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的老萊子穿上五彩斑斕的童裝,
在地板上學嬰兒爬行、啼哭,只為了讓九十歲的父母開心。
這被包裝成一場跨越年齡、感天動地的「綵衣娛親」。
但這不是什麼溫馨故事。
這是一場關於「人格降頻」的極端演習——
它在測試一個照護者,為了支撐長輩記憶中那份脆弱的安穩,
願意把自己「殺死」到什麼程度。

是溫馨?還是獵奇?七十歲的老萊子,正上演一場名為『至孝』的人格坍縮秀。
一|當「綵衣娛親」變成社群修辭,為什麼讓我尷尬到脊背發涼?
前陣子刷到朋友的社群貼文:他穿得時尚有型,正值壯年,配文卻寫「綵衣娛親」。
或許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帶有律動感、用表演讓長輩開心的優雅修辭,但在我看來,這四個字背後連結的古典畫面,卻讓我在那一瞬間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尷尬。
這種尷尬來自文化想像的斷層:我們現代人追求的是自我綻放、是靈魂的律動,但「綵衣娛親」的內核,卻是一個七十歲老人為了成全父母的錯覺,不得不縮回嬰兒狀態、在地板上爬行並主體坍縮的驚悚畫面。現代人明明正要展現最耀眼、最完整的自我,為何描述這份孝順時,卻得不自覺地把自己「人格降頻」(Personality Downshifting),縮回一個討好者的位置?
二|典故重擊:七十歲的老人,為何在地板上「詐跌作啼」?
要解開這尷尬,我們得直視《二十四孝》原典:
【原典摘要】
楚老萊子,至孝。行年七十,父母尚健。
常著五彩斑斕衣,為嬰兒戲於親側。
又取水上堂,詐跌臥地,作嬰兒啼,以娛親意。
七十歲,本該是安享智慧、主體獨立的年紀。
但老萊子為了讓九十高齡的父母忘卻「孩子也老了,我們快死了」的恐懼,
他選擇穿上馬戲團般的彩衣,學嬰兒爬行、玩撥浪鼓,
甚至端水時故意摔倒,哇哇大哭如嫩嬰。
畫面很溫馨嗎?如果是我,已經不敢直視了——太獵奇了。
說真的,很多人可能以為這四個字只是在形容「表演給長輩看」。
但這典故最深層的殘酷在於:老萊子必須徹底演得「不像自己」。
當你展現成年人的自信與生命力時,卻挪用這個充滿人格消磨意象的成語,
其實是對照護現場那份「必須抹除自我」的痛苦,產生了一種近乎殘酷的誤讀。
三|真正覺醒的轉折:妻子帶他連夜逃亡,是拒絕「被標本化」
很多人讀老萊子,只讀到他地板爬行,卻忽略了故事最關鍵的結局。
當老萊子的孝行感動楚王,準備受封高官厚祿時,他的妻子看穿了真相:一旦入朝,這份「至孝」就會從私人的情感付出,變成國家的宣傳工具,老萊子將永遠被困在那件彩衣裡,成為一尊道德標本。
於是妻子帶他連夜逃亡,隱居江南。
妻子救的不只是老萊子的仕途,更是他的心理壓力。
她提醒我們:孝道不該是牢籠,愛需要團隊,而不是單人的殉道。
如果沒有這場逃亡,老萊子最終只會溺死在那個「永恆嬰兒」的戲碼裡。
四|現實的重力:那個「不知兒死」的傻笑,與長照悲歌
然而,現實中並非每個人都有一個能帶自己逃亡的伴侶。
這種「主體坍縮」的守護,往往指向最深沈的長照悲歌。
2018 年台中大里,一名 64 歲獨子因肺癌病逝,留下 86 歲嚴重失智且中風的老母親。
慈善團體志工前往告知死訊時,老母親因認知斷裂,只對著志工「伊伊啊啊」地傻笑,
完全不知道唯一的依靠已離開。
志工轉頭掉淚:「不知道也好……不然白髮人送黑髮人多痛啊!」
那個傻笑,就是現代版的「彩衣」。
當長照系統無法及時介入,
悲劇只能靠這種「殘酷的慈悲」來緩衝。
更令人絕望的是,這類新聞的連結往往隨時間失效,
如果不寫下來,這些照護者的掙扎,就會永遠消失在「至孝」神話的灰燼裡。
五|醫學濾鏡:那件彩衣下,藏著認知退化的生存現實?
若我們試著從現代醫學的切片下觀察,這場不合理的表演,
或許有了另一種令人心碎的解釋:老萊子的父母,可能正經歷著認知退化。
這在現代長照中被稱為「順應療法」(Validation Therapy):
不糾正患者的錯覺,而是把自己調頻成患者記憶中安全的「孩子」影像。
這種進入「塌陷迷宮」的努力,雖然能安撫長輩,但若缺乏外部支持,
照護者的主體性便會在彩衣下窒息,導致長期情緒勞動與耗竭。
當我們看穿了這層生理層面的無奈,老萊子的故事便不再是道德標竿,
而是一場孤立無援的照護倖存記。
六|照護系統的斷層:八點檔恐懼與機構污名化
為什麼老萊子們總得孤軍奮戰?
因為在我們的文化裡,「照護系統」是被嚴重污名化的。
- 八點檔的恐懼: 劇情總愛描寫惡媳婦奪產、把長輩關進陰森養老院。
- 鄰里的閒言碎語: 強化了「送去機構 = 不孝」的標籤。
這些戲劇化的恐懼,讓長輩對外部支援充滿戒心,甚至將子女視為潛在加害者。
結果,照護者明明筋疲力盡,卻因害怕「驚動」長輩,只好繼續穿彩衣,在家庭狹小的攝影棚裡,獨演這場悲劇。
七|當代彩衣:那張永遠不換的 LINE 頭貼
這種凍結至今以數位形式延續。
我朋友的頭貼十年如一日,在追求更新的社群時代顯得突兀。
原來,是因為失智的奶奶只認得這張照片。
一旦更換,他就會從奶奶的世界「消失」。
為了成為長輩在深淵裡的「生命座標」,他放棄了變化的權利。
這是 21 世紀的彩衣:我們凍結自己,只為不被遺忘。
八|結語:我手機裡的 26 秒影片,與那句循環的「呷飽未」
阿嬤失智後,反覆問「呷飽未?」,我總答「呷飽矣」。手機裡留著她最後玩桌遊的 26 秒影片:像五歲孩子般專注敲木塊。
我從不敢讓媽媽看,因為身為家中么女的她,一旦看見那個「縮小了」的母親,會哭一整天。有時,「孝」不是去做什麼,而是忍住不去做——藏起那段記憶,換她平靜。這是最溫柔的守護。
真正的連結,不是扮成對方要的樣子,而是允許彼此不完美。卸下彩衣,並不可恥——我們需要更多系統支持,讓愛成為平等的相互,而不是無底洞的悲歌。
給讀者的溫馨提醒
下次在社群看到「綵衣娛親」這四個字時,請先停下來想一想:
這句話背後,曾是一個七十歲老人為了父母,徹底抹除成年自我的極端表演。
它不應是可愛的修辭,而是長照現場的沉重隱喻。
若我們繼續輕率地將其標籤化,那這四個字背後承載的文化重量,
恐怕就在這挪用中,被消解得無影無蹤了。
🗨️ 聊聊你的故事
你(或身邊的朋友)是否也曾為了長輩,默默穿上那件沈重的「彩衣」?
留言分享你的故事,或告訴我們你認識的那位「老萊子」般的照護者,正在經歷什麼。
在卸下彩衣之前,有些資源可以拉你一把:
- 情感支持: 分擔勞動、聽聽心裡話,是最簡單也最必要的出口。
- 專業介入: 撥打 1966 長照專線,尋求免費諮詢、轉介長照管理中心進行到宅評估。
- 喘息服務: 善用居家或日照中心的喘息服務,給自己一個「暫時不演戲」的空間。
現行法規已放寬服務員可陪同長輩至公園等安全戶外場所散步運動。
長照 3.0 重點(2026年全面上路):
已擴大至「全年齡失智且失能者」適用(不限 50 歲以上),
補助比例依等級與經濟狀況,最高補助可達 8 成以上。
一起卸下這身彩衣,讓愛不再那麼孤單。
【《二十四孝》逆讀系列】
- CH1|郭巨:被挖開的不是金子,是生存恐懼的底線
- CH2|黃香:上一輩的焦慮傳遞,如何迫使孩子過早「暖被」?
- CH3|老萊子:七十歲還得扮嬰兒?當「至孝」變成孤軍照護的神話(本篇)
- CH4|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