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暴雨中的祕密基地
那天之後，
Emi 和 Bonnie 之間，進入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平衡狀態。Emi 不再躲她，
卻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輕易被 Bonnie 牽著走。
她開始反擊。
用她自己的方式，重新「掌控」這段關係。
例如——
她規定 Bonnie 一週只能來找她兩次，
而且必須提前告知，不能臨時亂入。
又例如——
她嚴正聲明，
在她面前，禁止穿任何螢光色。
Bonnie 全部照做。
只是偶爾，
會在白襯衫的領口，別上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卡通胸針。
像是在偷偷反抗，
又像是在試探底線。
—
週末午後，天氣突然變臉。
原本只是陰雲，
下一秒，暴雨毫不留情地砸下來。
Emi 本來約了祖母逛街，
卻臨時被放了鴿子。
她一個人站在百貨門口，
看著雨水把街景洗成模糊的顏色。
那種熟悉的孤單感，
毫無預警地湧上來。
手機震了一下。
是 Bonnie。
沒有文字。
只有一張照片。
破舊的公車站牌，
牆面被塗鴉覆蓋，
旁邊簡單附了一行字——
「我的祕密基地，要來嗎？」
「雞籠區，中正路盡頭。」
Emi 盯著螢幕，
遲疑了三秒。
然後叫了車。
—
公車站孤零零地立在荒地裡，
周圍雜草長得比人高。
Bonnie 坐在濕漉漉的長椅上，
膝蓋放著畫板，
雨水把她的瀏海打得貼在額頭上。
「妳怎麼會找到這裡？」
Emi 撐著傘走近。
「亂晃的時候看到的。」
Bonnie 抬頭看她，笑得很自然。
「是不是有點像動畫裡，主角會躲起來哭的地方？」
Emi 沒接話。
她看著牆上的塗鴉——
有舊到快褪色的字，
也有剛噴上去的痕跡。
角落裡，一行字刺進她眼裡：
「今天又考砸了，我不想活了。」
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
「每個人都需要一個地方，」
Bonnie 把一支麥克筆遞給她，
「專門藏眼淚的。」
Emi 接過筆，
對著空白牆面，腦袋一片空白。
「寫蠢一點也沒關係。」
Bonnie歪著頭笑。
「例如，我中午吃韭菜水餃，味道很像洗腳水。」
Emi 沒忍住，笑出聲。
她走到那行字旁邊，
很認真地寫下——
「但我奶奶做的焦糖布丁，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比洗腳水好吃一萬倍。」
Bonnie 看著那行字，
笑到整個人往後倒。
—
雨越下越大。
她們並肩坐在破舊的站台裡，
共用一副耳機，
聽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
水從屋簷落下，
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
把她們和世界隔開。
那一刻，
Emi 忽然明白——
祕密基地存在的理由，
從來不是為了藏眼淚。
而是為了等一個，
能一起看雨的人。
雨沒有停。
反而下得更密了。
屋簷外的水線變成一整面透明的牆，聲音把世界蓋住，只剩下這個小小的站台。
Bonnie 把耳機往 Emi 那邊推了推。
動作很輕，卻靠得太近。
近到 Emi 能聞到她身上混著雨味的洗衣精香氣。
不是刻意的香，
是那種一靠近，就會被迫注意到的距離。
Emi 沒動。
她只是把傘收起來，靠在牆邊坐下。
肩膀，幾乎碰到。
真的只差一點點。
「妳冷嗎？」
Bonnie偏頭問。
聲音被雨聲壓低，
貼著耳膜。
「還好。」
Emi 回得很快，卻下意識縮了一下肩。
下一秒，
Bonnie 把外套拉開，披到她身上。
不是整件。
只是覆住她的肩。
像一個不需要同意的動作。
「妳每次說還好，」
Bonnie 小聲說，
「通常都不是。」
Emi 想反駁，
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抓住了那件外套的邊角。
她皺眉。
對自己有點不爽。
「妳很煩。」
她低聲說。
Bonnie笑了笑，沒有退開。
「我知道。」
雨聲裡，
兩個人的呼吸節奏慢慢對齊。
Emi 的視線落在 Bonnie 的手上。
那隻手就放在長椅邊緣，
手指微彎，
離她的膝蓋——
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動一下，
就會碰到。
她沒有動。
Bonnie 也沒有。
時間被拉得很長。
長到心跳開始變得明顯。
「Emi。」
Bonnie忽然開口。
「嗯？」
「如果我現在靠過去，」
她語氣像在開玩笑，
卻沒有笑，
「妳會把我推開嗎？」
雨聲很大。
Emi 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盯著前方那面被雨洗花的牆，
喉嚨發緊。
「妳試試看。」
她說。
話一出口，
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Bonnie 沒有立刻動。
只是慢慢靠近。
慢到像是在給她反悔的時間。
肩膀碰上肩膀的瞬間，
Emi 的呼吸，亂了一拍。
沒有誰再說話。
只有雨。
還有，那個終於被偷走一點點的距離。
她沒有把人推開。
反而，
讓那件外套，
滑得更貼近了一點。
外套底下的溫度慢慢累積。
不是熱。
是那種貼得太近，連空氣都變少的感覺。
Bonnie 的額頭，先碰上來。
很輕。
像是在確認，
這不是錯覺。
Emi 僵了一下，卻沒有退開。
她的背還靠著牆，退無可退。
兩個人的額頭貼著，
呼吸在中間來回。
太近了。
Bonnie 的氣息掃過來時，
Emi 才發現自己一直憋著氣。
她不想讓 Bonnie 聽見。
不想讓人知道，她現在有多亂。
可越忍，呼吸就越亂。
「妳在忍什麼？」
Bonnie 的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
額頭貼著，
說話時，震動會直接傳過來。
Emi 咬牙。
「妳管很多。」
「嗯。」
Bonnie沒有否認，
只是輕輕地笑了一下。
那個笑，貼得太近。
近到 Emi 覺得胸口被什麼撞了一下。
她終於吐出一口氣。
慢慢的。
熱的。
呼吸撞上 Bonnie 的呼吸，
沒有迴避的空間。
世界像是被雨聲關進一個盒子裡，
只剩下這點距離。
Bonnie 沒有再靠近。
卻也沒有拉開。
「Emi。」
她輕聲叫她的名字，
像是在提醒她還可以停。
Emi 的額頭卻往前頂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幾乎是本能。
「……不要一直問我。」
她低聲說，
聲音有點啞。
「好。」
Bonnie 回得很快。
她們就那樣貼著額頭，
一下一下地呼吸。
沒有親吻。
沒有碰觸。
卻比任何一次都更清楚——
這段距離，
已經回不去了。
雨還在下。
而她們，
誰都沒有先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