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一章、新根斷路
第二節、分水之地鬼地城今年的春天出奇地冷,連帶著城裡的權力鬥爭,也多了幾分冰霜般的冷意。這一天,四大勢力的代表再次聚首於城主大宅。屋內火盆正旺,卻難以驅散眾人心頭的陰影。
自谷口關冬疫之亂的消息傳來,各家反應不一。有的拍手稱快──赤雁幫的二當家就忍不住在酒桌下輕輕鼓掌,低聲竊笑,似乎敵人的苦難便是自己的喜悅;有人則默然無語,只靜靜聽著,不動聲色;還有人臉色複雜,似乎在權衡這場大災變背後隱藏的未來局勢。
赤雁幫大當家雁四娘率先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精明與不無憐憫的自信:「這個時候,我看咱們應該可以再次向谷口關葉明正那幾位表示願意合作了。人死了這麼多,他們要活下去,還有什麼是不能談的?」
話音剛落,浮塵社的白塵主搖搖頭,伸手指向桌上的大地圖。地圖上用紅筆標註著谷口關、哀痛丘、悲流河與歸魂湖[1]的走向。他淡淡道:「未必。據我們的線人回報,明正軍殘部最近與西北的山地部落合作,已經開始在哀痛丘屯墾。他們若能自給自足,不再指望咱們的糧食與水源,那咱們這份『善意』他們大概也會婉拒。」
雁四娘不以為然:「哀痛丘那種鬼地方?開墾得了多少地?憑他們那點人能活多久?真要撐下去,還不是得低頭?」
白塵主笑了笑,沒有反駁,只是盯著地圖上的山河線條,思索著什麼。
一直沉默的沃特森家族族長卡西安‧沃特森,此時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們說,這批殘兵敗將若真能在哀痛丘站穩腳跟,日後會不會又成為咱們的威脅?」
格萊芬哈特咧嘴一笑,語帶不屑:「威脅?就剩這麼點人,還能翻起多大浪?再說了,真要打,他們還不如讓出些糧食給我們過冬!」
卡西安淡淡地回擊:「鐵血營人數也不多,若論威脅,對我們其他三家又何嘗不是?」語畢現場一時靜默,連火盆裡的柴聲都顯得刺耳。
有人裝作沒聽見,有人卻低頭竊笑,權力場上的緊張與微妙,就在這些細微的表情和氣氛中流轉。
片刻後,雁四娘又開口,口氣柔和了幾分:「說到底,鬼地城能不能穩住局面,就看我們彼此還能不能說得上話。各家有各家的打算,若葉明正他們肯低頭求和,那最好。若不肯,也只能看著他們在哀痛丘慢慢撐,看誰先耗盡底牌。」
這場會議最終在一片含蓄和防備的氣氛中結束。四大勢力的首領走出城主大宅時,表面上仍舊笑語寒暄,暗地裡卻各有盤算。有人開始準備人手,留意哀痛丘的動靜;有人打算聯絡谷口關的眼線,探探虛實;也有人已經在心裡盤算,來年收成若不好,是不是該順勢奪利一把。至於合作、對抗還是冷眼旁觀,終究誰也沒說破。
※※※
同一時間,哀痛丘正經歷著另一番天地。
這片山地曾經荒蕪而冷清,如今卻多了許多新腳印與喊聲。從冬末開始,葉明正便派出首批一千人進駐哀痛丘,這是後世史家稱之為「首批屯墾團」的開端。這些人裡,有工兵,有工匠,有農夫,也有山民中的壯丁。初來乍到時,面對滿目荒草與嶙峋石塊,許多人難以相信這裡竟會成為未來的棲身之地。
工務副監蔡成器每日清晨便帶隊巡視各處。他沒有多餘的修飾,直接挑明:「田要開,肥要下,春種在即,大家莫等閒。」他親自指揮眾人砍柴、翻土、挖溝,遇到地勢較陡的地方,便組織人手開闢梯田。
因為水源有限,灌溉系統一時難以鋪開,他決定採取非常手段──一小塊地剛鋤好,就先讓人播種小米或蕎麥的種子,另一隊人繼續向旁邊拓墾。有人笑說這是「邊走邊吃」,蔡成器只冷冷回了一句:「有得種總比沒得種強。」
農事之外,最讓眾人苦惱的莫過於「施肥」這一關。工兵與民夫輪流扛著糞桶,將從屯墾營裡收集的人畜糞尿運到田邊。有年輕士兵邊走邊抱怨:「以前打仗還能殺敵立功,現在只會挑糞下田,這算什麼前程?」
有老工匠聳聳肩:「你有糧吃不就夠了?要不你去打野狼啊。」
一群人哈哈大笑,挑糞的臭氣暫時沖淡了日子的艱辛。
山民們則帶來草灰和牛羊糞,與廁肥混合施用,有經驗的老農告誡:「這樣混著下,收成才會好,別光嫌臭。」
明正軍出身的漢子們大多不適應,偶爾私下嘲笑對方身上味道難聞,也有民夫悄悄把手上的糞桶留給鄰居多挑幾趟。轉型農民的過程中,既有磨合也有鬧劇,但更有一種「無路可退」的堅韌。
在這千人勞作下,哀痛丘終於開出一片梯田,雖然還很粗糙,畦隴不平,但總算將種子撒下,希望種在土地裡,也種進每個人的心頭。
然而,工務監宋寬業這時卻皺著眉頭,一心惦記著另一個大問題──水源。哀痛丘原本的水,都是山泉或淺井,數量不大,哪經得起千人長久勞作、食宿?他不安地在地圖前踱步,正苦思對策時,飛鼠部落的柯拉斯低聲提醒:「西坡那一帶,是飛瀑部落的地盤。那裡的悲流河上游水量最大,可惜外人難靠近。」
「那一帶有大水,若能引入,便是解決之道。」宋寬業思忖再三,決定冒險與飛瀑部落交涉。他請來楊懷質與傅修遠,讓二人帶著幾罈小米酒、數把鐵製的直刃刀與長矛,備作禮物前往拜會飛瀑部落頭目。那日山徑遙遠,數人翻山越嶺,終於在河邊見到了飛瀑部落的頭目雷尼,一位身形高大的老人。
初見時,雷尼臉色冷淡,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悲流河上游乃祖靈庇佑之地,外人若擅闖,祖靈必然震怒。若惹來不祥,誰來負責?」
楊懷質倒也不卑不亢,一邊遞酒敬禮,一邊解釋明正軍民飄零流亡的境況,又保證若能建渠引水,必定讓工匠修渠直達飛瀑部落田地,大家共飲一河之水,絕不壟斷。傅修遠在一旁加了一句:「我們送來的兵器、農具,只盼換一條生路,日後還會以鐵器為謝。」
飛瀑部落頭目本還猶豫,卻禁不住幾杯黃湯下肚,加上鐵製兵器在山地部落間實在少見,終於臉色緩和,拍著楊懷質的肩:「既然如此,渠可修,但水要大家分。別惹祖靈不快,也別讓別家多喝一口。」
談判就此達成,宋寬業聞訊大喜,立刻組織工兵、山民一同開挖簡易引水渠,並與飛瀑部落合力修築分流,保證雙方田地皆能用水。初期只需引得少量清泉過田,等將來有餘力,再加固為堅固的石渠。
有人開玩笑說這水喝起來帶著祖靈的祝福,也有人半信半疑,只管勞作,不問神明。
同一時間,工務副監杜仁信也沒閒著,他帶著工匠、壯丁四處砍伐木料、收集茅草,就地取材搭建木屋和茅草屋。大多數新房都只是簡陋通舖,頂多加幾塊木板做隔間,甚至還有「三家共一屋」的情形,但總算能擋風遮雨、容身避寒。雖然條件艱苦,但勉強解決了一千人的居住問題。有年輕士兵望著新屋打趣:「大通舖也好過露宿荒野。這算是軍營,還是新村?」
杜仁信擺手苦笑:「管它是什麼,能活下來就行。」
隨著水渠日夜開挖、木屋陸續搭建,開墾隊逐漸有了新生活的模樣。白天,軍民與山民混合勞作,有人挑水、有人砍柴、有人翻土、有人補牆。偶有工具損壞,立刻有工匠修補。偶爾天氣驟變,泥地濕滑,眾人或跌倒,或咒罵,卻也有人當作笑話傳唱。
夜幕降臨,山頭吹來涼風。辛勞一天後,山民與明正軍屯墾者聚集在營火邊,邊烤邊分食著野菜、蕎麥餅,有人分酒、有人唱歌、有人吹笛。有時一方唱著家鄉小調,另一方則用異鄉語和聲。語言不通時,便比劃著身體,偶爾鬧出笑話──有人誤將山地話的「鹽」聽成「野豬」,導致一場誤會,結果笑成一團。
營火旁,工兵周建國自言自語道:「咱這些打過仗的人,現在居然搶著學山民種地、挑糞,想想真滑稽。」他身旁的山民青年普亞拍了拍他的肩:「會打仗也要會種田。這裡天一冷,野狼下山,誰也躲不過。」兩人一時相視大笑。
也有年輕士兵與山民少女坐在一旁,低聲學著對方的語言。有人對未來充滿希望,憧憬著有一天能在這裡蓋起新家、收獲第一季糧食;也有人心頭鬱結,暗想這一切不過是苟延殘喘,誰知道下一個冬天還剩下多少人。
有老農圍著火堆抽著旱煙,嘆息道:「田是種下去了,人也紮下來了,只盼明年老天開恩,別叫大家餓死。」
夜色如水,火光映照每一張臉,眾人雖同在一地,但心情各異,有憂愁,有希望,有疲憊,也有堅韌。更有人夜半無眠,獨自出門仰望滿天繁星,心中默念:天命不佑,又有誰能奈何?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後人觀其時事,或譏鬼地城勢力冷眼旁觀,或譽東州軍民死裡求生,然山河未必因人心所動,災劫與重生往往共存。未來史家議論此役成敗,然當時人多不自知,唯盼天命憐憫。」
春回大地,哀痛丘的田埂上已長出第一茬新芽。新屋的屋頂掛著還未風乾的衣物,山間的水渠裡淙淙流淌著來自悲流河上游的雪水。營地裡的人們各自忙碌、各自希冀,也各自惶恐。開墾尚未成事,新一年的收成與鬼地城四大勢力的態度,全是未卜之數──但在這片遙遠邊地,眾人仍只能賭上一切,期待明天的太陽。
[1] 正式名稱為「拉克里瑪湖」(Lacrimaris),意為「眼淚之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