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阿嬤的往事,與那封沒有寄出的信
雨季過後,
天氣慢慢轉涼。不像突然變好,
而是那種,一點一點回到呼吸裡的溫度。
Emi 的狀態穩了不少。
她開始主動跟阿嬤說學校的事。
沒有什麼大事件,
多半是誰又遲到、哪堂課很無聊、午餐的湯太淡。
全是些,
以前她覺得「不值得說出口」的小事。
阿嬤卻聽得很認真。
一邊點頭,一邊插嘴,
偶爾還會給出一些完全不著邊際的評論。
「這老師聽起來脾氣不好。」
「中午那個菜我也不愛,看起來就沒靈魂。」
「要是我年輕十歲,肯定比她考得好。」
Emi 常常被逗得失笑。
笑完,才發現自己是真的在笑。
—
某天晚上,
阿嬤忽然翻箱倒櫃。
房間裡傳來拉抽屜、碰鐵盒的聲音,
像在找什麼被時間藏起來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
阿嬤抱著一個小鐵盒走出來。
「寶貝,妳看這個。」
她的語氣像小孩獻寶,
眼睛亮得不太符合年紀。
Emi 湊過去。
盒子一打開,是一疊泛黃的信紙,
邊角被折過很多次。
「這是妳爸媽的東西。」
阿嬤的聲音停了一下,
眼眶微紅,
很快又笑起來。
「年輕的時候,妳爸追妳媽,寫了超多這種——」
她想了一下用詞,
「亂七八糟的情書。」
Emi 抽出一封。
紙張很薄,字跡卻用力。
——
親愛的,
今天妳穿了藍色的裙子,
像一顆會走路的藍莓。
我很想把妳偷回家,
藏在口袋裡,
這樣妳就只能看我一個人。
——
她讀到一半,
視線就模糊了。
這不是她記憶裡的父母。
在她的印象中,
他們總是溫和、忙碌、可靠,
最後停在那張冰冷的事故照片裡。
沒有藍莓。
沒有玩笑。
沒有這麼幼稚又直白的愛。
「他們其實很愛鬧的。」
阿嬤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語氣輕得像怕把什麼碰碎。
「妳爸也是個屁孩,跟妳一樣。」
「他要是還在,肯定每天跟妳搶電視遙控器。」
Emi 靠進阿嬤懷裡。
這一次,
她沒有把眼淚憋回去。
「阿嬤……」
她吸了吸鼻子,
聲音低得不像自己。
「我好想他們。」
「我也是。」
阿嬤的聲音哽了一下,
卻還是努力笑著。
「可是啊,寶貝。」
「他們要是看到妳現在這樣,
這麼懂事、這麼撐,
一定會心疼死。」
她頓了頓,
忽然補了一句——
「他們應該比較想看妳穿著螢光粉睡衣,
在廣場上亂跳舞,
像我一樣。」
Emi 破涕為笑。
眼淚還在,
卻不再那麼痛。
—
那天晚上,
她失眠了。
房間很安靜。
只有時鐘細碎的聲音。
Emi 拿出那只修好的懷錶,
看著裡頭精密轉動的齒輪。
她忽然明白——
有些愛,
並沒有消失。
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變成阿嬤的搞怪,
變成藍莓裙子的記憶,
變成她血液裡,
那股怎麼都壓不住的「屁孩」勁。
她打開電腦,
開始寫一封信。
不是寫給父母。
是寫給自己。
——
親愛的 Emi,
妳是個愛哭鬼,
也是個控制狂。
妳喜歡焦糖布丁,
討厭韭菜水餃。
妳有一個很傻、很吵的阿嬤,
還有一個——
很煩人,但好像也不討厭的醫生朋友。
妳不用一直假裝堅強。
因為在妳身後,
有一整個宇宙在愛妳。
——
她把信折好,
放回那個鐵盒子裡。
盒蓋闔上的聲音很輕。
卻像是,
替某個終於被承接住的心,
按下了暫停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Emi 把鐵盒放回原處,
躺回床上,拉高被子。
窗外的風有點涼,
夜色慢慢沉下來。
她以為自己會繼續想著爸媽,
想著阿嬤,
想著那些被時間包好的記憶。
但腦袋裡,
卻忽然浮現另一個畫面。
雨聲。
破舊的站台。
耳機裡那首她到現在都想不起名字的歌。
還有——
那個總是靠太近,
卻又在最後一刻停住的人。
Emi 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有點煩。
她明明沒有要想。
也沒有要靠近。
卻還是記得那個聲音,
記得那個問句,
記得那種——
一不小心就會失控的距離。
她伸手關掉床頭燈。
黑暗裡,
心跳變得特別清楚。
「……真的很煩。」
她小聲說,
語氣卻沒有什麼不耐。
反而像是在對誰抱怨,
又像是在確認——
那個人,已經不需要出現,
就能被想起。
窗外的風又吹了一下。
夜,很安靜。
而她知道,
有些東西,
已經悄悄開始佔位了。
即使她還沒打算承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