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香菱屈受貪夫棒 王道士胡謅妒婦方
1. 香菱改名:失去「香氣」的靈魂。
上回說到,香菱說她的名字是寶釵取的,說菱角有香,是不會錯的。
夏金桂聽了香菱的話,扭著脖子撇著嘴,冷笑兩聲說:
「菱角花開的時候,誰聞過它的香味?妳說菱角是香的,那正經的香花往哪擺?簡直是不通透到了極點!」
香菱解釋道:「不只菱角花,連蓮葉、蓮蓬都有一股清香,雖然不像一般花香那樣濃郁,但如果在清靜的深夜或凌晨細細品味,那香味比什麼花都好聞。連菱角、雞頭米、蘆根,只要沾了風露,那股清香都能讓人神清氣爽。」
金桂聽了更不高興:「照妳這麼說,蘭花桂花倒顯得不好了?」
香菱說得興起,忘了避諱,脫口而出:「蘭花桂花的香氣,又是別種香味不能比的……」
話還沒說完,金桂的貼身丫頭寶蟾指著香菱大罵:
「妳找死啊!妳怎麼敢直呼奶奶(金桂)的名字?」
香菱猛然醒悟,馬上道歉。
金桂卻冷笑說:「這沒什麼,妳也太小心了。但我看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我想幫妳換個名字,妳服不服?」
香菱卑微地說:「我整個人都是奶奶管的,換名字哪有不服的?」
金桂說:「我看『香』不如換成『秋』字。菱角本來就是秋天盛產的,這才叫有來歷。」
香菱依了,從此改名「秋菱」。 寶釵聽說後,也不多說什麼。
【解析】
香菱的名字原是寶釵起的,「香」代表了植物最精華、最有生命力的狀態; 而金桂強行改為「秋」,隱喻著香菱的生命進入了「秋後算帳」的凋零期。
金桂透過強迫香菱改名,又完成了一次「主權宣示」。 她不僅要佔有薛蟠,更要徹底抹除別人(寶釵)在香菱身上留下的印記。
************** 2. 香菱被打,借刀殺人的陷阱。 薛蟠這人總是得寸進尺。
娶了金夏桂,又看上她的丫頭寶蟾,兩人常眉來眼去。 金桂看在眼裡,心裡盤算著:「我正愁沒機會收拾秋菱,既然他看上寶蟾,我乾脆把寶蟾捨給他,讓他疏遠秋菱,我才好下手。」 這天晚上薛蟠又喝的微醺,故意逗弄寶蟾,拉拉扯扯中,把茶碗都摔碎了。 金桂冷笑說:「你們倆眉來眼去的,別把我當傻子!」 薛蟠厚著臉皮求金桂把寶蟾賞給他,金桂假裝大方的答應了。 當天晚上親熱時,薛蟠為了感激金桂,使盡渾身解數與她歡好。 隔天下午,金桂故意空出房間,讓薛蟠有機會與寶蟾獨處,兩人情投意合,正在寬衣解帶。 她卻算準時間,派一個叫「小捨兒」的粗使丫頭去騙秋菱,叫秋菱去她房裡拿手絹。 秋菱毫無防備地撞進去,正好看見薛蟠脫了衣服,抱著寶蟾準備親熱。
香菱羞得轉身就跑。
寶蟾下不了台,竟說是薛蟠強迫她的,然後也跑走了。
薛蟠正在興頭上,全身的慾火被打斷,火氣就全發在秋菱身上,追出去大罵。 晚上洗腳時,薛蟠又故意嫌秋菱拿的水燙,對秋菱又一陣毒打。 【解析】
「小捨兒」的名字,隱喻了薛蟠的後院的人,都是夏金桂手中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包括香菱與寶蟾。 **************
3. 誣賴被詛咒,宅鬥的老藉口。
確定香菱被薛蟠厭棄後,金桂變本加厲,逼秋菱守夜服侍她,一會要喝水,一會陪上廁所,整晚要求不斷,就是不讓秋菱安心休息。 沒過幾天,金桂裝病,說心痛難耐,接著居然在自己的枕頭下「搜出」了一個扎著五根針的紙人,上面寫著金桂的生辰八字。
金桂說若不是寶蟾就是秋菱做的,而寶蟾最近日夜都陪著薛蟠身邊,應該是沒空,最可疑的就是秋菱。
薛蟠聽了暴怒,拿著閂門的木棍,對秋菱劈頭蓋臉地毒打。
薛姨媽趕來攔住,氣得說,若薛蟠看香菱不順眼,乾脆叫人牙子來,把秋菱賣掉算了,免得她成了家裡的「肉中刺、眼中釘」。
金桂則在房裡大哭大叫,說薛家有錢有勢、好親戚多,所以合夥欺負她。
薛蟠這時又變得手足無措。 最後,寶釵出面收場,說家裡從來只有買人來服侍的,沒有賣人出去的,會被人笑話。 她提議讓秋菱跟著她住,從此不進薛蟠院子裡,眼不見為淨。 秋菱也哭著求薛姨媽讓她跟著寶姑娘。
自此,香菱(秋菱)搬進了寶釵房裡,遠離了金桂。
但她也因為夏金桂這陣子的折磨與氣憤,染上了「乾血之症」(嚴重的婦科病或肺結核),日漸消瘦。
【解析】 紙人扎針是經典的誣陷橋段。 在這種家庭環境中,真相並不重要,誰擁有「受害者的解釋權」,誰就是贏家。
而「乾血之症」,這不只是生理疾病,更是一種「生命乾枯」的隱喻。香菱的血被薛蟠的冷酷、夏金桂的毒辣給榨乾了。 ************** 4. 惡霸遇上潑婦:薛家的混亂日常 金桂趕走了香菱,又開始跟寶蟾吃醋鬥爭了。 寶蟾可不像香菱那樣好欺負,她從小跟夏金桂一起長大,深知她的個性。仗著現在在薛蟠面前得寵,敢跟金桂吵架撒潑,甚至尋死覓活。
薛蟠夾在兩個悍女中間沒法子,只好天天躲出門去。 金桂現在在家裡完全成了霸王。
每天賭錢,最愛吃油炸骨頭,喝酒,稍微不順心就大罵別人。 薛姨媽和寶釵只能暗自落淚。 薛蟠這才後悔娶了這個「攪家精」。 【解析】 夏金桂特別喜歡啃油炸得焦黑酥脆的骨頭,這是一個極其生動且邪惡的隱喻。
象徵她那種毀滅性的性格,要把得罪她的人,屍骨無存的徹底咬碎。
5. 迎春逃回娘家,大難臨頭的預感。
寶玉養病百日後出門,聽說了金桂的事,心裡納悶,明明長得像鮮花嫩柳一樣的女子,怎麼心腸這麼狠? 這時,他聽說二姐姐迎春回娘家了,正在王夫人房裡哭訴。
6. 迎春的哭訴:五千兩銀子的「抵債品」。 迎春回娘家哭訴丈夫孫紹祖的暴行。
孫紹祖好色又好賭,家裡的女人,不管是丫鬟還是婆子,稍有姿色都玩遍了。 原本陪嫁丫鬟要給姑爺當通房,都要主母點頭,迎春稍微勸阻,就被罵是「醋罈子」。
孫紹祖甚至當面羞辱迎春:「妳別以為你是正房夫人,是妳老爸(賈赦)欠我五千兩銀子,拿妳來抵債的!我想打就打,想讓妳去睡下房就睡下房!」
迎春哭著說,自己從小沒親娘,好不容易在大觀園過了幾年清靜日子,沒想到最後是這種結果。
王夫人聽了也只能掉眼淚,安慰她這是「命」。 迎春在園子裡的舊住處「紫菱洲」住了三天,雖然捨不得眾姊妹,但最後還是被孫家的人強行接走,回去面對那個惡魔般的丈夫。 【解析】 婚姻在那個時代,本質上是金錢與權力的交易。
迎春不是作為一個「人」嫁過去,而是作為五千兩的「抵債品」。
迎春想在園子裡多住幾天,說「死也甘心了」,這說明她在孫紹祖家,比死更痛苦。 ************** 7、胡謅的療妒湯,治不了人性。 寶玉出門去天齊廟還願,百無聊賴中找外號「王一貼」的老道士聊天。 這道士賣藥有效,所以人稱「王一貼」。
寶玉想到薛蟠家的事,問他:「有沒有治女人嫉妒的方子?」 王一貼哈哈大笑,說:
「這叫『療妒湯』:用一個好梨、二錢冰糖、一錢陳皮,用水煎服。每天早上吃一個,吃上一百年,吃到人死了,就不會嫉妒了,那時藥效就顯現了。」 寶玉知道他在開玩笑,但也只能苦笑。
【解析】 「梨、糖、陳皮」,梨(離開)、糖(甜言蜜語)、陳皮(陳年的委屈)。 這個荒誕的藥方隱喻了一個悲哀的事實:嫉妒與惡念是人性的一部分,根本無藥可解,除非生命終結。
【本回總結】:
第八十回透過兩個極端的案例(薛家的內鬥與迎春的外嫁),完成了全書主題的沈重轉向。
香菱:是被生活「榨乾」的悲劇。 迎春:是被家族「販賣」的悲劇。 金桂:是權力失控下的「魔鬼」隱喻。 ************** 【後續故事風格轉變預告】 讀到紅樓夢八十回這裡,恭喜你完成了一個重要的文學里程碑。 第八十回是曹雪芹親自寫出的原著終點,從第八十一回開始,我們進入了由清代進士高鶚所續寫、整理的篇章。 這場「文學接力」,雖然延續了紅樓夢這故事,但也讓作品的靈魂產生了微妙的位移。 這裏先簡介兩位創作者的背景。
曹雪芹(原作者):他曾是真正的「富三代」,後來家道中落,在貧病交加中寫下這部自傳式的作品。 他的筆觸帶著「看透繁華後的極致哀傷」,文字間充滿了詩意與宿命感。
高鶚(續書者):他是考取進士的科舉文人。
他受託將後面未寫完的曹雪芹草稿整理後,完成結局。 他的風格較為「務實、規矩」,更傾向於符合當時社會的價值觀。
接下來的章回,一般認為有三大改變: 1、原著文筆從「詩意」轉向「直白」。
曹雪芹擅長用隱喻和意象(如芙蓉誄祭文、療妒湯藥方)。 高鶚的文字則更像「說書人」,情節推動變快,但原本那種字裡行間,暗藏的深意與韻味變淡了。 2、 人物性格的「標準化」。
續寫的角色,變得比較表面化。
例如寶玉變得更像個聽話讀書的孩子,黛玉的憂鬱有時會顯得較為膚淺,失去前八十回中,那種靈動與孤傲的複雜性。
3、結局向當時的價值觀「妥協」。
曹雪芹原本的構思是「大廈傾頹,紅塵散盡」,是一場徹底的幻滅悲劇。
但高鶚為了迎合多時大眾讀者的心理,在後半部加入了「蘭桂齊芳」、寶玉中舉的橋段。
雖然書中的氛圍變了,但高鶚仍為這部偉大悲劇畫下了一個完整的句點。
就把它當作一齣「改由另一位編劇接手的長壽劇集」吧。

說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