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邊有些蘆葦花開了。白色的,棕色的,黃色的梗和花絮。我坐在堤上的長椅,就是抽著菸,看著前方。事實不帶情緒。就像我現在的腦袋一樣。在消化和理解的過程中,被wtf和難以置信填滿。還沒有空有情緒。
「
我要進手術房了。很抱歉一直沒有回你訊息。不過我也很混亂,不知道應該打些什麼給你。我好像下意識地一直躲避事實,逃避你的關心,不願意面對,也沒有勇氣面對你。
謝謝你那天早上在我家裡泡的咖啡。我在無數個沒辦法撐下去的moment裡,我都會想起那杯咖啡,還有用熱水壺沖著咖啡的你。
我在很多的層面上都喊不出聲音。
你能想像那種熱音社的表演,主唱在台上搖晃著頭,甩著頭髮、麥克風、汗水都滴到了第一排的觀眾。嘴的肌肉和喉嚨、眼角一起扭曲著。麥克風裡卻什麼也沒有。什麼聲音都沒有。一個音都穿不出去。mute。我就是那個舞台上的主唱。
我盡力竭力嘶吼,卻什麼聲音也沒有。喉嚨和心都喪失了作用,靈魂也無法再被日常感動。以前我常常會感謝宇宙,感謝那些微微亮著的星星。感謝它們讓我存在,感謝它們讓我遇見你。去感謝那些黑夜中的細小光芒好像比看著旭日烈日當空來的簡單。去相信有個規則和光芒遠比自己還要大,可以去依靠,去祈禱或是去感謝,是不是會讓人比較有希望。這讓我可以正念面對一切的當下。
我沒有悲觀歐!我先跟你說清楚!我沒有感覺到一切都像是黑洞,沒有那麼黑。只是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 事實 」花了我好一點的時間。我寫到這裡突然想到,如果外星人哪一天不小心降落在台灣,大家也肯定都需要時間去接受吧。價值觀需要重新組裝,框架會被打破。像組得好好的兩盒樂高不小心混在一起。就算想要釐清梳理,也得花點時間。
這幾天我比較少去上班,比較少去上課,也幾乎沒有什麼講話。回了台中一趟,住了好幾天,也過了好幾天吃飽睡,睡飽就吃的日子。啊!就是當媽寶!我的小腹都吃到凸出來了。
然後我有好好地洗碗,好好地喝咖啡,好好地洗澡。每一次都好好地、專注地做,正念地做。連想你也是。把手邊的事物都放下,就是專心地想你。我想著,也抱著再洗也不知道還有幾次了的心情幫我媽洗碗,跟我媽吃飯。
我做了CT,也做了MRI。醫生說因為我還年輕,所以算是癌症的二期,如果我的年紀大一點的話,就算是末期了呢。年輕也真是有好處的。
穿刺的結果,總之呢,結果就是,我的甲狀腺兩側都有腫瘤,有良性的,也有惡性的。淋巴沒有顯影,沒有發現癌細胞,但是肺有。也不知道它們怎麼過去的。我的肺裡有癌細胞,然後還不少。醫生也很傻眼。到底是怎麼溜過去的呢?我也很好奇。是因為那幾支的七星藍莓嗎?
想到MRI,我在三總排了好久好久的隊才輪到我。機器轟轟轟地響。很難很人不去想著那些負面的事情。醫院讓人好難樂觀。但我有盡力喔!我有努力在讓自己樂觀,微小但是扎實的樂觀。我真的很努力。努力地笑著。
在做MRI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很好笑的事情。醫生在我進去掃描之前叫我盡量不要吞口水。說也奇怪,平常也不會常常想到要吞口水的,在醫生講完了之後,我在MRI的管子裡面滿腦子都在想著「 我好想要吞口水 」的念頭。很好笑。我整趟MRI都在對抗我的吞口水慾望。真的很好笑。
難過的時候,那盡頭常常都是你的臉,你的身影。這讓我常常感覺你就在我的身邊。我看著你睡在我的床上,接達兩次,我心裡就在想,阿!這就是愛情嗎?我是這樣告訴自己的。有一個真實,巨大,充滿彈性和張力的活人,一個男人,跟我一起共享一張小床。一張連我自己躺著睡覺都有點嫌太小的床。但你卻來了。在爸爸的最後一支菸裡來了。在霧中。景美的霧裡,還有早晨的第一杯咖啡的水汽裡。你就在那裡。
也許我的命運就和爸爸的一樣也說不定。
煽情的話我好像也寫的不太習慣。我的高冷形象不見了怎麼辦?希望你不要覺得陌生。
我已經跟學校還有店裡請好假了。接下來我要先去切除我的左右兩邊的甲狀腺,把淋巴裡有可能有癌細胞的地方弄乾淨。手術完休息完之後要去做沒聽過的放射碘治療(還不是低碘喔,我要直接做劑量高的),最後回家隔離十四天,像疫情一樣,要把身體裡的輻射都排掉。排完了之後也許我就會變得像驚奇四超人或者浩克一樣呢!你不用替我擔心。
希望你一切都好。(話鋒急轉直下是因為我用記事本打了又刪,刪了又補充了好多話)(但這裡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我的真心)
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我也是。等我從醫院出來了之後,趁著寒假,我們一起去旅行吧!希望你能有時間陪我去走走,散散步,吹吹風。
我會好好的,我覺得我一定會的。我會在康復了之後來找你的。你要準備好喔,不然我就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然後謝謝你。謝謝你的一切。謝謝。希望你能等我。
」
我有點像是台可笑的蒸氣機,抽著一根又一根的菸,吐出了肺裡水汽,然後在腦袋裡消化著。抽了兩包的菸。我回覆張「 加油 」的訊息過了兩天也還沒有被已讀。不知道她收到了沒有,身體還好嗎?
難得的沒下雨,我走到了奈奈家旁邊的河堤。從山上一路走過來的,一開始的目的地就是設定在這裡。因為停在這裡的話可以吹風,河堤有長椅,也可以去711,買麥香跟可樂娜都方便。
我覺得身體要固定一個姿勢好難。蹲著或坐著都不舒服。甚至是蹲坐在長椅上也不舒服。在山上宿舍裡也是。躺著跟側睡也都不舒服。沒辦法去固定著什麼,身體沒辦法,心也是。有點想吐。胃液似乎可以由內而生,像是湧泉一樣。會不會等等我就從蒸汽機變成了噴泉?都是歐洲的產物。從工業時代退回了羅馬帝國。
我一下子想著要去三總試試看找不找的到病人張的病床;一下子想著要去景美的她家守著。一下子卻又只想透過抽菸和淋雨,讓自己的肺也受傷;甚至曾經冒出了那我也請假回台中幫我媽洗碗了的想法。百分之百的時間都很難熬很難過,但我也不能跟妳說,我該堅強地守護著妳才對。
我覺得我算是一個可以「 理解 」那些無法解釋的事情的人。我可以理解它的無法解釋。但對於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為什麼會這麼的不公平的必然,為什麼機率這麼低的父女遺傳會發生,我無法理解這樣的現實。可能就是因為機率太透明了,它在數學上真的就是會發生,然後也真的fucking發生了,讓我無法喘息。就像是一顆一萬面的骰子一樣,妳真的一擲,就擲到了一萬。驚呼從深淵裡傳來。上升到了臉孔裡,成了尖叫、眼淚,還有扭曲。我想像著流著淚的妳,抱著妳自己的腳時,蜷曲的模樣。
我坐在路上,麥香、卡斯特、打火機、可樂娜在長椅上。我像是高中生午休時的那樣趴在長椅上。我外套的袖口一直是濕的。上面都是我的鼻涕跟眼淚。我忘記在711買衛生紙了。
妳一直在我的腦海裡盤旋。我一直在哭。因為事實而哭,因為不公平和機率而哭。因為我想妳而哭。因為妳不在,而河堤依舊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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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時候人的傾向就像是培養過的本能一樣。會不小心走上習慣的路,去711不自覺就會買麥香奶茶和冰鎮紅茶,上課的時候會坐一樣的位置。莊用了好幾包的菸教會了我抽菸,所以我也都只會抽卡斯特,只抽卡斯特。在不熟悉的地方做一貫的選擇。藉著傾向,獲得安全感。感覺溫暖。也不會被背叛。那是不會被背叛的選擇。
我總感覺那雙蒼藍色的眼睛正跟著我,跟我用一樣的視角看著這個世界。用蒼藍色的眼珠子看出去的世界,會不會像是有被染色過的呢?染色過的課桌椅、染色過的雲、染色過的義大利麵。染了色的聖誕樹和閃閃發光的燈在聖誕節過後都照例地繼續被使用,繼續被擺著。既然裝飾的錢都花了,那就攤提到跨年吧。你說好不好?反正氣氛是一致的,是延續的,是無論如何怎麼樣都好的。今天的情緒,排比好像用的特別多。有點boring。有點廢。
「 國文我不懂。但是哲學,我更不懂。」我腦袋中走錯教室之後乾脆坐下來直接上了一門自己沒有選修的課的莊這樣說。
「 給你衛生紙。」腦袋裡的胡說。「 反正我也只剩這個功用了。」
「 因為我們是警察!!」腦袋裡的痞子英雄裡的趙又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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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傳了訊息說她手術完了,休息幾天之後要開始放射碘治療。
這一週我都沒有辦法吃麥當勞的早餐,做那些沒有意義的早餐儀式。我也沒有去練舞。沒有特別迴避誰,但也剛好的誰都沒見到。時間一下就到了我的生日,也再過幾天就跨年了。最近的我很喜歡穿那種很大很寬鬆的T恤。Dada、Adidas、Supreme、Stussy、Ecstasy的那種。可可愛愛又帥。我都故意買2XL的尺寸來穿,因為跳舞好看。我也很喜歡女孩子們穿的很寬大,但掀起衣服來,裡頭是骨感又富有彈力的身體。有種驚喜只有我能知道的愉悅感。我腦子裡頭的張每次都和我穿得很像。寬大的衣服可以包裹著我沒有重心的心。
張回傳的訊息我反覆看了幾次。這次並不像上次那樣,把細節跟想法都寫在文字上。這次比較像只是交代了進度。她有多痛我看不出來,她會有多孤單也沒有都沒有寫出來。像是不會回音的深紅黑色歌劇院大窗簾,只有東西進去,沒有東西出來。
不過至少手術結果看起來是好的,我想。全麻的手術都還是有風險,至少她挺過了這關。我只能這樣胡思亂想。依舊對於張的病情和其他資訊一無所知。Blank。是故意這樣子對待我的嗎?她也是這樣回她的閨蜜的嗎?張還有頭髮嗎?我也不知道。希望一切都好。
我在山上待到了傍晚才下山,邊走邊看著漢堡店的菜單。溜皮、奈奈和米說要請我吃生日晚餐,在校門口的美式餐廳。
我的心還是漂浮著。像是很久沒有回到陸地上的水手或是太空人。我不確定我應該要掛上什麼樣的情緒,掛上什麼樣的心情。因為妳的一切病情的不確定性。現在是可以歡呼了?還是其實還是不太樂觀的假二期真末期?我不知道。我漂浮著。每一步都是懸空的。然後只要我想到妳一定比我更辛苦痛苦難受難熬,我就覺得心裂。
米先到,穿著黑色的chubby羽絨衣,裡頭是帽T和leggings。我們聊了一陣子之後奈奈和溜皮才到。標準的美式餐廳,花生醬的火烤牛肉堡、BBQ雞翅、五六種變化型的cheese burger,還有薯條跟能無限續杯的soft drink。
「 聖誕節大家都去了哪裡?」米問。
「 我們去了礁溪,還有羅東!」奈奈說。
「 租車去的。」溜皮說。
「 人很多嗎?」
「 很多!不過熱鬧比較好玩。」
「 我記得那天很冷。」
「 對啊!好冷歐!」奈奈問米。「 那妳聖誕節怎麼過呢?」
「 我跟同學去看電影。阿!我們還有吃蜜糖吐司…。」
聲音漸遠。對阿,我和高中時分手的女朋友和解了。在一年後的聖誕節。這麼樣大的事現在卻成為了枝微未節的小事。就是一個打勾了的日記待辦而已。這幾天我活的也真不像是個人啊。不過張一定還是更難過更辛苦的。咦?我什麼時候把下巴枕在了手心上的?這樣子的姿勢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吧。
「 聖誕節你怎麼過?」溜皮問向了四人桌對面的我。
「 和高中的前女友去了平溪。」
「 哇!」
「 Wow!」
「 酷歐!玩的如何?」
「 也沒有玩什麼,就走路散步這樣。」
「 怎麼約的?」
「 她剛分手,說想散散心。」
「 那她有在你面前哭嗎?」
「 有啊,她有哭,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安慰到她。」
大家七嘴八舌地問著我,問我對她還有沒有感情,問她是不是想找我復合,問我為什麼感覺像變成了家人。我的腦中卻分裂出了另一個的視窗,視窗裡有莊,不知道為什麼他變成了一個綁著黑人辮的rapper,在一個全白的房間裡。
「 Hey,媽的!沒有人在意什麼fucking平溪的風景!
或者什麼和解以後的純友誼!
這些美好的微光泡泡,不重要!
Fuck!大家都只想知道你們有沒有Fuck!」
莊戴著墨鏡,嘴裡抽著三支菸,手裡夾著三支。沒什麼問我問題的溜皮,摟著奈奈一直笑著。他也突然進到了我的rapper視窗,戴上了鴨舌帽。
「 Fuck!沒Fuck的話算什麼男人!
你的雞雞是不是有什麼problem!」
視窗裡的溜皮掐著我的下體。
「 幹!你不會勃起了!」
「 幹!什麼!我不會勃起了嗎?」
我感受著我的下體。是酒精。我喝了太多的酒。抽了太多的菸跟喝了太多的酒雞雞會變小。這是真的。我看著現實中的溜皮正拉著我逐桌逐桌地敬酒。
「 今天是他生日!他剛跟前女友過完聖誕節!敬這個真男人!」然後我又被灌了兩大口啤酒。號稱是生啤酒的德國黑黑的啤酒。
視窗裡的莊,嘴巴上抽著一捆菸,吐出了一大波段的黑煙。我不用數也知道那裡有十九支菸。不知道為什麼。
現實裡我摟著米說話,她耳朵旁的頭髮搔到我的鼻子好癢。她今天化上了妝。她一直靠在了我的身上。她的身體很柔軟,頭髮很香。米一直在笑,一直彎下腰,帽T下的胸部線條也一直顯眼著。
視窗裡的溜皮,躺在了白色的地板上,在白色的rapper房間裡刷著吉他。
視窗外的奈奈吻著他。米和我勾著手尖叫著。
視窗裡的男人和菸突然都不見了。我轉過身,以為我會看到紫色的連衣裙出現在我眼前,是白骨或者是胡、是張、或是紫色連衣裙的少女本人都無所謂。我想要那紫色的連衣裙,我想要感受勃起,我想要射精。但站在我跟前的不是紫色連衣裙的少女。是大熊。
我在漢堡店的廁所吐了。一吐再吐。 吐了三四次。不知道為什麼,在開始喝酒,在吃下花生醬漢堡的時候我就知道米是跟大熊去看電影的。去了信義區,逛了一下午,看了電影,吃了爆米花跟蜜糖吐司,喝了調酒。也許他們做了愛。那種緩慢、深刻、觸感放大的性愛。做了三次吧。畢竟那是週末阿!就在我為了張的訊息而難過的時候。
我在漢堡店的廁所裡哭了起來。很醜很醜的那種。我覺得我很噁心,我很懦弱,我很沒用。我什麼都沒能為張做;我自溺在跟胡的昇華;又嫉妒起了米不存在的一次約會。我不知道我在幹嘛。為什麼我總是沒有人愛,沒有人在我身邊,也沒有能力能夠留住任何一個人呢?為什麼我這麼沒有用?我明明就什麼也都沒有遭遇,卻在我覺得好想哭之前就又早已經哭爆了。我到底在幹嘛?
視窗裡的大熊沒有移動。現實裡的溜皮把我從廁所裡拉了出來,拉出了漢堡店,拉到了街上。旁邊的丼bar關了。
「 這裡我還認得出來。」我跟溜皮說。
「 怎麼了?」只有我跟溜友。溜皮問我。
「 我覺得我散落開了,我拼找不回我自己了。」我哭著跟溜皮說。
「 那我陪你。」
「 陪也沒有用!對一個癌症末期的人,陪有用嗎?陪沒有用!」
「 但我還是要陪你。我不管那有沒有用。」
「 沒有用阿!如果真的不在了的話怎麼辦阿......」我哭著抱著蹲下來靠近我的溜皮。
「 我會在。」他停頓,抱著我。「 我陪你。」
「 嗚嗚嗚......我真的好怕好怕她不在了......」
模糊的視線裡,有散光拉長的路燈光線。黃色的丼Bar招牌,對面郵局的郵筒。視窗裡沒了大熊。地板上有著大量的菸蒂。菸蒂裡冒出了餘燼。那是和天燈裡一樣的空氣凝滯和火。散光拉長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