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雨中的小號獨奏
隔天是星期五，基隆的天像一塊沒擰乾的抹布，從早到晚淅淅瀝瀝地下著細雨。林雨芊一早背著大提琴到校，制服外套的袖口已經濕透，頭髮上沾滿水珠。她把琴盒放在教室後排，擦擦額頭，抬頭就看見陳浩翔靠在窗邊，單手轉著小號的活塞，像在玩什麼無聊的玩具。「早啊，林大提琴！」他轉過頭，咧嘴笑得露齒，「昨晚練到多晚？眼睛有點腫耶，看起來像哭過。」
林雨芊下意識摸摸眼皮：「沒有……只是雨天睡不好。」其實昨晚她躺在床上，腦袋像壞掉的唱片，一直重播練習室的那段：李承宇指尖在琴鍵上輕輕起落、側臉被夕陽染金的模樣、還有陳浩翔推門進來時那瓶忽然遞過來的冰汽水。汽水早就喝光了，但那股從冰涼變溫暖的感覺，好像還卡在指尖不肯散。
陳浩翔湊近一點，低聲說：「喂，樂團心得報告你寫了沒？今天要交，王老師說沒交扣操行分，超嚴的。」
林雨芊苦笑：「寫了一半……主要是不知道怎麼形容《Canon》的感覺。聽起來那麼熟悉，卻又說不出來。」
「簡單！」陳浩翔從書包抽出一疊皺巴巴的A4紙，「抄我的吧。我寫：『吹小號的時候覺得自己超帥，像電影主角，結果被王船長瞪到想鑽地洞。總之音樂很療癒，但老師的眼神更療癒（恐懼版）。』超真實，抄去用。」
林雨芊忍不住笑出聲：「你這也太……隨便了。」
「隨便才真啊。」他聳肩，把紙塞給她，「抄完記得還我，我還要改名字，免得被老師抓包抄襲。」
上課鈴響前，李承宇才走進教室。他今天穿了長袖制服外面包著毛衣背心，領口露出一點制服襯衫，看起來比平常更溫柔。經過林雨芊座位時，他停下，輕聲說：「雨芊，午休要不要去練習室？我想再調一下那段變奏的結尾。」
林雨芊心跳漏了一拍，點頭：「好。」
午休時，雨勢忽然變大，像老天爺在倒水。舊大樓的走廊變成濕冷的隧道，窗外雨水順鐵欄杆往下流成線。練習室門一推開，熟悉的鋼琴味混著潮濕木頭味撲面而來。李承宇先坐到琴前，掀開琴蓋，指尖在黑白鍵上輕敲，像在跟雨聲對話。
「我把結尾改成漸弱，像雨停後的餘韻。你試試看，拉得再長一點。」他彈了幾個音，林雨芊聽著，感覺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撥動。
她架好大提琴，弓弦落下，低音緩緩滲出，像雨水滲進土壤。兩人又一次沉進音樂裡，練習室外的大雨成了背景，裡頭卻安靜得只剩呼吸、琴弦震動，和偶爾的翻譜聲。
彈到一半，門忽然被推開。這次陳浩翔沒直接闖進來，而是從門縫探頭，雨傘還滴著水：「喂！你們兩個又躲這裡啊？外面下超大，我剛從福利社回來，順便帶了熱可可。」
他走進來，把兩罐放在譜架上，一杯給李承宇，一杯推到林雨芊面前：「熱呼呼，喝了暖身。別感冒了，大提琴手的手可不能凍僵。」
李承宇笑：「謝了，浩翔。你不練？」
陳浩翔搖頭，把小號拿出來：「練啊。但我今天想吹點不一樣的。」他湊到嘴邊，沒看譜，隨興吹出一段高亢的獨奏。音色亮得像劃破雨幕的閃電，先是急促的音階，像雨點打在窗上，然後忽然轉成緩慢的藍調，帶點即興的自由。鋼琴和大提琴的旋律被這突如其來的小號截斷，卻意外地沒有衝突，反而像三股聲音在雨中追逐、交纏、互相試探。
林雨芊停下弓，愣愣看著陳浩翔。他的側臉被窗外灰光映得立體，短髮被雨打濕，幾綹貼在額頭。吹到高音時，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像在跟雨說話，又像在跟誰炫耀。
一曲終了，練習室安靜下來，只剩雨打窗的拍打聲。
李承宇先開口，聲音帶點驚訝：「浩翔，這段……你什麼時候練的？」
陳浩翔把小號放下，擦擦嘴：「昨晚啊。聽你們練完回家，就覺得那段結尾太安靜了，加點小號應該會更有層次。」他轉頭看林雨芊，眼睛亮亮的，「怎麼樣？有沒有被我的聲音包圍？」
林雨芊臉一熱，低下頭：「……有點吵。」但她心裡知道，那「吵」不是討厭，而是某種陌生的、活潑的入侵，像雨天裡忽然吹來的一陣風，把原本靜止的空氣攪動起來，讓她第一次覺得，音樂不只是溫柔，還可以是衝擊。
陳浩翔笑得更大聲：「吵就好！不然太悶了。」他拿起自己的熱可可，喝了一大口，然後忽然說，「喂，你們兩個老是練室內樂，管樂團的分部練習明天要來了。我的小號高音可是主力，你的大提琴低音也不能掉鏈子。」
李承宇點頭：「我知道。浩翔，你那段即興……其實可以加進我們的變奏裡。試試看三人合奏？」
陳浩翔愣了一下，然後翹起嘴角：「真的？不怕我蓋掉你們？」
「不會。」李承宇笑了笑，「音樂本來就是交織的。」
林雨芊握著熱可可，罐身燙燙的。她忽然明白，昨天那句「這一刻的溫柔，已經開始被另一種聲音悄悄包圍」，原來不是預言，而是已經在發生。鋼琴的溫潤還在，但小號的明亮，像雨中的一道光，硬是闖進來了。
三人又試了一次合奏。這次小號沒那麼突兀，而是輕輕疊在鋼琴和大提琴之上，像雨後的天空，多了一抹意外的藍。林雨芊拉弓時，感覺自己的低音不再孤單，而是被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托著、推著、往前走。
練習結束時，雨小了些。陳浩翔收起小號，拍拍林雨芊的肩：「走吧，送你到校門口，免得你淋成落湯雞。」
李承宇也站起來：「一起吧。」
三人走出練習室，走廊的燈光昏黃，雨聲還在耳邊。三個人並肩走著，誰也沒說話，但空氣裡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默契。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