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什麼都不會 - 第九十四章 別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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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四十米比預想的順利。

方閒走在最前面。布鞋踩過拳痕。全暗。門禁系統照舊判定他為無關人員——不觸發,不共振。他是石原上行走成本最低的住戶。月租免掉,物業不收。代價是什麼增值服務都享受不到。比如被一個半透明的祖先打一拳。

身後三米,霍磊的每一步都在繞。古林帶繞樹根。石原繞拳痕。收費模式不一樣。前者是自助餐,吃飽就走。後者是計步卡,踩一道算一道,而且不退款。

「左前方。偏右半步。」

霍磊偏了。落腳。安靜。

方閒數了一下。這四十米裡他發了九條指令。霍磊全部執行。零反問。信任的審批流程在簡化——第一場石衛戰之前需要昭寧確認,現在方閒說往哪就往哪。從總經理簽字降成了部門主管簽字。效率高了。萬一判斷失誤,踩雷的是別人。

前方十一步。一道深弧壓痕。邊緣發白。繞不開。

「準備。第三場。」

霍磊的右腳踏上去。

地面亮了。


第三個石衛跟前兩個不一樣。

站姿矮了一寸。重心極低。右拳垂在腰間。半蹲。上鉤拳——從下往上撈。攻擊範圍胸口到下巴。

方閒退到安全距離。筆記本翻開。

「上鉤拳。側移。」他頭也不回。「別退。它往上打的。你退,它正好夠到你。」

霍磊已經動了。

六拳。側移兩次。第四拳找到肘部銜接處,後兩拳集中輸出。石衛碎了。光點沉回石板。

十四。八。六。三場的出拳數。學習曲線在陡峭段。同類型考試考三次,最後一次閉著眼都能過。只是體力帳戶的餘額也在同步下降。第三場的呼吸比第一場重了兩成。

「三個不同的風格。」方閒翻了一頁。「第一個直拳,大約三百年。第二個弧線,一百五十年。這個上鉤,兩百年。不同年代的人在不同位置練拳,拳意就刻在那裡。」

「你怎麼判斷年份的。」昭逸問。

「鑄山拳的發力結構每一代都在改。肘部展開角度、腕部角度、重心高低。三場打下來數據夠了。跟手機迭代一樣——看配置猜年份。」

合理。完全合理。任何對鑄山拳有研究的人都能做出類似判斷。

問題是方閒是會計。

昭逸沒追問。

霍磊在活動右腕。節奏比第二場慢了半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面,沒說話。


方閒沒有馬上走。

他看向左側石壁。

石壁底部有一片刻字。跟古林帶的不一樣。那邊的刻字規整,在腰部高度,像有人用尺量過位置。這裡偏下,位置隨意,像不同的人路過隨手刻的。磨損差異大。有的清晰。有的跟石面融為一體。

他注意到一件事。刻字密集的那一段石壁,正下方地面的拳痕密度——低了四成。

不是零。但明顯少。像商圈裡的競業禁止條款——你開咖啡的佔了這條街,五十米內不讓開第二家。刻字和拳痕也遵守某種類似的規矩。領地不共享。

方閒往前走了五步。踩在一道拳痕上。暗的。又三步。另一道。暗的。再三步。出了刻字區域。拳痕密度回升。

身後,昭逸:「你在看什麼。」

「字。」

方閒蹲下來。指尖離石面半寸。刻字的能量殘留和拳痕的不是一類。刻字靠工具——鑿子、刀尖——精細控制。拳痕靠的是拳意。純粹的力。兩種不同性質的殘留共存在同一塊石頭裡,互相干擾。

像兩個部門的報表用了不同的會計準則。合併的時候公允價值對不上。不是數字錯了。是口徑不一樣。年報出不來。石衛也凝聚不起來。

「刻字區域的石衛觸發率低。」他站起來。「兩種殘留互相干擾。拳意凝聚的結構被部分破壞。」

「低多少。」昭寧走過來。

「目測四成。不是完全安全。觸發概率下降,觸發後穩定性也差。打折的門禁。還能用。辨識率低了。」

昭寧看了一眼前方的石壁。

「標出來。」

已經在標了。


第二個發現比第一個更有用。

前方二十米。三道拳痕重疊在不到半平方米的範圍裡。方向不同。深淺不同。像三個人的簽名擠在同一格裡。

「霍磊。過來踩一下。」

霍磊走過去。右腳踏上重疊區。

什麼都沒發生。

左腳。再踩。還是什麼都沒有。不亮。不動。

「重疊拳痕。」方閒在筆記本上畫了示意圖。「不同方向的拳意堆在同一塊石板上。你往東,我往西,他往上。三股力互相消解。凝聚結構撐不起來。」

四個人的表情統一在「聽懂了大概三成」的區間。

「三個人同時說話。你什麼都聽不清。石衛也聽不清。聽不清就不啟動。」

霍晴已經在掃周圍的地面。「幾道以上不觸發。」

「三道以上暫定安全。兩道不確定。樣本量不夠。」方閒頓了一下。「歡迎提供更多數據。方法很簡單——踩上去。」

沒人主動申請。


方閒把筆記本翻到新一頁。

左側石壁。右側石原中央。已知的刻字區域標了斜線。三道以上重疊拳痕標了圓點。確認安全的路段畫實線。高風險段畫虛線。

連起來。

一條路出現了。折線。從左壁沿線開始,經過一段刻字干擾區,折向中間的重疊區域,再繞回來。有的地方直走。有的地方折九十度。每一段轉折都有原因——哪裡安全走哪裡。不是最短路線。是最便宜的路線。

他加了幾個備選安全點。標了箭頭。修了一條弧線。

整張路線圖攤在筆記本上。

昭逸靠過來。看了一眼。歪頭。

「方閒。」

「嗯。」

「你這張圖。」

「怎麼了。」

「你看這幾條折線。」昭逸的手指虛虛點了一下。「從這裡到這裡。轉折。到這裡。回來。這個角度——」

方閒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東西。折線之間的角度確實存在某種近似。轉折點間距接近等距。連起來的形狀——

「很像一個東西。」昭逸的表情在變。

「什麼。」

「齊先生佈置的幾何作業。」

兩秒。

霍磊搖頭。乾脆。直接。條件反射級別的速度。

霍晴嘴角抽了一下。壓回去了。

昭寧閉了一下眼睛。「夠了。」

「不是你們看嘛——」昭逸手指還在空中。「正六邊形的一半。等距節點。他以前出的幾何練習就是這種路數——前六步像亂畫,第七步告訴你全是對——」

「別提他。」

四個人。包括昭逸。手指還懸著。

認識四年的和認識一個多月的,反應完全同步。統計指標:標準差為零。均值為「別」。

「他還活著嗎。」昭逸放下手。不是關心。是控訴。

「活著。而且還在教。」霍磊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考過試的人特有的平靜。

「走。」昭寧打斷。接過路線圖看了一遍。

「安全帶寬一米二到一米五。」方閒說。「誤差半步以內。」

昭寧點頭。


有了路線圖,石原的通行效率翻了一倍。

刻字干擾區直接通過。重疊拳痕區踩著走。只有單道、清晰、深度足夠的拳痕需要繞或者交給霍磊。前一段四十米用了將近一小時。中間這一段四十米——方閒看了一下手錶——二十二分鐘。

方閒邊走邊修正路線圖。每走二十步加一個點。修一條線。石原在他的筆記本上從草圖變成了施工方案。如果有甲方的話。甲方是昭寧。甲方不看圖紙。甲方只看結果。甲方目前滿意。

他經過一段石壁底部的刻字。磨損極重。筆畫只剩殘片。方閒的目光停了一瞬。

四百年以上。

比旁邊的拳痕早了至少兩百年。先有人寫了字。後有人來練拳。

也可能是同一個人。先寫了字。很久很久以後,回來練拳。

他沒記。有些帳目屬於「科目存在但暫不入帳」。不是不重要。是現在不需要讓任何人看到。


石原走過了中線。

方閒停了一步。

前方的拳痕密度在變。刻字區域稀疏。重疊拳痕的比例下降。前半段每平方米兩三組重疊。這一帶——不到一組。拳痕更新。更清晰。邊緣鋒利。石粉沒磨掉。

安全走廊在收窄。

「前面的安全段在減少。」方閒合上筆記本。

「多少。」昭寧問。

「少到可能不夠繞。」

他看了一眼路線圖上前方那片空白。沒有斜線。沒有圓點。只有虛線。像年底做預算翻到下個季度——收入欄空著。支出欄倒是很滿。

「休息五分鐘。」昭寧說。「下一段怎麼走,你想好了再說。」

方閒靠在石壁上。翻開筆記本。

路線圖攤在手裡。那些折線。那些角度。昭逸說像齊先生的幾何作業。

他不認識齊先生。

但他認得出那個形狀。

不是幾何作業。

他把筆記本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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