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一章、新根斷路
第三節、村火未明自從首批屯墾團踏上哀痛丘,這片山坡地便漸漸顯出人煙。冬去春來,田野裡鋤痕漸深,梯田邊草色回青。新闢的土地雖仍顯荒蕪,但與寒冬時的死寂相比,已多了許多生機。各處工事陸續完成,寨牆、木屋、茅舍、簡易的石灶與井渠,一步步構建出簡陋卻又帶著希望的村落雛形。
最早一批工兵、工匠和農夫已經在這裡落腳,他們或許還不習慣自稱「村民」,但心裡早已把這片土地當作第二個家。有人在門前掛上家鄉帶來的小旗,有人把鍋碗、泥偶、護身符仔細擺進新屋,有孩子在營地裡打鬧,婦人們則以烤蕎麥餅、野菜湯慰勞辛勞的男人。
到了孟春時節,谷口關又派出了第二批軍民前往哀痛丘,這次一千人裡有不少是此前留守城中的老人、婦孺,也有手腳靈便的少年、剛剛痊癒的病人。隊伍走在山路上,有人憧憬即將與親人團聚,有人則頻頻回頭望著谷口關的方向──留守者擔憂親人遠行,遠行者則懷著複雜的心情期待新生活。
「娘,咱們真的要搬到那兒去嗎?」一個瘦弱的孩子緊拉母親衣角,小聲問道。
母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都說那邊有新房子、新田地,以後就再不怕餓肚子了。你爹也在那兒,等到了就一家團圓了。」
隊伍到達哀痛丘後,最早一批開墾者紛紛來迎,有人驚喜地衝上前擁抱親人,有人遠遠就招手呼喊。簡易村落的街頭多了笑聲和哭聲,有老人抹著眼淚,喃喃道:「苦盡甘來,這是咱們的新根。」
這一批遷徙較為順利,雖然山路艱難、風雨兼程,但沿途並未遇到太大阻礙。新來的人很快被分配到各自的工區,有的前去種田,有的協助修築,有的則負責煮飯洗衣,女人和老人則被安排在較安全的寨子裡照看孩童。
隨著人數增加,哀痛丘的氣氛也明顯不同了。寨子裡開始有人張羅節日,孩子們追逐戲鬧,大人們則圍坐一團說著各自的故鄉和過往。雖然糧食仍然緊張,但眾人心頭的希望也隨著新家園逐步成形而壯大。
日子過去三十天,谷口關內外終於盼來天氣漸暖,冰雪消融,山路較為安全。第三批遷徙的隊伍整裝待發,這次規模更大,足足兩千人,其中大半是毫無武裝的婦孺、孩童、老人,僅有百餘名步兵由老將朱懷德帶隊護送。隊伍在晨曦下浩浩蕩蕩出發,沿著山道緩緩前行。
但行至一處山間隘口時,卻意外被鐵血營的兩百名全副武裝士兵攔下。鐵血營為首的將領臉上帶著冷笑,語氣敷衍:「近日山區野獸出沒,治安不佳。奉鬼地城主命令,外人不得進出此地,為你們安全著想,還請原路返回。」
朱懷德眉頭緊皺,望了望身後密集的人群,低聲與幾名護衛交換眼色。同行士兵僅百餘人,面對鐵血營精銳,根本無法保證兩千婦孺安全。隊伍裡不時有人憤怒低罵,也有人恐懼哭泣。年輕士卒壓低聲音咒道:「又來這一套,真當我們是好欺負的!」
朱懷德只能強忍怒氣,擺手示意隊伍停止前進。與鐵血營對峙良久,他低聲對同伴說:「如今不是硬碰硬的時候,回去再想辦法。總不能讓這幫混帳對婦孺動刀。」
一番無奈的退讓後,第三批遷徙軍民只好在士兵護送下原路返回谷口關。沿途眾人情緒低落,婦孺啜泣,少年咬牙切齒,不少人暗中嘀咕:「這幫傢伙在搞什麼鬼?」
消息傳回谷口關,葉明正臉色陰沉。連夜召開軍議,最終不得不加派五百名全副武裝士兵,護送第三批軍民再度前往哀痛丘。
葉明正長嘆一聲,內心思忖:「若往後每次遷徙都得動用大批兵力護送,那這屯墾初期光人手就難以調度。鬼地城這幫人,分明不打算讓我們輕易走出活路……」
第三批遷徙大隊於是在五百名全副武裝士兵的護送下再次啟程,這一次,鐵血營的人遠遠見到明正軍的隊伍,沒有再明目張膽攔阻,只在遠處冷眼旁觀,似乎心有不甘。即使如此,所有人還是一路緊繃著神經,直至安全抵達哀痛丘,才算稍微鬆了一口氣。
人數暴增帶來新的變化,開墾營地外圍的田地越來越多,沿著山坡新闢出一排排梯田,遠看猶如大地上的傷痕。寨牆、木屋與儲糧倉庫逐一搭起,新來的婦孺與孩童混入原有居民,營地裡的語言、飲食和習慣碰撞得益發頻繁。孩子們在空地上追逐打鬧,婦女們一邊編織一邊閒聊,有老人蹲在屋檐下曬太陽,也有年輕的山民悄悄學著軍隊操練,互相切磋。
然而外患從未遠離。這些日子裡,開墾軍民在田裡幾次碰見疑似沃特森家族的打手來尋釁。那些人或裝作迷路,或故意口出挑釁,幾次甚至在夜間向營地丟石子、搗毀農具。終於有一回,幾名工兵、步兵出身的壯漢忍無可忍,抄起鏟子、鋤頭就和對方對峙,雙方在田邊爆發了一場短暫的械鬥。鏟鋤和木棍飛舞,混亂中兩邊都有人掛彩,直到哨兵吹響警號、寨牆上有人點燃火把,沃特森家族的打手才罵罵咧咧地撤退。
這一戰後,工務監宋寬業當晚親自帶人,連夜在營地和田地四周搭起簡易瞭望塔,用木板和樹枝臨時搭建高臺,安排軍民分組輪流放哨。他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大聲囑咐道:「記住──只要有不認識的人靠近,立刻敲鑼、吹號示警,不要等出事才報告!」
械鬥過後當晚,營地一角傳來幾聲悶哼。年輕工兵許宗明手臂上被木棍劃出血口,正坐在柴堆邊讓同伴裹緊乾布。他咬牙忍著痛,卻還不忘自嘲:「早知道種田這麼危險,還不如在谷口關跟著老杜修水渠,頂多累點,不至於見血。」
旁邊的步兵出身的高成放下手裡的破鋤,挖苦道:「你小子還說嘴,下次再抄鏟子可別衝最前頭,留點臉給咱步兵!」
許宗明苦笑,剛要還嘴,只見一名名喚帕莉的山民少女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熬得稠糊的藥湯。她有些羞澀地將藥遞過來,低聲道:「這是我阿娘剛熬的草藥湯,喝了止痛消腫。下次可別再逞強了,田還得你們幫著種呢。」
許宗明愣了愣,接過碗,紅著臉小聲說了聲謝謝,周圍幾個軍士見狀,齊聲起哄:「唉呀,咱許宗明有福氣!」
一旁的老兵陳天養搖頭嘆笑:「打了一場,沒贏幾畝地,倒是多了幾道疤。也罷,能混口飯吃,疤留著也沒什麼丟人。」
夜色漸深,寨中火光閃爍,剛剛參加過械鬥的工兵、步兵、壯丁圍坐在一起,高成舉著綁了布條的鏟子苦笑:「從前打仗,現在種田還得帶武器。哪天要是拿鏟子當令箭,也不稀奇了。」
旁邊有人應和:「別說笑了,這年頭能活著種田就算運氣。要是還有膽子打回去,老子也不想光種地!」
圍坐的山民聽得一頭霧水,有人問:「你們明正軍都這麼能打?」
高成笑著搖頭:「沒得選,咱們現在種田和打仗都得會。」
夜裡,寨中多數人輾轉反側。士兵們輪流放哨,有些年輕人倚著寨牆發呆,思索著未來的道路。婦女們低聲安撫孩子:「別怕,有叔叔們在,不會有壞人來。」遠處山民悄悄議論:「外人雖多,卻比鬼地城那邊的人親切些。只盼明年別再打起來。」
有士兵走過營火,看見營火旁一對小兄妹擁被而眠,心頭不禁一緊──他知道,這場開墾和守衛的苦難還遠沒有結束。
但就在這樣的警戒與焦慮之中,寨子也逐漸形成一種新秩序。每夜更鼓,寨門都會重重上鎖,幾名軍士攜武巡邏,孩童則學著父輩的樣子,白天幫忙田裡的雜活,夜裡守著母親講故事入眠。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開墾之難,未必止於貧瘠與災疫,更在於人心與權力的糾葛。未來變數,端看人事之間能否有一線生機。而彼時之人,焉知後世史家會以此為談資?」
在這山地之中,春寒未盡,黑夜尚長。哀痛丘的夜色下,誰也不知,下一個變數會從何處襲來。村寨雖小,卻已有了堅守和希望的火種,正等待著下個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