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曆年前回了一趟VS_YS的診,也「應景」順拎了一盒年節禮進診,我想我就是那種厚禮數、重儀式的病人罷。
「等我一下。」
進了診間,VS_YS似乎正處理另件突然插進的急事,和跟診的護理師倆先後要我先坐著等會兒。「你名字中間那個字怎麼唸啊?」護理師趁縫問了一個客套問題,試圖暖暖場子,我猜。
「就超啊。」我的名字一向很有破冰跟開啟話題的效果。
「蛤?」
「就『超』人的超。」但接的不好,也極易成為句點之語。
然後,然後診間就真的又重回靜默了,除了VS_YS打字的聲音。
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本預期一進診間就要先把這禮送出的「節奏」因此大亂,但也只能和VS_YS對坐著,他的視線正緊盯著螢幕,而我的視線則東瞧西看了好一會兒,看著這三年多以來,約莫兩、三個月就得來一趟的這個診間小空間,診床、診桌、窗與壁掛大鐘,一切就像初來時的一樣,未有任何變換或挪動。
而我竟然也慢慢習慣了這種與內科系的醫病關係──不是以次數,而是以「年」為計數尺度的時間概念了。
然後,然後我瞥到了VS_YS的側桌平台上,竟已擺了五、六袋禮盒,有種「原來厚禮數的病人還真不少」、「早知道今天應該改送手作上板鹿角蕨或兔腳蕨的....」的莫名情緒。
(大眾臉病人。)
約莫五分鐘的小劇場終於謝幕,VS_YS和我又從各自專注的時空重回了同個診間空間裡,先是review了上禮拜的抽血結果,並問起近期的用藥狀況,其實這兩項都算是例行的診談內容了罷,這趟的「第一要務」,實則是得要確認對於接下來「near future」的外科刀程,是否需要調整用藥的問題,或也算是另種的術前諮詢。
(有些「內科用藥」是會影響人體原有正常的凝血能力,進而提高「外科手術」時的風險。)
「....目前你用的藥並『不會』影響凝血功能,當然你手術前還是可以拿這些藥跟你的外科醫師確認跟討論,那雖然不是我的專業,不過,」VS_YS和緩著繼續說「不過還是祝你手術順利喇!」
「什麼時候要開刀?」他接問著。
「要在哪開?」
術前用藥的問題釋疑後,我信任且放心地和VS_YS「多聊」了一些關於手術的兩三事,甚至,還包括CFNG甚麼的。
雖VS_YS一直謙稱他(內科)幫不了我甚麼(外科),但我知道當時的VS_YS,已經在用「內科」的專業給了我不少定心的支援力道了。
我也立馬對照想起了上回在VS_HZ那兒,當我問起了與VS_HZ同科同領域的VS_CC之人和事時,兩種情境的同與不同。
而內、外科終究還是醫學裡的兩個獨立的醫療專業吧,要不是自己在這醫程裡遊走過中、西、內、外科的話,我會有醬的體悟嗎?
至於還敢在網路上公開這些親歷的醫病文,該算「小說」或是「散文」?
如果是小說(fiction),那該是用「虛構的故事」來呈現人生與世界的, 還要有明確的角色跟情節結構,還得有夠張力的起承與轉合,只要情感與邏輯是「真的」、只要能讓讀者有「那接下來呢?」的懸念,即便通篇是虛構的「故事」內容,依然歸屬於小說的範疇。
(我有做到嗎?)
如果是散文(essay),那該是用「真實的感受」來表達寫作者(我)的思想與情緒,多半來自真實經驗,主角通常就是作者本人(我自己),並且用第一人稱的視角,表達情感、觀點、或生活體悟,最好能讓讀者激起「這篇到底想說什麼?」的思考,而小說不一定很長,散文也可以很有故事。
(我能做到嗎?)
但如果兩者都不是,會有另種文體的歸屬嗎?
後來我找到了「經驗書寫(creative nonfiction)」這別於前兩者的文類,相較於小說,它不允許捏造關鍵事件或編出不存在的轉折,但又沒有散文裡,要求修辭語言的美感、結構的完整、情感的流動,就算語言不漂亮(不求華麗辭藻或修辭炫技),只要經驗是真、反思到位,它都算是一種經驗書寫,畢竟散文可能會為了好看而調整經驗,但經驗書寫卻不能為了好看而扭曲經驗,重點在於要有清楚時間線與背景交代,有高度的真實與可查證性、能幫讀者學到東西、得到參考。
總歸來說,散文與小說問的是「這樣寫好不好看」,而經驗書寫問的是「我這樣寫,對得起那個經驗嗎?」
又因為它落在「醫療情境」中,自然靠近一個已經被命名的文體、更貼切的文體──敘事醫學的經驗書寫(Narrative Medicine)──用故事與書寫,讓疾病不只是一個診斷,而是一段被理解的生命經驗。
那,我又理解、被理解了甚麼嗎?
我更覺得,我遇到過的外、內科醫師們,其實他們自身就是醫學裡的小說家或散文家了吧?
神外醫師就是小說家,和他們互動的過程就像在讀小說,情節濃烈而深刻,他們的工作內容充滿冒險與轉折,一刀落下,病人命運隨即翻頁,歷程有太多明確的情節與高潮,病灶清楚,而決策必需果斷。
(主任VS算吧?VS_PC算吧?王醫師算吧?呂醫師算吧?VS_HZ跟VS_CC也都算吧?)
神內醫師則像是散文家,和他們互動的過程就像在讀散文,他們似乎很擅長/習慣在反覆觀察與細節推敲中,慢慢還原真相(病因),言談體驗雖未若與神外醫師間時的高張情緒,倒常有種特有的綿長與細膩。
神外用手術改寫結局,神內用時間理解生命。
(VS_YS是吧?)
「呃那個....」診談末了,事還未了,但我卻用了一種極其冗贅的方式再次發語。
我覺得「呃」跟「那個」真是兩位比「嗯」更顯無意的發語辭,單獨出現還好,但當這倆俏皮小傢伙搭和在一起的時候,可真還能發揮一股雞肋的威力。
「黃醫師新年快樂!謝謝您這段時間的幫忙,這點小禮還請您收下,」出診間前,總算起身送出了擱在腳邊的小禮盒,而診間裡笑成一團。
我笑的原因,有部份是因為我差點說成了生日快樂,搞笑的反應實在是很不像一位即將「臨刀」病人前該會表現出的緊蹦與沉重。
「新年快樂!」出診臨門間,我回頭又補了同一句話,這次倒是精準許多。
「新年快樂!」VS_YS笑著回應。
我想我就是他眾病人當中,同樣厚禮數、重儀式的病人之一了罷。客套如我,會在年前的例診裡拎進一份禮,卻又空著雙手離開,但說空手離開也不全對,畢竟我還多帶出了一些東西──一些能讓我在接下來又將切換到「外科時刻」時還能穩步前行的關鍵元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