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工廠的溫情：紅豆湯、養魂符與跨越三十年的守護

　　工廠宿舍的深夜，昏黃的燈光下，罔市正熟練地攪動著爐上的紅豆湯。熱氣騰騰中，瀚哥一臉鬱悶地推門進來，大力地踢掉腳上的安全鞋。 　　「氣死我了，現在的少年仔，真是一個比一個厚臉皮。」瀚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恨恨地灌了一大口水。 　　罔市溫柔地笑著，盛了一碗紅豆湯遞過去，「又怎麼了？還在氣那個新來的啊？」 　　「妳說那姓林的小子是不是屬豬的？專門來拱咱們家最嫩的那顆白菜！」瀚哥一想到今天下午看到的畫面就來氣，「前幾天送什麼布丁、馬卡龍也就算了，卿卿愛吃，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天倒好，他居然拿出一個青色繩結，說是家傳養魂符？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把卿卿給勾走！」 　　罔市坐在他身邊，輕聲細語地安撫：「他肯花心思對卿卿好，那也是好事。卿卿在這待了三十年，除了我們，誰還真把她當個活生生的姑娘疼？」 　　瀚哥沉默了，眼神柔和了下來，卻還是帶著點不甘心。他看著罔市，有些心虛地低聲說：「老婆，妳真的不介意我對卿卿……」 　　「傻瓜。」罔市打斷他，手輕輕覆在瀚哥粗糙的手掌上，「我有什麼好介意的？要不是當年卿卿和詩詩姐，我現在還在那口深井裡掙扎呢。」 　　罔市垂下眼，想起自己那叫「罔市」的名字（台語意：隨便養），想起家裡為了給弟弟換彩禮想把她隨便賣掉的過去。那時她在工廠裡偷偷哭，是卿卿默默地往她桌上放糖果、陪著她加班；是詩詩姐用那份冷靜與智慧，教她如何存錢、如何斷絕關係，給了她逃離原生家庭的勇氣。 　　「卿卿把你當哥哥，把我當姐姐。她拒絕你冥婚的時候，就已經把你推向我了。」罔市笑了笑，將頭輕輕靠在瀚哥的肩膀上。 　　「我還記得，三十年前那場爆炸後的一年，廠裡亂得跟什麼一樣。」瀚哥眼神放空，陷入了回憶，「那時候明明還有零星的爆炸發生，但威力總是莫名其妙被縮小。每次事發地點，大家都會看見一個淺棕色的髮箍掉在地上。後來，公司那幫混帳發現這髮箍能平息災禍，就偷偷把它藏起來了。」 　　「是啊。」罔市輕嘆一聲，「那時候大家都在猜卿卿沒走。她的工位上明明沒人，紙箱卻一個接一個被摺好堆疊。大家從害怕到習慣，最後忍不住去問她為什麼不投胎，她就用一支筆就在紙箱上寫著：『等姊姊』、『守護』。」 　　那是瀚哥這輩子最心碎的時刻。他看著心中偷偷愛慕的姑娘變成一抹幽魂，在那冷冰冰的工廠裡孤獨地摺著紙箱，還得承受爆炸的餘波，原本淺棕色的髮箍都被火氣薰得越來越深。 　　那時，阿詩已經因為卿卿的遺物被扣押與工廠鬧翻，帶著愛人離開創業，並秘密委託瀚哥與他老婆搜尋卿卿的髮箍。 　　在那種壓抑與心疼的極致下，瀚哥崩潰了。他在一個深夜跪在君卿卿的工位前，哭著求她跟自己「冥婚」。 　　「我想說給她一個名分，看能不能把她從這間鬼地方『帶走』，不用再受這種罪……」瀚哥自嘲地笑了笑。 　　那天，月光灑在堆疊的紙箱上，君卿卿竟然破天荒地顯靈了。她依舊是那副溫婉的模樣，卻沒有點頭。她走到瀚哥面前，指了指遠處正在默默流淚的罔市，拿起筆，緩慢而堅定地在紙上寫下： 　　『罔市姐在等你。』 　　『卿卿非哥哥正緣。』 　　『你永遠是卿卿的哥哥。』 　　「她那天笑得很漂亮，但也推得我很絕然。」瀚哥喝了一口紅豆湯，眼眶微紅，「她希望我們幸福，所以她拒絕了我，把我推向了妳。所以這三十年來，我跟妳一樣，只想幫阿詩把她的髮箍找回來，送她回家。」 　　「瀚哥，」罔市輕聲喚他。 　　「其實我也希望卿卿能夠得到幸福。所以她見到林澤安時那副羞澀的模樣，我反而覺得很欣慰。」 　　「羞澀？」瀚哥嗓門又提了起來，「她那是單純！她那是被豬騙了！那林澤安一看就是個滑頭，我看他那個養魂符說不定是地攤貨……」 　　「但他讓卿卿開心了。」罔市輕聲說。 　　瀚哥哽住了。是啊，這三十年來，卿卿雖然安靜地守著他們，但她總是在下班後回到舊宿舍，像是在等一個回不來的人。可這幾個月，她原本死寂的氣息裡漸漸有了活力，甚至還會主動給他們擁抱。 　　「哼，反正我會盯死他的。」瀚哥嘟囔著，端起紅豆湯猛喝一口，「要是他敢讓卿卿受一點委屈，看我不拿板手把他修理一頓。」 　　就在這時，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活力十足的腦袋探了進來。 　　「什麼？卿卿姑姑戀愛了？！」 　　十三歲的梓涵從小就有陰陽眼，總是喜歡黏著卿卿。 　　此刻她雙眼發光，手裡還拿著未寫完的作業，興奮地跳到瀚哥身邊：「爸！你說的是那個新來的、長得很帥的林澤安哥哥嗎？我就說嘛！上次我看見姑姑幫他擦汗，臉紅得跟什麼一樣，原來是真的啊！」 　　「擦、擦汗？！」瀚哥驚得差點跳起來，「他居然敢讓妳姑姑幫他擦汗？那頭豬！」 　　「哎呀爸，那是愛~你不懂啦。」梓涵嘿嘿一笑，轉頭抱住罔市的胳膊，「媽，如果林哥哥真的能帶姑姑去外面看世界，那我們一定要幫他喔！姑姑守著我們家這麼久，她也該有自己的幸福了。」 　　罔市看著女兒明亮的眼眸，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隨後看向窗外月光下的廠房，心中默默祈禱：“卿卿，如果這真的是妳的緣分，一定要抓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