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一章、新根斷路
第一節、生路與死局如果說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春夏的蠍尾公主,是從榮光走向禁錮,那同時期的葉明正等人,便是從災疫走向生機。歷史往往如此:一邊是權力的流轉、鐵鎖的加身,另一邊卻在泥土間、在殘骸後,長出新芽。
流放谷內,初春的風還帶著寒意。積雪初融,低谷溪流淙淙,冰渣與水花一同沖刷著亂石,草間有剛探頭的嫩綠。野鴨嘹嘹鳴叫,遠處丘陵上蒼灰色的雲層中隱約滲出淡淡金光。谷口關內,城牆上破舊的明正軍旗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冬末時堆滿屍骸和草席的空地,如今終於重見天日。
春天的腳步終於抵達這片歷經病疫與哀號的關隘──最明顯的標誌,莫過於那每日不再響起的淒厲哭聲。軍民已習慣每晨清點人數的習俗,這兩日總算不再從名冊中劃去那麼多人的名字。有人說,活下來已是天命;有人則悄聲在爐灶前感恩祖先庇佑。
而谷口關內軍議廳,正如往日一般,點燈早早亮起。葉明正端坐主位,神色沉穩。桌前圍坐的皆是這場劫難中熬下來的骨幹:曹清月、賀蘭書、李子安、鄧之信、賴懷瑾、韓秋璇、尉遲武冀、林致遠、韓文仲、杜景衡等。許多人面容憔悴,眉宇間仍有疲色,但與先前相比,整個人多了幾分血色。
軍需監賴懷瑾率先開口,將手中帳冊一摞,起身拱手回報:「葉帥,按最新清查,谷口關內軍民人數只剩兩萬出頭。先前攜入之糧,如再按半斤配給計算,可支應六個月。若加上去年秋天谷口關內自行種植的小米、蕎麥,收成尚可,按相同配給,大約還能再撐兩個月。總體而言,糧荒危機暫時解除了。」
一聽此言,軍議廳裡響起一片低聲嘆息,有人甚至忍不住小聲說了句「謝天謝地」。葉明正頷首,但神情並未放鬆,反而更加凝重。
「糧食暫安,那用水呢?」他問。
賴懷瑾繼續道:「人口銳減,用水危機也一同緩解。昨日起,出水處供應已能完整覆蓋關內,但為防疾病復發,仍須強調煮沸方可飲用。前番流行之疫,據軍醫所查,多與飲水不潔有關。」
葉明正微微點頭,開口宣示:「限水令今日起暫行解除,但務必令家家戶戶煮沸水後方能飲用。違者以軍令論處。」
說完,他的目光掠過諸人,聲音低沉:「這只是短暫喘息,萬不可大意。」
緊接著,他看了看在座的賀蘭書和李子安兩位參軍,隨後話鋒一轉道:「在谷口關的士兵,如今僅剩三千餘人。舊有軍制,需即刻調整。節度使傅天德時期,為求自攬兵權,凡統領出缺,多不予晉升,致副統領積壓,今日時局不同,當酌情補缺晉職。」
話音剛落,騎兵副統領林致遠咧嘴,語帶調侃地說:「傅公子要是泉下有知,怕是要跳起來罵我們了。這一晉升,官倒是大上不少,可能指揮的兵卻少得可憐。」
眾人哄然失笑,那苦澀的笑聲帶著些許釋然。
弓兵副統領韓文仲隨即補充:「弓兵目前還剩三百餘人,願聽候差遣。」
工兵副統領杜景衡則沉聲道:「工兵一營,現剩不過百餘。人雖少,責任猶重。」
葉明正一一頷首,道:「韓文仲升弓兵統領,林致遠升騎兵統領,杜景衡升工兵統領,高蘭英則晉升射營正。其他軍士和將領,依序補缺晉升。」
林致遠卻搖頭笑道:「葉帥,要不直接降我當『驃隊長』算了?現下滿營騎兵,連一百人都湊不齊。」
這話一出口,眾人都苦笑起來。軍議廳的空氣彷彿因這難得的幽默而鬆動一點,但隨即,現實的壓力又如沉甸甸的鐵索壓回每個人的心頭。
葉明正敲了敲桌面,神情嚴肅道:「苦笑歸苦笑,軍令不可廢弛。即使軍隊只有三千人,也要立軍規,守紀律。未來誰能再添丁口,誰能守下這片土地,全看各位本事。」
他頓了頓,補充:「半斤糧食配給,終究只是暫時之策。長久下去,必定導致士卒體力衰弱,群眾病死。況且藥材早已告罄,許多輕病者最終拖成重症,如此不是長久之計。」
軍醫監韓秋璇起身補充道:「谷口關內所存藥材,已用至底線。眼下僅餘少量金瘡藥、鹽布(以鹽水浸染的布條,用以消毒包紮)。傷病人多,有病無藥,已見癘疫之徵。若無外援,後患難料。」
眾人聞言,神色又沉重幾分。杜景衡低聲嘆道:「鬼地城那幾家……怕是不會施以援手。」
葉明正點頭,語氣轉為果斷:「既然四大勢力存心冷眼旁觀,哀痛丘開墾、分批定居之策,便不得不行。能分散人群,減緩糧水壓力,也是無奈之中的求生之道。」
他目光一一掃過眾人,聲音緩慢而堅決:「我意,挑選一萬人,分批前往哀痛丘安置開墾。若連此路都走不通,那我們這兩萬餘人,便再無生路可退。」
軍議廳一片沉默,有人低頭,有人握拳,有人臉上閃過決絕之色。窗外春風吹過,旗幟獵獵作響。此刻,所有人都明白,眼前這條路雖險,卻是唯一的希望。
靜默過後,賀蘭書率先開口,語聲中帶著猶豫:「葉帥,開墾之事雖是死中求生,可哀痛丘地勢偏僻,荒蕪未闢,當中多有猛獸與毒蟲,萬一遭賊寇襲擊,防守如何?又該如何挑選帶隊之人?」
尉遲武冀也接口:「既要分批前往,是否抽調部分軍士隨行?若都抽走,只怕谷口關內兵力更加空虛……」
李子安嘆了一口氣,沉聲道:「谷口關至少還有城牆可以據守,只要留下一百弓箭手,應該足以應付多數襲擊。再說,眼下之局,已容不得我們再計較什麼兵力空虛了。葉帥說得沒錯,分散是為了生路,不是為了圖安穩。若堅守不出,等死在這裡,才叫真沒希望。」
杜景衡皺眉思索片刻,道:「可否在哀痛丘先立屯寨,建設防禦工事?哪怕只是簡易木柵,也比赤手空拳強些。再者,可先挑家有壯丁的民戶和匠戶,年輕力壯者為先,帶上最急需的生產工具和醫藥。」
葉明正點頭道:「可行。可先由工兵隊協同部分民夫、工匠前往設柵,逐步構築駐屯之基礎。各營分派人手,韓文仲、林致遠、朱懷德、高蘭英四人輪流帶隊護送,確保開墾初期之安全。」
賴懷瑾此時提出:「若能從城中調撥部分糧食和工具,或許能換取哀痛丘早日穩定,但倉儲有限,需精打細算。」
葉明正簡短答道:「那還有請賴軍需監審度分配,但切記不能讓谷口關內生計陷入絕境。此事暫定如此,三日內擬好人選、物資和路線,各人分頭落實。」
說罷,他目光環視諸人,神色已無剛才的憂色,反而有種一往無前的決絕。他明白,這場災厄後能活下來的人,每一個都是賭徒,賭的是明天的希望。如今選擇往外拓荒,或許也是將命運推向新一輪賭局。
軍議廳內短暫的安靜後,眾人紛紛起身領命。高蘭英撫了撫袖口,低聲向身旁的韓秋璇說:「只要還能看見有人活下來,病人也有得救,哪怕前路再難,都值得。」
韓秋璇臉色蒼白,卻強撐著露出一絲笑容:「藥材我再想辦法。也許能再動員些老人、婦孺進山採藥,能救一個是一個。」
眾人各自心事重重地離開軍議廳。外頭陽光灑落下來,雖然還帶著涼意,但在大地上投下了斑駁的光影。有人抬頭望天,似乎在細數雲影流轉;有人踱步回營,手中握緊新發下來的補給糧,感受著這場死裡逃生後短暫的安定。
谷口關的難民營外,百姓三五成群,少了過往的陰霾,卻多了份遷徙前的惶然。孩子們圍著井邊玩耍,有婦人開始用剛打上來的井水洗衣,臉上有一絲笑意。那些準備離開的人家,則忙著整理包裹、點數家產。偶爾有老者訓誡年輕人:「去哀痛丘,要吃苦,要互相扶持。」每個人都明白,這場遷徙,將決定他們的命運。
而在軍議廳內最後收拾桌案的葉明正,獨自站在牆上掛的地圖前,靜靜地望著地圖上的紅藍線條。他用指尖輕輕劃過那條連接谷口關與哀痛丘的山路,心中百感交集。他明知這一步風險極大,但除了孤注一擲,已無別的選擇。
核心骨幹之中,有人小聲議論:「葉帥今日決議,可謂置之死地而後生。」
也有人暗自思忖:「如此下去,若哀痛丘開墾不成,這兩萬餘人可真就徹底斷了退路。」
但歷史從來不由當時人決定全局,只有未來的史官冷眼評說。
──後世史家有評論曰:
「後人雖有譏葉明正此舉乃『棄城拓荒』,然持此論者多不知彼時群體已無生路可退,存亡皆賭一線。嗚呼!亂世之中,英雄亦不過是困獸之人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