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不常被醫師退貨的。
但去年底的那次被退診的經驗,還真是前所未遇的狀況——但嚴格的說,應該是一次廣義的被退經驗。
「呂醫師好,」進診間後,見醫師還在忙著整理前位病人的病歷資料,趁隙先打了個招呼,這招呼顯得有些生疏——畢竟,這趟是跟醫師的第二次面診。「嗯,」身為一個無意的語助詞,嗯這詞卻發揮了它承先啟後跟緩和氣氛的功能吶,嗯完接了後話:「我2021年6月在外院榮總做了一次腦膜瘤的移除手術,位置在左後腦的位置,」我很自然地用左手指在手術位置處騰空比劃了幾圈,抽了口氣後接著說:「但手術後持續有很明顯『顏麻』症狀,」我把諸多困擾的後遺症省到只剩顏麻這一個,似是「前情提要」地說著上回初診時的主訴內容跟與呂醫師的討論進度。
這是我第二次來找呂醫師了,而至於為什麼不是先前那位我自以為就該讓他來開了的VS_CC?甚至,還捨近求遠跨區來這兒就診的?
(以下省略1986字....)
直接從結論講起罷,呂醫師就真的是我在VS_CC後,「另找」的第二位整外醫師。
而在診間裡的前情提要後,呂醫師看了我的狀況,給了一些他判斷後的分析與評估,大部份內容其實是我上次初診時就已聽他提及過的了,就連當下的語調也和上次差不多,和緩而審慎,從容而堅定。
「腫瘤切除手術確實可能造成一些神經上的狀況,因為離你手術也已經超過三年了,算是『慢性』顏麻了,就算治療後,恢復的程度也沒辦法像急性期時就來就醫的那樣了,」呂醫師像在給我做心理建設般地先給了幾種預後的worst case,彷彿是先把我的狀況打到負分後,才又慢慢疊加希望地說,「但還是有幾種方法可以試,」
「雖然手術會變得複雜一些、恢復期會拉得比較久一些。」這句話是我心裡想的。
「我評估你的狀況後,我會用控制你『咀嚼肌』」的神經去拉提你的左臉,」呂醫師摸觸著我的臉顎處,並要我做起咬緊「牙關」的動作,繼續說:「然後會截取一段你大腿裡最不常用的一塊肌肉『放上去』。」呂醫師用很直白的辭彙描述他手術規劃的……模樣。
我似懂猶茫地反芻著「放上去」的語意與意味。
該說是好事嗎?我發現如今我竟然「聽得懂」呂醫師的大部份解說內容了。
在來之前,我知道了人體有12對腦神經,其中第七對就是癥結狀況的「顏面神經」,這對神經由腦幹的橋腦延伸出來後,會再分為五個分支,分別控制著臉部的眉、眼、嘴、下唇及頸部的肌肉,通稱為表情肌,而呂醫師提到的神經重建手術,重建要用到的神經來源,會從控制咬肌的那對神經(CN5,三叉神經)牽引而來。而另兩種神經重建的方式,則是從控制舌頭運動的神經(CN12,舌下神經),甚或像做個電源延長線一樣,從健側截取一段神經,再接替損壞的神經段,藉此恢復原有「大部分」的面部功能與動作。
「但當然不可能補上一塊肉就能恢復動作啦!」呂醫師強調了這手術最主要的困難階段:「還要替這段『外加』的肌肉接上血管跟神經,這塊肉才能重新『活』起來,」呂醫師其實複述著上次找他時所做的病解內容,「整個手術會長達八、九個小時。」
接血管是要供給養份,接神經是為了控制訊號,我理所當然地點頭回應,就像我也很直覺地理解到這趴對預後的關鍵性,也漸漸理解到整外不只是做整容的手術,它更像是一門比神外更「細緻」的神經專科,而它重要,卻未必緊急。
然後我很超現實地閃過了《獵人》裡,瑪奇替對戰華石鬥郎後的西索縫合斷臂的那個橋段,那時她竟只需要一條念線,三兩下就接回了西索的斷臂,包括骨骼、肌肉、血管跟神經,一切無痕復原,現在想想(其實在當時也有這樣的念頭),假如今天的醫療也能有如此的能力與水準,那該有多好。
我就醬邊盯著靜擱在眼前診桌上的我的健保卡,邊聽著呂醫師的病解,然後神遊到另個非現實的境地,但仍不時配合指令擠弄著各種動作,與表情。
病解告一段落後,想總也該是討論手術的排程,和其間該注意事情了罷,而我猜,呂醫師早也知道我這趟會再來找他的真正目的了罷。
「可是....」呂醫師頓了幾秒,我瞬間預感狀況似有轉折,念頭急轉往「不太妙」的方向前去。
「我也要跟你講一聲,」呂醫師緊接著話,而我也想果然「有事」了。
「因為我明年二月就要出國進修了,」我警醒聽著,「雖然我還是可以在出國前幫你安排開完刀,但我開完刀卻放你一個人復健,這樣....」
「但這對你(病人)不公平。」
「醬對我不公平?」我竟隔著口罩跟著複誦了一次。
(有多少醫師,特別是外科醫師會覺得自己開完刀、讓病人下得了table,之後就沒他的事了?)
「我們長庚也有另位有同樣能力的(整外)醫師,我跟他就常常一起合作、一起完成手術,我會幫你轉給他,」呂醫師要我同樣信任那位醫師地接著說:「我跟他都是莊垂慶醫師的『學生』。」
他說的莊垂慶醫師就是VS_CC,而在這兩次的門診裡,我並沒有主動提起來找他之前,其實就已經先找過他的「師父」了的事。
呂醫師在紙上像在劃起了族譜圖一樣,解釋著VS_CC與他、以及他所提到的另位醫師的「嫡傳」關係,「那,我直接幫你掛他的門診,我也會跟他說你現在的狀況,我今天就不收你費用了。」難怪,整場的診談期間,我的健保卡一直擱在我位前的診桌上。
「還是謝謝呂醫師的幫忙。」雖然又是一次「免費」的門診,但也讓我有點意外——原本醫病關係裡才正要建立起的熟悉與信賴,一下就嘎然而止了。
雖然心裡有些錯愕,但我理解,也認同呂醫師的決定,而雖然醫病關係就此打住,但他那句淡定而 的話,說不定早就 我才發現:原來在診間裡,治療其實早已靜悄開始了。
PS
2026.2.17二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