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揭曉：我是個普到不能再普的普妹。』
考完智力測驗後，這是我腦袋裡唯一出現的字幕。
我看著自己 103 的分數，這數字精準地預言了我未來的人生：『不是太聰明，但也不至於太笨！』
活像那些庸庸碌碌的大多數成年人一樣，過著捨棄夢想、靠著不怎樣的工作拼生活過日子。
但當時的我沒想那麼多，身為一個從小就致力於透明化的內向小孩，在經歷了誤入男生班的驚悚序曲後，我現在只想趕快消失在群體裡。
智力測驗後的重新編班，對我來說簡直是落葉歸根般地安心。
我被編到了 1 年 11 班。
但我不懂的是，當初北棲國中煞費苦心地搞男女分班，
現在又把分開打散後的男女重新再結合，弄成男女合班，
在我的驚魂從軍記後繞了這麼一大圈又回到原點，學校是把我的求學記當遊戲嗎？
剛開學，新生菜鳥怯生生，安分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班上瀰漫著一股尷尬的氛圍。
彼此不認識的大家，每個人都像被包在肥皂泡泡裡，孤單地保護自己，又脆弱地等待被他人戳破。
漸漸地，我聽到有人打破別人的泡泡層開始交談認識的聲音，
而我認識的第一個朋友叫林鈺宜，她是個說話豪爽、講義氣，卻長相清秀漂亮的女孩。
沒多久，班導李懷遠（我們後來私下都叫他 李懷色）登場了。
他穿著一件緊貼瘦弱上半身的花襯衫，米黃色帶有腰身剪裁的西裝外套，
配上一條剪裁合身的棕黑色格子西裝褲，中間繫著一條源於我老爸年代款式的復古皮帶。他習慣把襯衫紮進褲子裡，顯露出他那細到讓女生嫉妒的窈窕腰肢。
他一扭一扭地走進教室時，還不時下意識地用雙手挪動褲頭腰帶，彷彿在跟全班顯擺他的身材，還好他沒伸出蓮花指，不然，活脫脫像個大清皇朝的太監公公。
他有一張略長微方的臉，大眼睛、薄嘴唇，
當他摘下那副倒三角幾乎遮住半張臉的雷朋太陽眼鏡時，那對大眼睛上方的雙眼皮處，閃著晶亮的光；
後來有同學告訴我，她看到班導的眼皮上有貼雙眼皮膠，甚至還聽說，那是他跟他18歲的女兒借來用的。
但，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左嘴角那顆凸起的大黑痣，所幸上面沒長毛。
隨之而來的是濃郁的古龍水味和那頭抹滿髮膠的僵硬西裝頭。
他用那帶點尖細的男性嗓音自我介紹。
『喔，原來是教國文的，難怪，他渾身散發出一種介於溫文儒雅與扭捏做作之間的娘味！』此時，我的內心獨白跟腦內字幕又跑出來亂。
國一生活就是這樣，每天上課下課，
北棲國中的時刻表規定：早上七點半要到校晨間打掃半小時，
八點全校師生必須去操場集合參加朝會的升旗典禮，
若沒有第八節課，那放學時間大概是下午四點半左右。
大部分的學生都騎腳踏車上學，車後要掛上學校發的鐵製車牌。
一進校門，就是左手臂戴著黃色臂章上面紅字繡著『糾察隊』的學長姐列隊歡迎。
此外，最可怕的門神還是傳說中來自黑道，後來從良的訓導老師阿吉仔（陳吉勇），雖聽說他後來從訓導老師轉調為體育老師，但他的赫赫威名卻依舊讓北棲的學生們聞風喪膽。
每天早上他跟糾察隊的學長姐們一起站在校門口迎接大家的光臨，
卻頂著他張被黑道洗禮過的凶惡討債臉，嗅聞著到底誰遲到，誰又服儀不整，讓我覺得一進校門秒變債務人，不是被歡迎而是來這裡償還債務。
總體來說，訓導老師跟糾察隊以抓遲到為KPI 的最高抓捕原則，
所以同學們都懂『遲到是大忌』的鐵律。
偏偏在有時限又得趕路的當下，我才發現，頂著天生沒被安裝導航的腦袋趕路是多麼痛苦的凌遲。
從家裡到學校的路明明很簡單：直騎，看到路標左轉。
大約 15 分鐘的路程，我硬是能騎成 25 分鐘。
我確實照著指示左轉了，但我騎的是反方向。
當我發現地標不對、時間過長，猛然驚醒回頭時，
我的入學之路已經比別人多花了兩倍的努力。
這種迷路體質持續了一個禮拜，在那個沒有 Google Map 的年代，我偏偏又特別信任自己的直覺，而我的直覺往往又與事實相反。
神準的反向直覺天天讓我差點壓線到校，
最後，我不得不承認腦內沒有導航就是沒有，我放棄直覺對方向的看法，
直接改以肉體記憶，每天背著口訣：『去學校：直騎，看見某某地標後，往戴手錶的左手轉。』 『回家：直騎，看見某某地標後，往沒戴手錶的右手轉。』
所幸我總提早出門，所幸我總在壓線前到校，至少沒被阿吉仔逮到；
但，這就像在預告我未來的人生之路，明明方向有誤，卻總是固執。
最可悲的是，在北棲監獄裡，我們是穿著制服、編好號碼的囚犯；
懲罰就是上一堆課，背一堆書，考一堆試；目標就是成為前五名的優秀囚犯。
典獄長（校長）會定期在朝會上表揚表現優異(成績優異)的囚犯。
而這裡最惡名昭彰的，就是朝會後的服裝儀容檢查。
校規規定：女生頭髮最長只能到耳下兩公分。
『老師們到底知不知道耳下兩公分有多短？要不要乾脆叫我們剃光頭比較快？』我愛噴字的腦袋在聽到校規的剎那，字串又像跑馬燈般地團團轉。
尤其是冬天，制服是硬挺的高領襯衫，要頭髮不碰到衣領，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為了硬把自己過長的頭髮搞到符合規定的標準，檢查時，全班女生會整齊劃一地把頭低垂到不能再低為止。
我們的班導李懷遠還算開明，只要不碰到衣領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於是我們各顯神通：有人拼命拉長脖子像隻長頸鹿，有人頭低到快碰到胸口抬不起來。
但隔壁班的菜鳥老師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他拿著尺，要求每個女生站直，瞇著眼，逐一站在各個女生側邊的耳旁，弓著身軀，像個專業的裁縫師，在那邊 2.3 公分、2.5 公分精細地丈量。
丈量後的結果差之毫釐，失之千里，0.3 公分就會被要求去修剪後複查。
我看著把校規奉為圭臬的菜鳥老師以及他認真嚴格執行長官命令的模樣，
雖然有點好笑，但我在心中卻對隔壁班的女生們獻上我無止盡的同情為她們打氣。
"髮規"有學校的統一標準卻有各班的不同長度，我該說慶幸我們的班導是李懷遠嗎？
但，最慘的是那些天生自然捲的同學。
學校嚴禁燙髮，尤其是那種當年流行的半屏山瀏海。
每當老師看出異樣，詢問是否去燙髮時，被問到的同學一致的回答都是：「老師，我是自然捲！」
這句話卻害死了一堆真正自然捲到像爆炸頭的同學們，
從踏進校門那一刻起，先是糾察隊學長姐，然後訓導主任，再到朝會服儀檢查，每被問一次就必須解釋一次，一天至少要被問兩三次，
甚至有人想帶著爸媽的照片自證，證明真的就是在娘胎裡面燙好的。
對自然捲的同學來說，這簡直就是另類的髮質歧視！
學校說這些規定是為了讓學生好好專心用功讀書，我倒覺得這些毛規定反而讓我無法更專心。
我每天都在擔心頭髮有沒有多長 0.1 公分，這些花費在確保不犯規的時間也不比打扮的時間少。
苦悶、壓抑、被監控的青春，我那處處充滿限制的國中人生，就這樣正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