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來的,都不是為了被找回》 — 遺落在城市裡的一隻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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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從遺棄之地開始

那是一隻沒有名字的貓。

牠不屬於任何人,

也不曾真正流浪。


牠曾經,有過一個主人。

是一個在雨裡撿起牠的人,

也是在晴天忘了帶牠回家的人。


牠等過,也追過,

把自己摺進每一封無法寄達的信裡,

躲在每一扇關上的門後,

希望有一天,能再被叫出那個

曾屬於牠的名字。


但沒有人回來。

那些燈滅了、門鏽了、聲音散了。


而牠沒有死去,

只是慢慢學會了

如何活成一個,不再等的貓。


於是牠開始往城市深處走,

一站又一站,收集那些

像牠一樣被遺忘的角落,

一場又一場,送出那些

從未被拆閱的情感。


直到某天,牠停下腳步,

望著自己的倒影,輕聲說:


「我不再是誰的貓了,

我終於

是我自己的。」



第一部|序章:等待與執著 - 從被愛,到學會等

他不是從「出生」開始記得的

而是從「被放下」開始

有些等待,不是為了回應

而是怕,一旦不等,自己就不存在了


〈雨中的紙盒〉- 寫給一切從「被撿起」開始的故事

那是一個濕冷的午後,

雨,像沒忍住的眼淚,

一滴一滴,打在那個紙盒上。


紙盒是舊的,

印著名牌球鞋的標誌,

側邊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請好好對牠。」


裡頭塞了一條毛巾,一包乾糧,

還有一隻小貓,

眼還沒全睜開,

聲音也還來不及學會撒嬌。


有人路過,有人避開,

直到他停下腳步。

他蹲下來,沒有說話,

只是伸手輕觸那片濕透的毛,

然後,撐起一把傘,

把紙盒抱起。


那是貓第一次記得的溫度,

也是牠第一次學會依賴的方式。

不是靠近,

而是

安靜地被接住。


那天之後,

貓有了名字,有了飯碗,有了床。

牠學會在門口等聲音,

在腳邊繞圈,

牠以為,只要乖一點,

就可以被愛久一點。


直到有天等了許久,

他沒有回來,

紙盒也不見了。

只剩那行字,

還黏在心的角落:

「請好好對牠。」


牠才明白,

原來那句話,

不是寫給別人的,

是預留給這段命運的自白。


牠從沒怨過。

只是開始學會一件事:

有些被撿起的生命,

最後,還是會被放下。


〈車站的貓〉- 起點/等待

有一隻貓,

睡在廢棄車站的長椅上。

牠不叫,也不走,

睜眼的時候,只盯著北方的鐵軌。


聽說,牠原本有個主人,

是一個曾牽著牠、也曾忘了牠的人。

他帶牠來到這裡許過一個願,

說:等下一班車來,就會帶牠回家。


但車來了,

人沒有回頭。

貓,沒有離開。


牠學會不叫,

學會把餓當作一種安靜,

學會在風來的時候收起耳朵,

怕聽見那個熟悉的名字。


春天的風,把牠的鬍鬚吹亂;

夏天的雨,洗過牠等待的影子;

秋天,落葉一次次路過牠的身旁;

冬天,牠蜷成一個問號,

藏著一個牠早已記不得的問題。


人們開始遺忘這裡曾有一隻貓。

牠成了一塊舊招牌下的斑點,

成了一盞壞掉的燈影,

成了一個故事裡最後沒交代清楚的角色。


有人問:

牠在等誰?

為什麼不走?


只有風知道,

在牠額頭那片灰毛底下,

藏著一滴乾掉的淚,

是多年前,那個人留下的。


是誰走不開?

是誰還站在原地?


貓不知道答案。

牠只知道

有些等待,是沒有出口的夢,

一旦睡著,就醒不來了


〈郵局與無主的信〉- 情感的搬運者(寫給那些來不及寄出的心事)

離開車站的那天,

貓踏上了一條沒人記得的路。


不是回家,

也不是流浪,

牠只是順著風走,

走進一間

只有夜晚才會出現的郵局。


牆上掛著一個停擺的時鐘,

指針停在一個,沒人出生的時刻。

信箱歪斜,櫃台落塵,

整個空間安靜得像一封

從未被打開過的情書。


那裡堆滿了信。

每一封都沒有收件人。

只寫著:「給你」、「致那年冬天的他」、

或是一行模糊的筆跡,像淚水的餘溫。


貓一封封讀,

一封封摺好。

牠的眼睛映著舊字,

尾巴輕輕掃過紙面,

像是安撫,也像道別。


牠把信裝進斑駁的郵差包,

包裡還有一封,屬於牠自己的

從來沒寫完。


每當夜色降臨,

牠就出發。

走過無人的街道、廢墟與屋簷,

將信悄悄藏在夢裡人的枕邊、

或某盞路燈的光下,

等風來翻閱。


牠從不期待回信。

因為牠知道,

這些信本就無意寄達。


只要有人,

在凌晨醒來,突然哽咽;

或在傍晚,想起一個從未說出口的名字

那就是牠的使命完成。


是誰走不開?

是誰還站在原地?


貓不再問了。

牠成了風,

成了信,

成了所有沒說出的

「我其實,從沒忘記你。」


第二部|記憶中的風景:曾經與未竟 - 從曾經之地,撿拾遺音

每一扇門都關著,

但氣味還在,聲音還在,

那些沒說完的故事,

像被時間藏進了一本書

而貓,就是那個翻頁的人。


〈沉睡在書櫃裡的老鋼琴〉—獻給那些沒能說出口的再見(未竟的愛/被遺忘的旋律)

風,把貓帶進一間舊書店。

門沒上鎖,灰塵飄浮,

書架像站立的沉默者,

靜靜守著無人閱讀的字句。


書本堆得像小山,

空氣裡瀰漫著墨與霉的氣息,

而在最深處的牆邊,

有一架老鋼琴,被書圍住了

像是一場夢,被字堵住出口。


貓走近它時,

琴鍵微微顫了一下,

不是風動,

而是記憶的重複觸發,

像有人曾在黃昏練習過一段

沒彈完的告白。


鋼琴說話的方式很慢。

牠只在月亮升到天花板時,

才輕聲吐出一兩個音符,

像失憶的人,夢裡想起自己的名字。


它說:

「我曾為一個女孩彈奏過十年。

她坐在窗邊寫信,

信裡從沒寫過她的心事。

她只在我彈錯音的時候,

才笑了一次。」


貓聽著,不說話。

只是坐在鋼琴腳邊,

用尾巴輕輕敲出節奏,

像一隻無聲的指揮。


牠知道,這鋼琴還沒被遺忘,

只是還沒有人回來打開它的蓋子,

還沒有人問:

那首歌的結尾,是什麼?


有時候,夜會很長。

書本會自己翻頁,

鋼琴會發出一聲悶響,像嘆息。

貓不怕。

牠只怕,有些旋律,

一旦睡著,就再也醒不來。


牠留下一封信,

放在琴鍵上。

沒有內容,只有兩個字:

「等我。」


然後牠轉身,

走向下一個

夢還沒醒的地方。


〈存夢的老劇院〉—給那些只在夢中重逢的人(夢境重演/錯過的再見)

城市的深巷,有一間劇院,

白天從不開門,

夜裡卻悄悄點亮一盞老燈,

像一顆心臟,緩慢而固執地跳著。


貓從沒買票,也從沒進場。

只是某個月色過深的夜晚,

牠經過那扇半開的門,

聽見舞台後傳來一陣低語。


那不是人聲,

比較像是紙張被翻過,

也像一段夢境

被誰悄悄回放。


牠走進去。

第一排沒有灰塵,

座椅仍溫熱,像有人剛離開不久。

舞台上空無一人,

燈光卻自動落下,

投影出一場戲。


影片早已泛黃,

角色早已模糊,

卻有一封信,不斷被重複朗誦

「我來不及告訴你,那晚我有多想你。」


貓坐著,不說話。

那聲音像極了牠曾聽過的一句道別,

只是那時牠還不懂,

有些再見,是無法排練的獨白。


燈光忽明忽暗,

幕後傳來布景倒塌的聲響。

一張破碎的面具滾落到牠腳邊,

牠輕輕推開,

像是不願看見誰的臉。


牠想離開,卻找不到出口。

劇院只為夢開門,

要醒來,得付出記憶。


最後,貓在舞台上睡著了,

夢裡牠唱了一首歌,

給那個從未坐滿的觀眾席

給那個,再也沒來過的人。


燈漸暗,舞台靜止,

只有一縷光,

還緩緩照著牠的影子,

像一個無聲的謝幕。


有些人,只活在我們的回憶裡,

有些愛,從來沒有名字。

牠在這些夢裡穿行,

一頁一頁翻閱,

等待那封「來不及說的話」

自己讀完自己。


〈只營業一次的咖啡廳〉—給所有遲來的重逢(短暫重逢/願望的實現)

巷口新開了一間咖啡廳,

沒有名字,沒有營業時間,

門上只寫著一行字:

「僅此一次。」


貓那天剛好經過。

牠不知道為什麼停下腳步,

也許是那盞燈光太暖,

也許是空氣裡,有一種久違的香氣

像是牠曾趴在某人膝上時聞過的味道。


推門進去,

沒有店員,沒有其他客人,

只有一張桌,一盞燈,

與對面那個……

牠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人。


那人抬頭,笑了。

沒有驚訝,沒有眼淚,

就像每天都還會遇見彼此一樣,

淡淡地說了一句:

「你來啦。」


桌上已泡好兩杯咖啡,

溫熱、安靜,

像一場延遲的問候。

他們沒談過去,也不問未來,

只是靜靜對坐,

聽時間慢慢沉澱成香氣。


外頭的鐘響了一下,

像一聲軟響的終章。

那人站起來,

說:「我該走了,這裡……只能營業一次。」


貓沒追問。

牠只是目送他離開,

像目送一片雲,穿過牆壁,

消失在暮色裡。


臨走前,那人輕輕拍了拍貓的頭,

說了一句,像風一樣的話

「我一直記得你,謝謝你還記得我。」


那一刻,牠明白,

有些告別,是需要重複一次,

才真正算數。


門再次關上,燈熄了。

咖啡仍微熱,

可店,卻不見了。


「有些人,從沒真正離開。

他們只是靜靜地等,在一杯咖啡溫熱的時候。

等你,來說一聲:‘我還記得你。」


〈殘破的兒童遊樂場〉—給那個還坐在盪鞦韆上的自己

城市邊緣的那塊地,

早就被畫上了「拆遷預定」的紅線。

但那座遊樂場,

還靜靜站。

鞦韆斷了一邊,

旋轉木馬不再旋轉,

溜滑梯長出了草。


貓踏進去的時候,陽光正好。

但地上沒有影子,

只有風,從斷裂的攀爬架中穿過,

發出低低的、像是笑聲的聲音。


牠跳上沙坑邊的塑膠圓椅,

那是孩子們曾坐著吃點心、交換秘密的地方。

現在,只剩一張被雨水模糊的畫紙,

上面畫著一隻貓和一個小孩,

笑得很大聲,太陽畫得很圓。


那紙角破了,

像時間也有裂縫。


貓低頭聞了聞沙子,

裡頭有糖果紙的香味,還有塑膠球的黏感。

那是一種幾乎被世界遺忘的氣息,

只有牠還記得。


盪鞦韆在風中晃了一下,

牠回頭

什麼都沒有。


但牠知道,

有個孩子曾坐在那裡,

每天放學後都來,

說著今天交了幾個朋友、老師的口氣、

還說,等長大以後,要養一隻貓。


那孩子早已長大,早已遺忘,

也許搬家,也許失眠,

也許只是再也沒想起來這裡曾經存在過。


但貓還記得。

那一天的光,那一聲聲笑,

那個說「明天再見」卻再也沒回來的小小聲音。


牠坐在鞦韆下的影子裡,

靜靜守著

為那個可能會回來找牠的孩子,

留一格空位。


那些未竟的,再怎麼回望也補不齊。

所以貓決定,潛入更深的地方。

去看看

被遺忘的,不只是記憶,還有靈魂的裂口。


〈永遠不會響起下課鐘的學校〉—給那段停在眼角的青春


貓走進那所老學校時,

天空正在下雨,

像是誰在遠方輕輕哭了一下。


鐵門半開,長滿青苔,

門上的鈴鐺鏽死了,

卻在牠經過時微微響了一聲,

像是有人還在等開場。


走廊空無一人,

教室門沒鎖,

每一間裡都還擺著課桌、椅子,

椅背上刻滿名字與箭頭

誰愛誰、誰走了、誰沒來得及說再見。


黑板上的字模糊得像夢,

只剩一行隱約可見:

「請大家交上自己的故事。」


貓跳上講台,

粉筆盒還在,裡頭的白粉碎成細沙,

像是時間被磨碎後留下的灰燼。


牠不說話,

只是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望著那台永不響起的鐘,

指針停在 3:55,

距離放學還有五分鐘

永遠的五分鐘。


窗外的雨淋濕了操場,

籃框斷了,

一顆舊球卡在水坑邊,沒有人撿。


也許曾有人在這裡告白,失敗,

也許曾有人在這裡笑得太用力,

結果再也沒笑過那樣。


貓輕輕留了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下回見。」

但沒寫時間,也沒寫地點。


牠想,也許有些人這一生

都在等那聲「下課了」響起,

好轉頭對那個人說一句:

「我一直都有聽你說話。」


牠沒有等那聲鐘響,

因為牠知道

那不是結束的信號,

而是一種永遠不被允許的解脫。


牠靜靜離開,雨還在下,

教室的燈自動亮了一盞,

照在那張空椅子上,

像是給遲到的記憶,

留了一個座位。


我們都曾在某處停住腳步,

不再問出口的話、也不再回頭的路。

而貓,選擇繼續往下走

潛入那片更深更靜的黑,

聽記憶的呼吸,慢慢地浮現。


第三部|潛行之境:記憶深處的遺留(進入最深的黑,才能看見真正的自己)

記憶不是房間,

是一整座城市的地底。

有些名字被埋著,

有些自己,也一起失蹤。

你願意下去嗎?

去找找那個,還沒喊出來的你?


〈被封起的地下防空洞〉—寫給所有被塵封卻未曾真正遺忘的過去


公園的一角,有一道老舊的鐵門,

門後是一條封起來的樓梯,

通往地底深處的防空洞

沒人記得它是什麼時候被關上的,

也沒人願意再提起那段時光。


但夜深時,貓總會聽見下面傳來聲音。

不是人聲,

是收音機裡反覆播放的預告訊號、

小孩跳格子的拍腳聲,

還有

誰的哭聲,斷斷續續。


牠不怕。

牠只是靜靜趴在門邊,

像在守一個不會再打開的世界。


有一次,風捲來一張泛黃的紙,

上面畫著一個家庭,三個人和一隻貓,

背後是一張桌,桌上有蛋糕。

畫風幼稚,卻用紅筆寫了一行字:

「別害怕,我們會一起回家。」


貓不認識這些人,

但圖紙上的牠,

看起來曾經有名字,

也有被叫過一次的幸福。


防空洞下沉默不語,

像一座被沉默鎖住的記憶倉庫。

貓有時會閉上眼,聽那裡的聲音像潮水湧來

驚恐、祈禱、最後一句沒說完的「我愛你」。


牠不說話,

只守著

為那些來不及逃生的情緒,

留一盞燈;

為那些不敢回頭的記憶,

守一扇門。


〈回憶失物招領處〉—給那些早該遺忘,卻一直還在心裡的事

城市的邊陲,有一間無人值守的屋子。

門前沒有招牌,

只貼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紙條,寫著:

「遺失物,請自行領回。」


貓站在門口許久,

才輕輕推開那道門。

屋內安靜得像圖書館深夜的第七層,

空氣中飄著紙屑與舊布料的氣味,

燈光不亮,也不暗,

像記憶、在腦海裡閃過,又轉瞬即逝。


櫃子排得像迷宮,

每一格都收藏著一件被遺忘的東西:

一雙失去另一隻的鞋;

一張沒有對象的生日卡;

一張泛白的照片,人物的臉已經模糊;

還有一只空盒子,上面寫著:

「再也沒見的人。」


牠往深處走,腳步幾乎無聲。

越往裡面,物件越小,情感越重。

有一條紅線,斷在玻璃罐中;

有一片落葉,被寫上了「等待」二字;

有一段錄音,只剩下斷續的呼吸聲。


在某個角落,牠看見一件熟悉的東西:

一枚鈴鐺,繫著牠兒時的項圈。

上面刻著牠主人的名字

那個早已不會出現在下一站的人。


貓沒有碰它,

只是靜靜坐下,

像是在守候,也像是在告別。


屋裡沒有其他人,

但每件物品,都安靜地等著,

像一種溫柔的殘酷。

貓知道,這裡不會有人來領回

因為那些人,早已學會了:

帶著遺忘生活,

比帶著記憶前行,容易得多。


牠從包裡取出一本筆記本,

撕下一頁,寫了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還記得我,我就在這裡。」


然後,牠將紙條摺好,

放進一格空抽屜。

轉身離開時,

身後的門,自動關上,

像是為一座記憶的迷宮,

輕輕蓋上封條。


〈記憶清除中心〉—寫給那些猶豫著該不該遺忘的人


城市的某個角落,

有一棟沒有招牌的建築。

牆是白的,門是靜音的,

連空氣裡的灰塵,都被妥善安置。

這裡不迎接,也不告別。

它只負責

抹除。


屋內,一排排的人安靜坐著,

手裡各自拿著一張表單:

「請勾選,您欲遺忘的記憶。」


有人勾了「名字」,

有人劃掉了「聲音」、

「牽過的手」、「某年夏天的車站」、

還有一個人,只在備註欄寫了:

「請替我關掉一盞燈。」


貓不屬於任何人,

但那天,牠也來了。


牠走進那間潔白的房,

門在身後無聲地闔上,

像是一段從未發生過的過去,

悄悄上了鎖。


接待員沒有臉,

聲音也模糊,

他遞來一張紙,說:

「請填寫你想不再記得的名字。」


貓抬起筆,

筆尖停在空白處許久。

牠沒有寫,

只是畫了一圈又一圈的圓

像一種遲遲無法落地的放手。


最後,牠在角落寫了一句話:

「我曾經,被好好愛過。」


牠沒交那張紙。

只是靜靜站起來,

走出那間什麼都不保留的房間。


門口,有人剛完成記憶清除,

卻又折返,

站在登記處前,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有些痛,一旦抹去,

就連你自己也會消失一部分。

有些名字,一旦忘記,

就再也沒有人

會叫你回家。


所以貓走了,

沒有刪去任何一段過去。

只是把那張紙摺成一艘小船中

放進下水道中順流而下。


如果它沉了,那就算忘了。

如果它還漂著

那就繼續記得。


〈鏡子之城〉—寫給那個再也認不出自己的靈魂

這座城市沒有門,

每一扇窗都是鏡子。

貓走進來時,

天是銀灰的,

街道無聲,

路燈亮著微光,

像一雙雙疲憊的眼。


牠不記得自己為何來到這裡,

只記得

有人說,

這裡能看見「真正的自己」。


牠靠近第一面窗,

看見一隻貓,

身上沒有傷,毛色光亮,

眼神安靜,像從來沒有等過誰。

那不是牠。

那是「如果沒被遺棄」的牠。


牠走向第二扇鏡,

裡頭的貓佝僂、虛弱,

尾巴不再捲曲,

眼神空白,

像一封信,寫到一半就被水潑濕。

那也不是牠。

那是「從未學會原諒」的牠。


牠一路走,

每一扇窗都映出不同的貓,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

有的站在車站、有的睡在墓地。

每一個「可能成為的自己」,

都靜靜望著牠, 卻沒有一個牠,

是牠可以坦然凝視的。


直到最後一扇鏡子,

牠站在那裡,

什麼也沒有映出來。

只有空氣,與風的形狀。

牠終於明白

不是每一面鏡子都反映過去,

有些,是用來映照「失去的可能」。


牠坐下,閉上眼,

在心裡畫了一道模糊的輪廓, 輕聲說:

「如果這就是我,

那就由我來決定要不要相信。」


第四部|終章:放手與重生(終於為自己啟程,不再等待誰)

所有的放下,

不是因為不再愛了,

而是終於學會,

把愛,放回自己身上。

不是旅程的終點,

是貓第一次,為自己選了一段路。


〈沒有船停泊的碼頭〉—寫給那些終於學會靜靜等待的人

天還沒亮,

貓來到了城市的邊界。

一座舊碼頭,木板有些翹起,

海水拍打著岸邊,聲音低沉,

像是誰在夢中翻身。


牠沒有要搭船,

也不等誰回來。

只是聽說,這裡的風,

能把沒說完的話帶走,

沒有回音,也不會問原因。


碼頭邊有一張長椅,

椅上刻著一行字:

「請在此等候,直到心不再疼。」


貓趴下來,尾巴蜷住自己。

身旁是一個打開的郵差包,

裡面是牠一路走來,沒有送出的信、

沒有說出口的告白,

沒有結尾的歌。


海霧慢慢升起,

吞沒了地平線,也模糊了記憶。

牠閉上眼,想起那些遇見過的人,

每一個,都像船一樣

靠過來,又駛離,

但從來沒有真正離開海面。


風輕輕掀起牠身上的毛,

像是有人,替牠蓋上了一件

看不見的外套。


遠處有鐘聲響起,

牠沒有動,

只是讓那聲音,在心裡擱淺。


這不是離開,

只是

不再追了。


〈重生的墓園〉—給那些終於願意放下的人

穿過城市最遠的邊界,

貓來到了一座無人照看的墓園。


這裡沒有墓碑,

只有一塊塊裸土,靜靜隆起,

像從記憶深處翻出的舊信封,

封面早已模糊,

裡面寫的是誰,也早已不可考。


貓走在濕軟的草地上,

腳步像風一樣輕,

每一處泥土下,

都埋著一個曾經說不出口的名字。


有的墳頭插著一枝斷筆,

有的躺著一只摺好的紙船,

還有一處,

只寫著一行字:

「我原諒你。」


貓在一處無名的土丘前停下,

從郵差包裡取出最後一封信

沒有內容,沒有收件人,

牠只是輕輕將它埋進土裡,

像埋下一段無聲的告別,

也像種下一粒尚未醒來的種子。


那一刻起,風不再冷,

鳥從不遠處飛起,

像是在替誰送行,

也像是在替誰迎來春天。


貓沒有回頭。

牠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那隻

在車站等過一千個黃昏的小貓了。


牠的腳步還在,但方向變了。

牠的眼裡還有光,

不是誰的倒影,

是牠自己,終於願意

為自己走一次的光。


〈曙光車站〉—給那些終於決定為自己出發的人

天還沒亮,

貓走回了那座車站。


那張熟悉的長椅還在,

鐵軌上長出幾根細草,

風穿過候車亭,發出微弱的聲響,

像是誰的名字被輕輕提起,又放下。


牠走得很慢,

像是怕驚動什麼,

也像是在和過去的自己,擦肩而過。


牠沒有跳上長椅,

也沒再望向北方

那條曾盯著無數次的鐵軌,

此刻正被晨霧悄悄洗白。


牠走向月台邊緣,

腳步不急,

但眼神,從未這麼清楚。


遠處,一列無聲的列車正在靠近。

車頭沒有標誌,

也沒有站名。


有人問:「你要去哪?」

牠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在第一道晨光裡,被拉得細長、輕盈。


牠身上的毛閃著一點點光,

像是記憶留下的餘燼,

但不再燃燒。


牠跳上車,

坐在第一節車廂靠窗的位置,

沒有行李,

只有一封信,寫給未來的自己:


「我終於,願意啟程,

不是為了誰,

只是為了看看

如果不再等待,

我會變成什麼樣。」


列車啟動時,陽光剛好穿過雲層,

照進牠的眼裡。

牠眨了眨眼,

像是告別,

也像是第一次眺望遠方。


〈有光的地方〉—寫給那個尚未抵達、卻已被選擇的未來


牠走過整座城市,

每一扇關上的門、每一盞熄滅的燈、

每一條說過再見的街道。


如今,牠不再回頭。

風替牠蓋好最後一段過去,

記憶像一封摺起來的信,

安靜收好。


前方有一列列車,

開往地圖上沒有標記的地方。

車站的螢幕上,

只寫著一行字:


「有光的地方」


沒有人知道那裡是哪裡,

沒有人知道,

會不會有誰在等。


但牠上了車。


窗外的景色陌生而溫柔,

是牠從未見過的顏色

不是回憶的灰,

也不是夢境的藍,

是一種無名的金黃,

像是早晨還沒決定好

要給誰的陽光。


有人問牠:「你怎麼知道那裡會有光?」


牠沒有回答,

只是抬頭,

望著窗外

某一片被雲擦亮的天。


因為這次,牠不是為了過去而走,

是為了

還能相信未來。


詩集總結語|結尾跋

《留下來的,都不是為了被找回》

是一場關於「記得」與「放下」的緩慢旅程。


我們跟著一隻沒有名字的貓,

穿過廢棄的車站、

只營業一次的咖啡廳、

夢裡還亮著燈的劇院,

探訪那些人類早已遺忘,

卻仍潛藏溫度的城市角落。


牠不屬於誰,

卻記得每一段曾被依賴的日子;

牠沒有方向,

卻走得比誰都深,

比誰都靜。


這些詩,不只是貓的足跡,

也是我們自己的倒影,

那些沒說出口的思念、

來不及送出的信、

以及,仍等在心裡的名字。


詩中的每一座地景,

都是一張遺失的情緒地圖;

而每一次離去,

都是靈魂學會獨行的練習。


直到最後,

牠不再為誰停留,

不再為愛受困,

牠跳上列車,不帶行李,

只是輕輕地,對著自己的倒影說:


「我終於,是我自己的。」


這不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

也不是一個被找回的故事。


而是,

當所有聲音都靜下來時,

我們是否還願意,

溫柔地擁抱那個,

始終沒離開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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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擠出一些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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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字中尋找出口,在現實裡擁抱缺憾。我寫下溫柔,也直視傷口,用療癒的文字撫慰人心;書寫愛與遺憾、成長與哲思,只願字裡行間,與你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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