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繩〉
以青本來都走大路。路直。
光亮。 車多。
平台導航也是那樣。
大路block。 大路轉彎。 大路抵達。
那天她忽然想試試Google Map給的捷徑。
藍線縮成一條細細的線。
鑽進巷子。 再鑽。
像一條蛇。
她跟著走。
有死巷,也有叉路。
她只是沒方向感,
不是探路。
不是闖入。 只是巷子太像。
走著走著,看見社區哨口。
腳步先停。
那不是害怕。
是本能。
門內的光比較靜。
門外的風比較亂。
她站在門外。
她其實不是氣門。
也不是氣迷路。
她氣的是那句話。
保全倚在窗口,跟他同事講話,
語氣鬆鬆的, 像隨口丟出來:
「差點放一隻胡繩進去。」
胡繩。
蒼蠅。
她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
下一秒才懂。
那不是阻止。
是比喻。
門沒有關她。
那句話把她關了一下。
她明明只是走錯巷子。
明明已經停步。 明明沒有要進去。
卻被歸類成一種東西。
蒼蠅不壞。
只是惹人嫌。 只是嗡嗡叫。
那一秒,她覺得臉發熱。
不是因為真的被羞辱。
是因為被輕輕地, 放低。
她沒有回嘴。
也沒有翻白眼。
只是轉身離開。
走遠一點後才慢慢想:
他也只是顧門的。
他每天坐在那裡。 風吹日曬。
可能只是想讓自己有點存在感。
可語氣有重量。
蒼蠅飛過就算了。
被叫成蒼蠅, 會在心裡停一下。
她走到巷口,
風比較開。
突然覺得好笑。
她又不是要進去。
更不是要住進去。
只是一個路過的人。
門在那裡。
她在這裡。
胡繩飛走了。
人還在。
有時候不爽,
不是因為被拒絕。
是因為
被比喻成不重要的東西。
但她想了想——
蒼蠅至少會飛。
她也可以。
〈元帥與大將軍〉
她忽然想起天蓬元帥。
還有捲簾大將軍。
名字很煞氣。
統領八萬天兵。 在凌霄殿前值守。
可在取經路上——
一個變成愛吃愛睡的八戒, 一個成了挑擔子的沙僧。
她想起社區門口的保全。
元帥守的是天河。
大將軍守的是簾幕。 保全守的是門。
守門本來就重要。
沒有門,
裡外就沒有差別。
可門的重量,
不必落在人身上。
她那天停在幾公尺外。
沒有刷卡。 沒有闖入。
只是被語氣刮到。
元帥與大將軍在故事裡降階。
不是因為不重要。 而是因為故事要往前走。
守門的人站在邊界。
主角走在路上。
兩種位置不同。
她忽然覺得,
保全也許真的是重要的。
重要到需要一個窗口,
一張椅子, 一個門禁。
但那種重要,
不必證明給路過的人看。
元帥若一直守天河,
故事不會開始。
大將軍若一直守簾幕,
誰也不會下凡。
有些人守門。
有些人過門。
她那天沒有進門。
也沒有成為蒼蠅。
只是路過。
元帥與大將軍,
在天上有官銜。
在故事裡有落差。
在人間,
守門也許很重要。
但她知道,
她的路 不在門後。
〈繭〉
她最近常在尺度之間擺盪。
一下覺得自己像鯤。
一下覺得自己像胡繩。 有時候乾脆像黑悟空第四章繭裡爆出來的琴螂幼虫。
鯤太大。
胡繩太小。 蟲太醜。
她坐在窗邊想,
為什麼一定要挑一個?
門口那天,她像胡繩。
幾公尺之外被一句話刮到。
球場那天,她像鯤。
看著400覺得世界很開。
至於毛蟲——
那種還沒完成的樣子, 其實更像她現在。
繭不是牢。
只是過程。
爆開的那一下很狼狽。
身體黏黏的。 還沒有翅膀。
看起來不像英雄。
她忽然明白,
讓她不舒服的不是蒼蠅, 也不是高牆。
是心裡那個聲音:
「這樣好嗎?」
「我算什麼?」 「會不會越界?」
那才是繭。
不是別人關她。
是她自己把形狀收起來。
她慢慢吐氣。
鯤沒有道德。
胡繩沒有罪。 蟲沒有羞恥。
它們只是存在在不同階段。
她不必巨大。
也不必渺小。
有時候只是在過程裡。
繭會爆。
翅膀會乾。
而那之前,
黏一點、慢一點、醜一點——
也沒什麼不好。
窗外風很輕。
她還在。
〈無形體〉
她忽然想,
也許自己是精神上的胡繩。
不是那種真的嗡嗡飛的東西。
而是那種—— 不被邀請、卻偶爾被注意到的存在。
站在門外幾公尺。
沒有靠近。 沒有闖入。
卻被一句話
輕輕掃過。
胡繩很輕。
飛一下就走。
可被叫成胡繩的那一秒,
人會變重。
她又想起《北冥》。
北冥有魚。
其名為鯤。
鯤太大。
蒼蠅太小。
一個無邊。
一個無足輕重。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兩者之間。
在門口時,
像蒼蠅。 被預設。 被擋。
在球場時,
看著外野, 覺得世界其實很大。
在腦海裡,
甚至可以飛。
原來大小不是體積。
是視角。
被語氣刮到時,
人會縮小。
被陽光照到腿時,
人會展開。
她沒有真的飛。
也沒有真的嗡嗡叫。
只是站著。
無形體不是不存在。
只是暫時不佔據。
她慢慢走過巷子。
門在後面。
藍線在前面。
她忽然明白——
蒼蠅也會飛。
鵬也會飛。
飛的方向不同。
而她此刻,
只是安靜地 走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