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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小說《共火記》第二十五章第一節、命運之繩

更新 發佈閱讀 9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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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五章、幽影與回聲

第一節、命運之繩

夜色籠罩禁苑,細雪無聲落在梧桐枝頭。燈下,蠍尾公主伏案書寫,窗外是連綿不絕的北風,吹動紗簾輕顫。她每寫下數句,總會停下凝望紙端,彷彿從字裡行間,隱約看見另一段時光的影子。

她的夢境總是斷斷續續,不成篇章。有時是晨昏館的演武場,七歲的自己排在隊伍最後,被教官一把扯進雪地裡。「不準哭!皇族也好,庶女也罷,進了這裡都只算兵!」有人在遠處大聲呵斥。

有時則是在淡淡燭光下,看見一位陌生卻威嚴的長者,坐在皇宮深處,靜靜地翻著公文。那是女皇伊瑞絲塔四世──那個四十多歲時才成為自己「母親」的女人。少女時的自己,只能遠遠望著她,在晨昏館受訓時,聽見有人低聲議論:「那個就是五皇妹的女兒……現在已經沒爹了。」

記憶裡,生母的面容已經模糊。自七歲入館受訓,每年只有元旦與女皇壽辰兩次短暫的見面──那時母親總是拘謹微笑,低聲叮囑幾句飲食與禮儀,隨後便遠遠站在大殿一角,不再多言。蠍尾公主甚至不記得,自己是否曾被生母抱過一次。

至於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只在家族譜牒和朝堂檔案裡有過名字。她只記得生母偶爾提及:「妳生來就是要自立的。像妳父親那樣的人,是不會等妳長大的。」

更長久的陪伴,是晨昏館冰冷的走廊,是同齡女童們的競逐,是教官冷峻的面孔。誰表現得不夠剛強,誰就被罰在雪地站到黃昏。誰思念家鄉、哭喊母親,誰就會在同伴之間成為「不合格」的註腳。蠍尾公主也曾在夜深人靜時,抱著薄毯無聲流淚。但很快,她就學會了收斂情緒,把孤獨藏在骨子裡。

直到十五歲結訓那日,女皇才第一次近距離與她對視。那天女皇的聲音溫和卻堅定:「妳不是最聰明的,也不是最能打的,但妳能忍。能忍得住孤獨與委屈,這就是領袖該有的本事。」

那年起,蠍尾公主被女皇正式收養,由「五皇妹之女」變成「皇女」,再被正式冊封為皇位繼承人。從此,她不再屬於哪個家族,而只屬於帝國與歷史。

這些碎片,如雪片一樣,在她心頭堆積。

而後來的歲月,女皇讓她歷練於禁衛軍、執掌晨昏館,又讓她參加樞密院會議,處理各種軍政要務。甚至安排政治聯姻後,又將三個夫婿刻意安插在帝國各重要軍區。女皇的心思她明白──既讓自己有黨羽,也讓所有力量都可被王權牽制。

她曾天真地以為,被選中是因為被看重。但時日漸長,她越來越明白:女皇對自己的情感,既不是母親對女兒,也不像長輩對後輩,更像是「現任君主」對「儲君」的冷靜審視。這份培養,既嚴格又疏離。就像晨昏館那些寒夜的冷水──刺骨、無情,永遠提醒她:只要妳表現得不再合格,這一切隨時可以被奪走。

她曾偷偷記下這樣一段日記:

「皇母從未親口說愛我。她教我的是規矩、冷靜、計算,還有忍耐。她把我推上高台,卻從未伸手把我拉下來過。她的信任,是試驗過後的信任,而非血脈天然的親暱。」

這種冷冽的親情,讓她養成一種習慣:只信靠自己,對外人永遠保持一層距離。連她最早的忠臣與同伴,也只被允許站在榻邊一步之遙。

但如今,禁苑的世界已經變了。

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這兩個名字與面孔,近來頻繁出現在她的生活裡。她已不是當年晨昏館的孤女,也不是十五歲時初次與聞政事的青澀少女。身邊有人依賴,有人傾慕,有人以性命為誓,願陪她經歷一切。

這讓她產生了新的責任與愧疚。

有時她深夜醒來,看著兩人在燈下打盹或低語,內心竟湧現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如果一切都只是因為自己的權力或地位呢?

她會問自己:卡莉絲拉、瑪格麗特,這些人愛的是我這個人,還是「蠍尾公主」這個符號?若有一天失去權柄、失去頭銜,她們還會在身邊嗎?

這樣的懷疑讓她焦躁。她甚至會「刻意」用小事測試對方──有時故意冷淡幾天,有時突然嚴厲挑剔瑪格麗特的錯誤,有時假裝遲遲不肯批覆卡莉絲拉的報告,只為看對方會不會退縮、動搖。

但事實證明,對方從未真正遠離。瑪格麗特依然溫順體貼,卡莉絲拉偶爾皺眉,但更像是在擔憂公主本人的狀態,而不是對自己的地位感到不安。這種堅定反而令蠍尾公主更加自責。

「我的溫柔,會不會也是一種自私?」她常在獨處時自問。「是不是我不敢放手,所以才用關愛把她們困在我身邊?」

每當她想要疏遠對方,卻又在下個清晨見到兩人燒好的熱茶、收拾好的書卷時,發現自己根本不忍開口。愧疚和依賴,在她內心裡糾纏,像一張越拉越緊的絲線。

她站在窗前,看著梧桐枯枝的影子映在青磚上,腦中仍在回旋著那些無法言明的問題。她到底是誰?是那個為帝國領軍征戰的將領,還是被朝廷放逐的囚徒?是曾經的五皇妹之女,還是如今的蠍尾公主?──這些身份像重重套索,勒在脖頸上,也在心上。

偶爾夜深,瑪格麗特會靠過來,小心翼翼地為她披上一層薄毯。那一瞬間,她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既有依賴、也有一種出身低微的少女,對權力的本能敬畏。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卻只是輕輕點頭道:「謝謝。」

有一回,公主故意冷淡了幾日,話語間多了幾分命令口吻。瑪格麗特察覺後反而更加謹慎貼心,清晨比以往更早起來準備晨食,晚上則早早熄燈守在門外。卡莉絲拉雖看出了端倪,並未點破,只是在夜練時,與公主一同坐在石階上,看月光灑滿庭院。

「妳是不是在想很多事情?」卡莉絲拉問道。

「我只是……不確定自己還有什麼值得被信任。」蠍尾公主平靜地答道。

卡莉絲拉盯著她片刻,然後淡淡說道:「妳覺得我們陪妳,是因為妳是公主?妳若只剩名字,我還是會陪著。妳如果變成普通人,也許我們都會過得更自在,但妳還是妳。」

「可若我什麼都不是呢?」

卡莉絲拉搖搖頭道:「那又怎樣?一條狗,只要還能搖尾巴,總有人會記得牠的名字。妳就是妳,身份換了,骨頭沒換。」

這句半戲謔半認真的話,令蠍尾公主忽然笑出聲來。她明白,這就是卡莉絲拉的方式:用最簡單直接的話,把最複雜的情感都化開。

偶爾蠍尾公主也會向瑪格麗特提問道:「妳留在這裡,不會覺得不自由嗎?要是有一天我不再是妳主子,妳還願意留下嗎?」

瑪格麗特怔了一下,低聲答道:「我以前也以為,當個伯爵家的小姐就叫『自由』。可那時候我只是個被關在宅院裡的籠中鳥,還要天天擔心父兄的施暴。現在在殿下身邊,每天都要學新本事、做新事,雖然有時害怕,但心裡卻踏實。」

「踏實?」

「是的。因為我知道自己做的是對的事。」瑪格麗特抬起頭,目光比過去堅定許多,「我不怕難,也不怕旁人說閒話。只怕哪天殿下把我送走,我會不知道該去哪裡。」

蠍尾公主聽罷,沉默片刻,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這一生,所謂「自由」與「羈絆」,其實從未分開。七歲那年被送入晨昏館,十五歲成為皇位繼承人,之後一切「選擇」,幾乎都是被命運、家族和女皇之手安排──但每一條被拉緊的繩索,其實也是牽住她不墜落的安全線。

如果沒有這些羈絆,她也許早就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枯萎。真正令人痛苦的,或許不是羈絆,而是沒有人願意與你結成任何「繩結」。

她低聲對卡莉絲拉說道:「有時候我很羨慕那些普通人。她們一生都只要顧著自己一家小事,不用想著國家、家族、責任,也不用被人看得那麼清楚。」

卡莉絲拉聳聳肩道:「我覺得最棒的時候,是陪著妳發呆、練劍,還有每次打完仗能活著回來。別的我不羨慕。」

蠍尾公主忽然有些感動,卻不願表現出來,只隨口道:「妳這人就是傻得徹底。」

「傻得徹底,才不會背叛。」卡莉絲拉拍拍胸口。

兩人相視,皆是會心一笑。

※※※

夜裡,公主靜靜坐在書案前,手邊翻著一冊舊日記。上面字跡稚嫩:「今日,皇母召見。她說要教我如何走路、如何說話。她說:『妳走得不夠穩,說話太急,還不會看人臉色。』我問她:『這些學了有什麼用?』她說:『等妳懂得,才知道。』」

這一頁,她曾經看過無數遍,卻直到今日才有不同的感受──原來那些刻意壓下去的「母愛」與「寬慰」,其實只是換了個名字,變成「責任」與「考驗」罷了。

而今,她開始能夠坦然承認自己的「軟弱」與「渴望」:渴望被愛、被理解、被需要──哪怕那是一種羈絆,也是一種存在的證明。

她翻到最後一頁,用難得溫柔的字跡留下了一句:「如果有一天,這一切都結束,我希望還有人記得我。」

※※※

清晨時分,卡莉絲拉帶來一封密信,低聲稟告:「殿下,這兩日可能會有幾位重要訪客來到禁苑。信上說,是女皇陛下的授意,要妳早做準備。」

蠍尾公主收起日記,深深吸了口氣,神色漸漸恢復過去那種冷靜與堅毅。她知道,每一場自我審視與反省,都只是戰場之外的片刻安寧。真正的風暴,從未遠離。

她輕聲吩咐:「通知維奧拉、奧蕾希雅和蘇菲婭。這兩天內,不許任何外人靠近內苑。所有消息,只許由妳和我本人過手。」

卡莉絲拉點頭,嘴角浮現出一絲熟悉的微笑:「殿下,這才像妳。」

蠍尾公主望著窗外將盡的冬雪,默默思索──這一生的「自由」,也許就是在每一場捆綁與掙扎之間,親手編織自己的命運之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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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可以設計,人心難以預測;而歷史,正是兩者碰撞後的火花。
2026/02/19
集會所空間並不大,卻透著一股濃烈的煙草與藥草香氣。中央鋪著一張厚厚的草蓆,上面安靜地躺著一位滿頭銀髮、瘦小乾癟的老婦人。她身側擺著一小盆剛熄滅的薰衣草灰燼,煙氣繚繞。蓆邊還供奉著山雞肉、野果、斑斕彩石與各色小飾物,一看便是祭品。四周的二十多名男女或坐或站,皆神情肅穆,氣氛中瀰漫著壓抑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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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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