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6
老爸偷渡後的第十六天,我在寮國的第十天。跨了年,去錄了一次口供,失敗了。又過了一個週末後的星期二早晨。
走過了中菜館,老爸和我在十字路口左轉,順著寺廟的黃色高聳圍牆走。
順著走,我們會經過歐盟的代表團建築,歐盟的銀行,很多的青年旅社,很多間的餐廳,一個有繁體中文書法招牌的倒閉牙醫診所,Hard Rock Vientiane,還有希爾頓飯店。
這是一條左右都有著大樹的綠蔭馬路單行道。人行道也比較大了點,比較好走。很舒服的一條路。Delegation和Embassy的差別。我也是在這條路上google了才知道。
我決定把Hard Rock留到了回國的前一天。我打算帶老爸來這裡好好慶祝一下。吃點牛排,喝點酒,聽點搖滾樂。真實地享受在寮國的時間。只有在沒有罣礙的時候來才chill。
我們在希爾頓和Hand Rock的小十字路口右轉,走到底可以看見小型的寮國女性博物館和被植物披著的紅色磚瓦星巴克。從星巴克裡頭看出去,路的對面是個台灣人在四十年前蓋的土地公廟和長條狀夜市,再過去就是河堤與河了。
我們在星巴克裡點了飲料,一杯venti的檸檬冰茶,一杯venti的冰那提。
「 這杯拿鐵,真的好喝欸。」老爸說。貪婪地吸著。
「 嗯呀。」我看著落地窗外的馬路對面。
「 是寮國裡這幾天喝過最好喝的。」老爸真可愛。單純的眼睛說著。
想想,我好像從大學開始,就很喜歡約女生去喝星巴克。買一送一是個可以省錢又很好約女生們的藉口。我好像沒有任何一次是跟男生去喝的。當然。為什麼我要跟男生一起去喝咖啡聊天?
想想,那些時光都是很簡單美好的阿。在寒冷的冬天裡,打開星巴克玻璃門時的暖光,木質的裝潢,壓三下糖漿的太妃核果那提,燈芯絨和法蘭絨的短裙還有聖誕襪。
當時的我還沒有Mac,沒有可以放在桌上顯擺的蘋果符號,但我有很美的朋友,小巧的雙人桌,向後撩動著的頭髮。那樣子的星巴克,我既定印象裡的星巴克還有熱咖啡,老爸可能一輩子都沒有這樣子喝過。
我看著連著星巴克在的wifi,把眼鏡拿掉,看著手機的老爸。
在我忙著追逐愛情和失去的年紀,他賺著錢,存著錢,節省著。連前幾天買的成衣褲子他都要買最便宜的。
「 回去台灣的話,買些Uniqlo或者ZARA的可以穿比較久。」
「 那些都太貴了。」
「 這些都是平價品牌了欸。快時尚。」
「 我之前都買淘寶的。很划算。」
我看著滑著手機的老爸,「 老爸,等一下加油歐。」
「 好。」他戴起了眼鏡,喝了幾口拿鐵。
老爸應該是老花吧,我好像也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老花的。我心裡頭的老爸,好像一直是一個四十八歲上下,有著高血壓和肚子的台幹上班族而已。這十幾年對我來說都一樣。都是那個會溫柔拍著我的背哄我入睡的老爸。沒想到一不注意,一轉眼就成了現在眼前的偷渡老公公了。
那個四十多歲的他的image,無法被取代,他是我的爸爸的形象,照顧著我的老爸,突然就那麼老了啊。老爸的五十歲六十歲的這十幾年,都被我跳過了。在我追逐著我的夢的年紀裡。從我伸出去的手指縫裡溜走了。
阿龍跟我們約好了十點,他會來Win Hotel的門口接我們去移民署做第二次的口供。
「 講得不好。過程都交代的不清楚。」苗族的軍人翻譯臉色凝重地說。「 領導也不是很高興。很多地方都對不起來,日期什麼的也都不記得。下次要準備好再來。領導的領導最近剛換人,比以前嚴格。」
上禮拜五,老爸在被審問了四十五分鐘的口供失敗了之後,我們和苗族軍人在後門外的吸菸區抽著菸。他和阿龍在那邊抽著菸,說著寮國話,我和老爸在旁邊聽著。雖然說是聽著,但我們也只能等阿龍翻譯給我們聽。一根菸的時間。一根菸的會議。
「 謝謝,謝謝。」老爸點頭致意。
也沒關係了,後悔也沒有什麼用。這兩天我的心境好像也轉變了一點。因為那記憶就是無法成形,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也只是苦了老爸和自己而已。我們就是持續著散步、走在河堤、欣賞著日落。休息。身體還有腦都休息。看對老爸會不會比較有幫助。
「 出發吧。」我們坐上了阿龍的現代。
一樣的荒野,一樣的狂沙飛舞,一樣的外星cube建築,一樣的韓國國旗會議室桌子,一樣的矮小翻譯苗族軍人。我走向他。
「 你好,不好意思。我的爸爸七十歲了,有點年紀,然後也失智健忘的現象,這是家族遺傳的,六十歲的時候就開始發作了。他的媽媽在過世之前的二十年也都有健忘失智的情形,大概六十歲就會出現的遺傳。所以如果說我爸爸有哪邊講不好的,不是他在說謊或者是故意的,是他真的暫時忘記了。如果需要補充的話我這邊都有照片,我們真的都沒有犯罪,我們都講實話。」
「 你爸爸本來就有健忘症嗎?」
「 對。他之前還以為現在是2023年。」
「 好。我等等跟領導說。你們先出去等。」
「 謝謝。」
我和阿龍一起退出了會議室和辦公室。回到一層的大廳等著。一樣的兩個窗口,一樣的兩台飲料飯賣機。阿龍說他要下樓去抽菸。
幾天前,週末的時候,我在網路上找到了一個失智症前期的一個評測量表,台灣臨床失智協會的腦適能測驗。測驗總共十六格,一格一分。如果分數只有十分左右的人就可以算是有早期失智的症狀。
「 今天是幾年幾月幾號星期幾呢?」四分。
「 OK,你幾月幾號星期幾都有講對,那今年是西元幾年呢?」
「 2023?」
「 好。我先記錄下來。」錯一分。
「 請復述並記下接下來我講的五個字詞,牙齒、毛線、教堂、紅色、菊花。」這題五分。這兩題九分裡老爸只錯了一分。
「 接下來請你一分鐘內盡量說出四隻腳的動物,越多越好,請開始。」
老爸說了十五種動物。講了九種以上得兩分,講了五到九種得一分,講了不到五種就得零分。不過這題的重點也不是真的在考辨識動物還是什麼的,是要讓老爸的腦袋全力運轉,接著回答最後一題。
「 那最後一題,請你再重新復述一次我剛剛請你講的那五個字詞。」一個一分,五個詞五分。
「 你剛剛有叫我背什麼單字嗎?」老爸清澈單純的眼睛皺著眉頭,疑惑地看著我。再扣五分。十六分裡老爸拿了十分而已。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來移民署,我有記得帶耳機。雖然不知道會花多久的時間,但希望老爸還是一切順利。比四十五分鐘久都沒關係。這次我有隨身帶著音樂。
我突然想起了老媽的老家,水上,國道一號的水上交流道,還有阿嬤家的農田,和那農田附近的芒果樹。小的時候,大概是國小到高中的時候吧,我們還會在週末一起開車回阿嬤家的時候。每年的四月多五月,老爸和我都會一起去吃那芒果樹的芒果青。超級烈日的樹蔭下,單純削完皮後剖半的芒果青,我們取出那白色的卵型籽,老爸和我一人一半,我們會沾著鹽巴,直接吃進嘴裡。酸到皺起眉頭揪起臉頰的酸鹹,加糖或者醃成情人果就不好吃了。不清脆也不酸了。酸到腦門的酸,和Lays的salt and vinegar口味一樣。要酸才對味。
長大的路上,這是只有老爸和我的芒果青,我問過了好多的朋友,沒有人有相似的經驗。老爸和我會分工,一個人削皮一個人把青芒果剖半取籽,然後把芒果青放在鐵碗裡。那樣的過程就像是儀式。那樣的儀式裡只有我和老爸。就像老爸和我的麗江、大理、香格里拉一樣,就像老爸和我的金莎一樣。
我沒有參與過他年輕時的生活,甚至好多好多的回憶我也是在寮國裡才問起和聽說。國小喪父,與母親搬家,媽媽再嫁榮民,賣冰持家,自己考上中興大學自己付學費。那些好像是另一個世界裡的老爸所做過的事,我都沒有參與到。他三十五歲的時候,我出生,我只參與了他二分之一的人生。而且是規律的那二分之一。風不平浪不靜的前半生,我只有在寮國才聽說了幾句。
老爸在大陸工作的三十幾年.就這樣匆匆地走了過去。在我半點也不懂的情況下,阿嬤過世,他也退休,然後我們一起走到了這裡。
愛也是這樣累積著。隨著時光,在半夢半醒之際。歷史課本裡發生過的事都是真的。沒有說出口的愛也都是真的。我的耳機裡傳來了五月天的彩虹。
你的愛就像彩虹 我張開了手 卻只能抱住風
我們的愛都是吧,轉瞬即逝。像借來的打火機而點著的菸,沒有前面,也就沒有了後面。時間就是那麼樣的一點點。老爸就七十歲了。一點一點。失去。在每一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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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過關了,今天終於過關了。兩個禮拜就這樣過去了。太好了。我把我剛剛被偵訊的過程,還有老爸過關的消息傳到了群組。
在老爸被審訊了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之後,我被叫了進去。會議室裡只有翻譯的苗族軍人和老爸,領導已經離開了。
「 這是你爸爸的口供。」
一張A4的白紙,上面寫滿了黑色的寮文,最下面有著老爸的簽名和紅色五指印。看到這張紙,我就覺得應該是過關了。
「 你跟我說一次你知道的。我對一下。」
我講了一次這幾天我們一起演練過的內容。
「 你是他的兒子對吧。」
「 對。」
「 那你有你爸爸的護照照片嗎?」
「 在這裡。」我打開手機的相簿,苗族軍人用他的手機拍下了照片。
「 你爸爸的手機,我們現在拿去掃描了,看有沒有犯罪,有沒有什麼警示的電話。然後你的護照也給我去複印一下。」苗族軍人走出了會議室。
「 老爸還可以嗎?身體還好嗎?」
「 還行。」
「 講的怎麼樣?」
「 我全部的地方都講到了。」
「 全部?」
「 全部都講到了。一個都沒有忘。這次全部都講對了。而且這次他們的領導沒有像上次那樣很兇。」
「 懂了。可能也是要向上層做做樣子,施壓一下,讓你沒那麼好過,好多拿一些回扣。」
「 應該是。這次兩個人都比較和善。」
「 太好了。老爸恭喜你。」我抱了抱老爸。
蠻可愛的,在確認了影印的資料無誤之後,我還跟苗族矮胖軍人講解了民國的年份和西元的年份之間的關係。以前都沒有想過會有這樣子的問題。
終於,老爸的手機掃瞄完,也建檔完了,苗族軍人的最後耳提面命。
「 回去等消息。你爸爸不用被限制但也不能到處亂跑。」
「 好的。謝謝。」
我們上了阿龍的現代小車子。
「 他剛剛跟我抱怨新上任的領導的領導很不好說話。」阿龍馬上說。
「 原來是這樣。」
「 不過有做完筆錄就沒事了。接下來就是等他們往上呈報,一關一關蓋章,一關一關呈報。每一個印章都要一筆錢。靠腰。」
原來華裔的寮國人也會罵靠腰這句髒話。酷。不過反正不用再看到老爸痛苦自責地背著那幾十個字的故事了,實在是太好了。我轉頭看著後座的老爸。
「 沒事了老爸。當旅遊了!」
「 嗯。」拿掉眼鏡,他揉揉他的眼睛。
好日子,就要來了吧。我看著黃沙飛揚的路,事情終於告一個段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