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五章、幽影與回聲
第二節、權力的餘燼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二月六日,帝都瑪蓮塔莉亞,碧曜宮,皇家內苑。
冬雪初融,宮廷尚未褪去寒意,禁苑深處卻已可見細微的春色。這沉寂了大半年的皇家內苑,這日迎來了數年未有的隆重訪客。
蠍尾公主坐在走廊下,手中翻閱著已重寫二次的奔狼河戰記書稿,聽見院門外腳步聲響起,不由得微微皺眉。她熟悉那種軍旅式的步伐──穩重而有壓迫感。
瑪格麗特前來低語道:「殿下,東南軍區賽芙莉亞總督、東部軍區維多莉亞總督與中央軍統帥格爾迪安努斯元帥求見,已得女皇御批。」
這三個名字,分量極重。公主心下波瀾未起,只淡然吩咐道:「請至暖廳。」
不多時,賽芙莉亞等三人魚貫而入。最先開口的是賽芙莉亞──她聲音宏亮,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極了晨昏館那些嚴苛清晨裡傳來的口令。
「殿下,久違了。」賽芙莉亞盯著她的眼睛,語氣中嚴厲裡隱約帶著一點疼惜,「妳瘦了,這裡的飯菜還合口味嗎?」
蠍尾公主笑了笑,語氣平和地說道:「這裡很靜,能讓我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倒是戰場上難有的清福。」
維多莉亞在一旁點頭,微笑著說道:「殿下若不嫌棄,東部軍區那邊時常寄來土產糕點,若需要可隨時差人取用。」她的語氣溫婉,卻蘊含著禁衛軍前後輩之間的默契──東部軍區可以說是蠍獅家的發源地,東部軍區總督的位子不是誰都能坐的,蠍尾公主明白其中分量。
格爾迪安努斯比起兩位女總督,此時更顯得沉靜。他只是略一頷首,帶著複雜的關切看向公主,語氣裡既有昔日與達米安親王共同出征的回憶,也有對下一代的深層期許:「昔日哀焰親王屢言,妳的話比妳的劍更有力量。今日再會,希望妳能多說幾句心裡話。」
暖廳裡氣氛一度凝滯,彼此笑語之間皆有試探。
蠍尾公主招手讓瑪格麗特上茶,並親自為三人斟滿。她知今日之局,無關生死,卻牽動未來的命運。賽芙莉亞三人坐定後,目光交換,有意無意地彼此讓話。
「殿下這幾個月,可曾細想過,往後打算何去何從?」維多莉亞輕聲問道。她這問題,表面柔和,實則殺機暗藏──這不只是關心,亦是對蠍尾公主「下一步」的盤查。
蠍尾公主放下茶盞,抬眼望向對面三人,沉默片刻後緩緩道:「我想了很多,也反省了很多。」
「例如?」格爾迪安努斯溫和地問,目光卻銳利。
她笑了笑道:「例如,我是不是太依賴武力與軍功來解決問題了?──尤其在鐵林堡,閹割全部的男性貴族並且刺瞎雙眼,手段或許過於血腥。當時我以為,只要刀劍鋒利,便能切斷一切腐朽。可現在我終於明白,權力最鋒利的部分,不是兵刃,而是人心的背叛與疲憊。」
賽芙莉亞注視她許久,語氣轉冷道:「妳這番話,倒像是從老史官口中聽來的。」但隨即又補上一句:「妳還年輕,還有反省的機會。老一輩很多人,直到死都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蠍尾公主低頭輕聲道:「人總在失去之後,才真正知道什麼東西是無法用武力奪回的。那些曾經的勝利,真的值得以今日的孤寂作為代價嗎?……我還在想。」
維多莉亞略帶感慨地說:「若沒有那些勝利,妳也未必還能活到今天。但若只有勝利,卻沒有帝國自己人的信賴,人生也太蒼白了。」
格爾迪安努斯緩緩開口道:「妳可曾想過,如果有一天手中再無軍權,還有多少人會追隨妳?」
蠍尾公主苦笑著說道:「這才是我最害怕的地方。以前總以為自己握有軍權,便能決定一切。可如今才知道──我的命運總在別人手裡。那麼,我還能為自己留下什麼?」
廳中一時沉默。
賽芙莉亞這時語帶嚴厲地道:「這些道理,戰場上學不到。權力場上,也沒有人會教妳如何自處。妳是被逼著長大──但這不是錯,只是代價。今日妳能這麼想,說明妳還沒輸。」
蠍尾公主心頭一震,只覺這位亦師亦母的總督說得一語中的。
「若有一天,什麼都失去了,妳要記得──有些東西是永遠不能交出去的。」賽芙莉亞頓了頓,語氣忽然柔和起來,「妳最終能留下什麼,才是妳真正的價值。」
外廳的火盆中松枝微爆,賽芙莉亞以指尖輕敲桌面,語氣不動聲色:「這半年來,帝國風向起伏,妳的名字從未真正淡出朝堂。」
維多莉亞接過話頭,目光落在蠍尾公主手上的蠍獅紋戒指道:「有些人說妳失勢了,有些人則相信妳終究會再度崛起。無論如何,帝國軍政的重心,仍難以繞開妳和妳的班底。」
格爾迪安努斯沉聲道:「連樞密院、都察院,甚至靖觀院和皇幕司,都有人來問我的意思──問妳還會不會重掌兵權,問我是否願意效忠下一任統治者。」
蠍尾公主微微苦笑,語調低緩卻不失堅定地說道:「可惜現在的我,既無兵權,亦無朝位。你們無需顧忌,有話直說即可。」
賽芙莉亞這才正式放下長者的架勢,語氣裡多了幾分同為禁衛軍的坦率:「我一直相信妳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冷靜,也更善於等待時機。但有一點我要提醒妳──武力固然重要,軍功更是妳能站到這裡的基石,但權力從來都不是只憑刀劍。妳失去軍權,不是因為妳弱,而是因為妳太強了,讓許多人感到害怕。」
維多莉亞補充:「奔狼河戰役……妳的狠勁救了全局,我不會否認。可妳也該知道,戰場上殺敵,朝堂裡卻是誅心。妳贏得太狠,讓人無路可退,才會導致今天的孤立。」
蠍尾公主沉默良久,最終低聲道:「如果重來一次,我未必敢保證會改變決策。只不過……現在的我,已經明白,人心往往比刀劍更可怕。」
格爾迪安努斯點頭:「妳能這麼說,就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只會在軍營裡逞威風的年輕將領了。其實妳最大的弱點,也是最大的優點──妳總是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這讓妳可以成為軍人的楷模,卻也註定成為權力鬥爭裡的犧牲者。」
賽芙莉亞語帶沉思地說道:「妳可曾想過──所謂禁足,真的只是權力的暫停嗎?有時候,命運就是要讓人經歷失敗和孤獨,才真正看清自己。」
蠍尾公主點點頭,語氣凝重道:「這幾個月,我不止反省自己的選擇,也在思考帝國體制本身的病灶。也許我不是唯一會被犧牲的人──我們這一代,還有多少人會在勝利和失敗之間,被這個時代耗盡?」
維多莉亞聽後,神色複雜,終於開口道:「妳還記得在晨昏館訓練時,常聽到的一句話嗎?『身在其位,未必由其心;但失去其位,方知何為自處。』我這幾年看多了權位變遷,最終發現,留下點什麼,才是最難的。」
廳中忽然又一片靜默。只有外頭宮牆上的斑斑積雪,在陽光下逐漸消融。
過了片刻,賽芙莉亞語調變得柔和起來:「未來如何,誰也說不準。妳可以失去兵權,可以被流放,甚至被所有人誤解,但只要還能留下戰記,留下對時代的清醒記錄,這就足夠了。」
格爾迪安努斯也放緩語氣,帶著溫情道:「安瑟烈和達米安若在,肯定也會這麼勸妳──妳不需要把一切都扛在身上,妳能留下什麼樣的榜樣和證據,這才是後世真正會記得妳的東西。」
蠍尾公主聽完,忽然覺得心中積壓的鬱結,有那麼一瞬被溫暖的微光劃開。她靜靜地感謝這三位前輩今日的探望,不只是慰問,更像是一種嚴厲而真誠的託付。
「我會記住你們的話。」她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既然不能改變現狀,至少能留下更清楚的戰記,更清醒的見證。哪怕未來不能重掌兵權,也要成為一個警醒後人的人。」
三人聞言,皆露出複雜的神色。
賽芙莉亞略微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好。妳還有得選擇,別讓這些歲月白費。」
外頭日色西斜,冬末的陽光將幾人影子拉得極長。這場短暫的會談,注定被載入史冊──
因為它不只是關於一位被禁足的公主,更是這個時代所有「曾經相信過權力、也被權力背叛過」之人的縮影。
每一個相信權力能支配一切的統治者,最終都會在人心之中,看見自己王座的裂縫。
※※※
艾芙曆四百一十五年二月,帝國三名頗具實權的軍政領袖,同時造訪禁苑,會晤幽禁中的蠍尾公主,後世史學家多半稱之為「禁苑冬訪」。是日之對話,並非單純問候,更是新舊世代權力與信任的相互盤點。
禁足,不僅是權力鬥爭的暫停,更是一場關於「自我定位」與「時代病灶」的重新思索。蠍尾公主於反省自身得失之餘,亦深知體制之弊。她開始從自身的痛苦、孤立與懷疑中,抽繹出更普遍的問題,乃至於一代人、乃至於整個帝國的困境。
這不是一段權力的終結,而是另一種重生的開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