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不久以前,村裡有個很會織布的小男孩叫大雄。大雄是在織布機上出生的,小時候很乖,偶爾吵鬧的時候,只要被編織的布包裹著,就會安靜下來,比奶嘴還要有用。只要被緊緊包裹著就不需要人陪,小小指頭勾著毛線就可以取代奶嘴,聽著織布機的聲音就可以沉沉入睡。
大雄在會走路之後總是黏著媽媽阿姨們,在織布房裡玩毛線,偶爾幫幫忙。別的男孩攀折樹枝騎馬打仗,大雄則是頂針穿梭邊角毛料,從小小手套襪子,到圍巾毛帽,上學之前就已經通通學會。
上學之後,他的書包不放書本,就塞一堆毛線布塊,上課的時候手就在抽屜裡縫織著,也就練出了指尖當眼睛的功夫。回家書包一丟就跑到織布房,吃飯、睡覺都在裡面。到了隔天上課之前,再找一些阿姨們用剩下的毛線布料,配好顏色塞進書包,等著隔天上課。
就這樣織織縫縫的也沒在念書,大雄的成績越來越差,但他一點也不在意,畢竟有織不完的布料毛線對他而言,已經是最幸福的生活,成績再好也不能多快樂一些。可惜學校裡的老師好像不這麼認為,開始會檢查書包,沒收他帶來的所有毛線跟頂針,上課也規定他兩隻手一定要放在桌子上。
爸媽也因為老師的關係,不再讓大雄進織布房,每天盯著他寫功課,寫不完還不能睡覺。
就這樣一天、兩天,一個月、兩個月,很快的第二個冬天來了,大雄成績沒進步多少,倒是因為功課老是寫不完不能睡,反而養成了熬夜的習慣。這一年的冬天很冷,空氣凍到連筆都拿不住。家家戶戶無論怎麼燒柴燒炭到了晚上都還是冷到無法入睡,而那些好不容易睡著的人,也會被醒著的搖醒,怕他們因為失溫就在睡夢中死去。
棉被因為空氣中的濕氣變薄、變硬,完全無法保暖,不知道是誰突然發現,再厚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是冷的,唯一能夠留住些許體溫的,是大雄小時候織的那些襪子、手套、毛帽。
這個村民來到大雄家門口,請大雄幫他縫補棉被、衣服,慢慢的消息傳開了,一開始村民還是「請」大雄幫忙,但大雄再怎麼厲害也只有一個人,怎麼可能一下就織完全村的棉被?
沒多久之後,村裡只要有誰生病了,好像就是大雄的錯,「都是你沒有先織我們家的棉被」,大雄就在這樣的輿論交織之下不堪其擾,越來越承受不了。
他沒有一天能夠睡覺。
終於,在一個特別寒冷的夜晚,大雄穿上自己縫製的衣服,背包帶著自己的頂針跟幾塊麵包,偷偷離開了村莊。一輩子沒有出過村的他到處亂走,其實也不想那麼無情的,但自己很喜歡織東西的時候,不被允許,等到大家有需要的時候就予取予求,織也好不織也罷,自己都是挨罵的那一個。
為什麼連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都要被控制?我又沒有傷害任何人。
越走越想就越委屈,也就沒注意自己掉了幾滴眼淚馬上就凍在臉上,他很快來到一片荒蕪之地,天氣很冷但地上沒有積雪,而是一整片凍土,凍土的正中間有個小木屋,窗戶透出溫暖的黃色光,煙囪冒著白煙圈圈,看來是有人住的。
進去借個地方休息一下?偷偷從窗戶看進去,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奶奶坐在搖椅上,頭髮是牛奶色的白,兩手食指像在空中寫字似的比劃,看起來還算和藹可親。走了那麼久大雄也累了,如果能在爐火旁休息一下就太好了。
大雄鼓起勇氣,敲了敲小木屋的門。
「進來。」
老奶奶聲音穿過門板竟沒有想像中蒼老,推開沉重大門,老奶奶抬頭,兩手卻仍不停的比劃著。
「你好。」
大雄看著老奶奶的臉心裡有些害怕,倒也不是奶奶長的刻薄,而是那皺紋刻畫的臉上,竟然有一雙跟年齡毫不相襯的漆黑雙眼,正神采奕奕地盯著大雄打量著。
「天氣那麼冷,這附近沒什麼村莊,你離家出走了?」
「嗯…。」
「來,東西放著,靠近一點。」
爐火不可思議的暖,而老奶奶雙手沒一刻停過,大雄靠近了才發現老奶奶指頭上勾著自己的白髮像蜘蛛一樣編織著。白色的頭髮在編織過後成了牛奶色的長辮蜿蜒到了火爐裡。
爐火正是熊熊的燒著這些白色髮辮。
大雄覺得自己已經暖到微微冒汗,臉被火光照的有點痛。儘管如此看著老奶奶的指頭微尖的指甲熟練勾放著髮絲一時之間竟入了迷,雙手不自覺模仿了起來。
「喔?你懂得編織?」
「嗯。」大雄想起自己背包裡的頂針,自己這輩子唯一的玩具兼好友。
「來,跟奶奶說,為什麼離家出走?」
大雄拿出了自己的頂針,在奶奶的搖椅旁盤腿坐下,一邊模仿著奶奶的手法,一邊說著自己的委屈。奶奶聽著也不插話,只是偶爾在大雄說到雙手停下的時候,比著手勢要他繼續。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雄把自己的故事說完,雙手一停,他覺得自己好像有什麼不一樣。奶奶編織的頭髮像是有生命似的,沒間斷的不斷往爐火生長,爐火始終溫暖,而奶奶的長髮也沒短過,織了多少就長了多長。
大雄正想開口問奶奶那是怎麼一回事,如果自己也有這種能力是不是村裡的人就不會受凍,能不能要一些奶奶的頭髮?
但他都還沒開口,老奶奶就說:「你看看自己的頭髮。」
說完自己的故事能花多少時間?大雄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長髮披肩,黑色的頭髮像夜裡的海浪一樣有著漆黑的光澤。
「拉張椅子坐我旁邊。」
大雄聽話的在奶奶身邊坐下,老奶奶教大雄怎麼把頭髮纏上頂針開始編織,同時也將自己的一縷白髮交到大雄手上,就這樣黑髮白髮穿插編織著,很快就織出了一條銀色的長辮。
「就像月光一樣。」老奶奶讚賞著。
而銀色的長辮就如同白色的辮子一樣,像是有生命似的往火爐生長,而爐火像是被餵食一樣,在吃下銀色的髮辮之後,火光突然變得柔和,熱度也不像之前那樣張狂,反而多了些冷空氣流動的空間,乾爽又溫暖。
「奶奶。」
「嗯?」
大雄發現奶奶的臉皺紋似乎少了點。他心裡升起了無數的問號,為什麼要編織頭髮?為什麼燒頭髮可以那麼暖?為什麼自己頭髮突然變長?為什麼奶奶…好像變年輕了?
「奶奶…。」
奶奶知道大雄在想什麼。
「答案很重要嗎?」
大雄想到自己在學校的功課跟考卷,那些都有正確答案,但自己從來沒在乎過。
「你現在在做喜歡的事,對吧?」
「嗯。」
「這裡很溫暖,你又在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對。」
「那就繼續做下去吧。」
對啊,與其放棄自己所愛去找答案,不如就這樣一直一直舒舒服服做自己喜歡的事。大雄心想。
唯一一件對自己來說,不需要有「為什麼」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