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28與400之間〉※本文為個人觀賽心得與生活散文紀錄,非賽事直播、非賽事紀錄或講評,亦無任何商業用途。
澄清湖棒球場外野牆上,
黃色的數字寫著——
328。
中間是400。
看起來很遠。
可站在看台上往下看,
球員卻像小人國。
瘦瘦的。
跑起來輕輕的。
球飛起來的時候,
觀眾會「喔——」一聲。 鼓敲一下。 掌聲落下來。
然後又安靜。
那是一場台灣隊跟台鋼雄鷹的練習賽。
不是冠軍賽。 不是生死戰。
外野座位空著一排一排。
大概半滿。
陽光曬在草皮上,
整片綠色像剛洗好的毛巾。
出門前她想帶傘。
南部人說:「不會下雨啦,不用帶。」
那種自信沒有根據,
卻像對天氣有私交。
她覺得莫名其妙,心想太陽雨呢?
但還是沒帶。
球場裡沒有制度隱喻。
沒有政治。 沒有誰象徵誰。
只有外野手慢慢散開。
左外野站一個。
中外野站一個。 右外野站一個。
像把空間分給風。
看著他們站在那麼遠的地方,
草皮那麼平, 陽光那麼暖。
忽然覺得——
如果在那裡躺下。
翻一圈。 再翻一圈。
應該很舒服。
比賽繼續。
球來球往。
有人敲鼓。
有人唱官方應援曲。
有人當低頭族,以青心想原來她不孤單。
感覺大家都在場,
卻沒有完全在場。
像洋片台裡某段過場戲。
角色坐在搖椅上。 喝咖啡。 湖面閃光。
說著必要但不性感的台詞。
比賽也是。
敘事在前進。 但沒有高潮。
她盯著400那個數字。
那是距離。
是標準。 是計算過的極限。
可在那一刻,
她沒有想極限。
她只是看草。
看外野手慢慢踩步。
看球落地彈起。 看雲在藍天裡移動。
原來有些場景,
不需要被解讀。
只要存在。
出門前那把沒帶的傘,
在記憶裡忽然變得很好笑。
南部人那種
「不會啦」的自信,
可能也是一種
站在外野的生活方式。
不用全場緊繃。
不用隨時準備接殺。
偶爾散開。
站遠一點。
看草皮。
如果可以躺下翻滾,
就翻滾一下。
反正328與400,
都只是寫在牆上的距離。
〈不是圓〉
她盯著外野牆上的數字。
328。
400。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荒謬念頭——
既然是場地,
為什麼不是圓?
如果是圓,
圓周等長。每個方向都公平。
沒有偏心。
沒有角落。
可棒球場不是那樣。
本壘板是五邊形。
內野是菱形。外野是一個被土地拉扯過的弧。
328 比 400 短。
左邊不等於中間。
她忽然覺得安心。
原來世界本來就不是圓。
圓太理想。
太乾淨。太像課本。
現實是扇形。
是地皮限制。是看台位置。是風向。
她想到自己最近那些思考。
胡繩不是鯤。
毛蟲不是蝴蝶。門不是草地。
每個方向都不同。
如果人生是圓,
她會一直想對稱。
可它其實像球場。
有短牆。
有長牆。有偏心。
有人拉打。
有人中外野被接殺。
她突然笑了。
328 不等於 400,
不是玄學。
只是承認——
世界不必對稱。
陽光落在草地上。
外野手站得很小。
她不再計算圓周率。
有些距離
本來就不一樣。
而不一樣,
才會有故事。
〈飛起來一下〉
那球被打出去的時候,
其實沒有什麼特別。
只是碰的一聲。
球往上升。
觀眾席卻同時發出一聲——
「喔——」
她也跟著吸了一口氣。
明明知道,
大概只是高飛球。 明明知道, 多半會被接殺。
那一瞬間還是忍不住。
好像只要有東西往上飛,
人就會本能地叫一下。
飛球沒有出界。
外野手退後兩步。 抬手。 接住。
掌聲落下。
又安靜。
她低頭看自己的腿。
太陽照在膝蓋上。
暖暖的。 不是燙。 是那種慢慢滲進來的溫度。
沒有隱喻。
沒有制度。 沒有誰提醒注意事項。
只是光。
她忽然明白,
剛剛那一聲「喔——」, 其實跟全壘打無關。
那是一種身體反應。
像想滾草地時
心裡那一下癢。
其實沒什麼。
沒越界。 沒犯法。 沒人制止。
但心裡還是會先飛一下。
然後落地。
落地之後才發現,
什麼都沒有改變。
400還在。
328還在。 外野還是那麼遠。
她坐在半滿的看台上,
沒有逐球記錄,只是沉浸自我世界。
看著外野手慢慢走回位置。
陽光往旁邊移了一點。
照到大腿另一側。
舒服得讓人不想動。
有些快感不是高潮。
只是短暫上升。
像飛球。
像笑聲。 像心裡那一瞬間 以為自己踩到邊界的刺激。
飛起來一下。
就夠了。
然後坐好。
繼續曬太陽。
〈沒有綠色怪物的午後〉
她坐在看台上,看著外野。
328。
400。
數字很大。
牆卻不高。
沒有那種壓迫的綠色怪物。
沒有城市貼著背脊。
只有草。
天空。 遠遠的山。
她忽然覺得——
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看別人打球,
動作流暢。 高飛球劃出去, 弧線漂亮。
那一瞬間她真的想過,
如果是自己站在那裡呢?
是不是也可以?
她知道那是錯覺。
就像看人打魂系。
翻滾節奏優雅。 看起來每一刀都能躲。
等自己上場,
才知道判定框多窄。
但沒有高牆,
少了一種恐嚇。
澄清湖的外野不像關卡。
比較像公園。
像高中時偷買外食,
以為自己能混過去。
不是因為真的行。
而是因為沒人嚇你。
她忽然明白,
有些難度是心理設計。
高牆讓人縮小。
開闊讓人膨脹。
實際距離沒有改變。
改變的是威嚇。
她坐著,
沒有真的想上場。
只是享受那一點
「也許我也行」的錯覺。
陽光照在腿上。
風慢慢吹。
外野沒有怪物。
只有草。
而錯覺本身,
有時候也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