假的。
甚至就連書包的款式,都是很久以前早就丟棄的某一個。
只剩下最剛開始的我,還有我那隻膽怯的貓咪——小甦,才是我的現實。
「小甦……」我琢磨著我為我家貓咪取的名字。
是啊,就連「眠」這個代號,所代指的那個姓名,也都是過去式了。
已經很久沒有聽過有人叫我「眠」了……
但哪怕我更名換姓,成為重獲新生的「甦」,我也依舊為此「連座」,為過去發生的一切負責,付諸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