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苔蘚更密了。
從離開營地到現在大約三小時。方閒在筆記本上記的數字能畫出一條遞增曲線——第一天每十米六七叢,昨天十二叢以上,今天逼近十八。營收成長率日均百分之四十。如果是上市公司的季度報告,分析師會給「強烈推薦」。只是沒人買苔蘚的股票。
古林帶的樹更粗了。直徑從昨天的兩米半漲到了三米出頭。方閒把數字記進筆記本。穩健性原則不允許他用推測替代實測——但照這個趨勢,再走一天可能得換計量單位。
空氣溫度比昨天高了一到兩度。不明顯。如果不是布鞋底薄、皮膚比溫度計誠實,他大概也不會注意到。苔蘚密的地段腳底偏暖。苔蘚少的地段偏涼。三天了。規律穩定。跟每個月月底的薪水到帳一樣準時。
石鱗蜥群又出現了。在苔蘚密度突然拉高的區段。方閒已經不需要數了——苔蘚亮度升高百分之三十以上的區域必定有它們。他指了一下左側岔道。昭寧看了一眼。霍磊轉了。窄道。三百多步。安靜。零消耗。
出來之後昭逸低聲說了一句:「這套路現在閉著眼都能走。」
「不建議閉眼。苔蘚亮度分佈是判斷依據。閉眼等於關掉導航。」
「⋯⋯我說的是比喻。」
「風控部門不接受比喻。」
到目前為止,三天行進共遭遇石鱗蜥群六次。第一次硬打。後五次全走窄道。累計節省的體力——如果折算成戰鬥消耗——大約等於霍磊全力打兩場半。昭逸的槍氣也省了三到四成。武者的體力是固定資產。消耗了就得休息。休息就是時間成本。
五次繞路,每次十到十五分鐘。合計不超過七十分鐘。省下來的戰鬥恢復時間至少三小時。淨收益兩小時。投入產出比——如果會計都算不明白這筆帳,那才真的什麼都不會。
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
跟第一天紮營的空地不一樣。有人為痕跡。碎石被清理過。邊緣有排列整齊的石塊圍出一圈。地面中央是火燒痕。炭黑色,滲進了石面縫隙。不是一次燒出來的——是很多次。反覆在同一個位置生火。
方閒蹲下看了一眼。炭痕邊緣乾燥。完全碳化。最表層顏色淺,是較新的。往裡面走,越來越深。就像樹的年輪從外向內數。
至少五個深淺層次。每層代表一批人在這裡生火。五批。可能更多。有些痕跡已經重疊了。
前人營地。
昭寧已經在掃周圍環境。退路、遮蔽、視野。團長在任何空間裡做的第一件事都一樣。跟保安巡樓一個流程。
「這邊。」霍晴的聲音從右側傳過來。
石壁。大約四米高。灰白色。表面有拳痕——古林帶每面石壁都有。但拳痕中間有字。
方閒走過去。
最上層。新的。刻痕淺,邊緣鋒利。字體工整。「霍家·庚辰年·第三代·到此」。旁邊一行小字:「第七日折返。」
往下。刻痕更深,邊緣被風化磨圓了。不同的筆跡。「丙午年·第二代弟子六人·至此處。氣勁不支·回。」
再往下。更深。字體風格變了。不是現代的橫平豎直。筆畫有弧度。力道不均勻。刻得深的地方幾乎穿透表層。「⋯⋯行至第五日。力竭。歸。」前面的名字已經模糊。
再往下。更舊。字跡像是用指尖刻的。每一畫的深度幾乎一致——這種控制力對應的修為至少在貫體以上。年代大約——方閒掃了一遍字體風格和風化程度——兩百年到三百年。
最底部。
幾乎跟石壁融為一體。如果不是苔蘚光從側面打過來,根本看不見。不是風化能解釋的模糊。是時間把它揉進了石頭裡。
方閒的視線經過。沒停。
他退了一步。看整面石壁。從上到下。從新到舊。
「至少七個年代。」
昭寧在旁邊。「什麼意思?」
「不同年份刻的。字體風格、風化程度、刻痕深度都不一樣。至少七批人到過這個位置。最近的大概十年內。最遠的——」
他頓了一下。
「看不太清了。」
昭逸走到石壁最底部。蹲下。掏出手機。閃光燈亮了。連拍三張。然後又回到中間幾行拍了兩張。
「這個值得記一下。」他沒抬頭。語氣比平時認真半個檔。
方閒注意到他拍照的順序——先拍最古老的,再拍中間。不是從上往下。是從他覺得有意思的開始。觀察者自帶排序邏輯。
霍晴的手指碰了一下「第三代」那行字。收回來了。
霍磊站在石壁前面。
他看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從上往下。沒說話。肩膀沒動。呼吸穩。跟第一天在石階上看拳痕的姿態一樣。不是在分析。是在聽。
這些字的內容全是一樣的。
到此折返。
氣勁不支。回。
力竭。歸。
每個年代。不同的人。不同的字。同一個結論。
回頭。
方閒在筆記本上列了一欄。把石壁上能辨認的記錄按年代排列。不完全準確——風化判讀有誤差。但趨勢清楚。
「記錄數量七到九批。假設每批覆蓋兩到三代弟子。每代走到這裡的折返率——」他在空白處寫了幾行。「大約六成。」
「六成的人走到這裡就回頭了?」昭逸。
「六成左右。不一定全在這個點。可能前後幾百米。但這個營地是一個聚集點——有火痕、有刻字、有整理過的地面。大多數人在這附近做最後一次評估。」
他合上筆記本。
「評估的結果。六成的答案是回頭。」
安靜了幾秒。風從通道深處吹過來。比三小時前暖了一點。
昭寧看了一眼通道深處。看不到盡頭。苔蘚繼續向下延伸。
「你的評估呢。」
方閒把筆記本放回口袋。手指碰到了銅錢。
溫的。
比第一天營地裡那次更明顯。那次還能歸因於體溫傳導——走了一小時之後口袋裡的金屬會暖。合理。但現在他剛蹲下分析完刻字站起來。沒有跑步。沒有劇烈活動。口袋的溫度應該跟體表一致。銅錢比體表高出大概兩到三度。
不是體溫。
他把手收回來。
「六成折返。」方閒說。「但折返的那六成人裡,沒有帶會計的。」
昭逸看了他兩秒。
「你的意思是,有你在就不會折返?」
「我的意思是,分工明確的隊伍和純武者隊伍的成本結構不一樣。三天繞了五次窄路。省下來的體力夠霍磊多打兩場半。這是折返率統計裡沒有的變量。」
他翻了一下筆記本的邊角。
「我沒算自己的體力消耗。不需要算。筆記本不重。」
昭寧沒接話。她看了一眼通道深處。又看了一眼石壁。然後看霍磊。
霍磊轉過身。背對石壁。
「走。」
一個字。跟嵩城那天夜裡霍崇嶺說「注意安全」一樣輕。但方向相反。他爸說回來。他說往前。
霍晴跟上了。沒回頭看石壁。走在哥哥右後方半步的位置——跟在霍家主宅院子裡的站位一模一樣。有些東西不是任務安排的。是長出來的。
五個人收拾完畢。
方閒最後掃了一眼營地。角落裡三塊石頭疊著。底大中小頂最小。朝著通道深處。像前人留的路標。
古林帶只有一條路。不太需要路標。
他沒記這個。翻到剛才的統計頁。「六成折返」四個字下面空了一行。沒寫結論。帳目只記事實。結論是審計意見。審計意見等做完帳再出。
合上筆記本。
繼續走。苔蘚的光比一小時前又亮了一點。空氣裡拳意殘留的迴響更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