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插圖為AI生成)
第二十三章、荒山盟影
第二節、和解之計寒風已起,山林早褪新綠,枝頭殘葉裹霜作響;哀痛丘的夜色比往常更早沉下來。夜裡的火堆格外溫暖,遠遠傳來梟鳴。篝火搖曳,營地一隅傳來肉香與低語。
這一夜,李子安特地命人在營地內空地架好炊具、升起炊煙,燒起一大鍋山豬肉與小米酒,再將新近俘虜的六名迷霧山山民請了過來。他們腳踝上還帶著昨日的草繩勒痕,臉上則寫滿戒心與狐疑。
李子安並未如往常審訊俘虜那般嚴肅,而是笑著親自為他們鬆綁,遞上一碗酒、一塊肉。他語氣和緩,似乎閒話家常:「你們迷霧山的生活,我們明正軍不會多管。拜山神、祭祖靈,隨你們高興。日子好過了,山神也高興;真要有什麼神靈,祂們多半也想看自家子孫吃得飽些,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半真半玩笑,卻化解了營火旁的緊張氣氛。六名山民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悶頭將肉塞進嘴裡。喝了兩口酒,其中一名山民紅著眼圈低聲說:「若是被別的部落抓住,早就沒命了……」
李子安舉杯一笑:「我們在這山裡,也不容易。其實說到底,大家都是討生活。你們若願合作,開墾山林、種田養家,咱明正軍絕不虧待人。」
他說罷又加了一句自嘲:「山神若真有靈,也該多操心糧食收成——總不能讓大家餓著拜祂吧?」
這時,一旁飛鼠部落的柯拉斯主動站出來,拍著胸脯說道:「我們哀痛丘的各個部落,跟你們迷霧山一樣,祖上也不是什麼山裡人,兩百多年前都住在平地。後來被烏雷克率領的流亡者趕上山,才會有今天。咱們和你們迷霧山,都是流亡者出身,沒什麼高低貴賤。這些東州人對咱們可好呢!有活幹、有飯吃,生病能治。你們怕被欺負,那是沒見過咱們這裡的規矩!」
一名哀痛丘山狐部落的山民在後面小聲嘀咕:「這才像我們自己人說的話。」
另一個明正軍老卒則忍不住插嘴道:「反正都窩在這山溝裡,還能鬧到哪去?只要別搶田、搶水,誰還計較那麼多……」
營火旁的氣氛逐漸鬆動,迷霧山的六人吃飽喝足,終於有人低聲感謝:「你們不殺我們,還讓吃喝……回去真沒法交代。」
另一人苦笑道:「要讓部落裡人信這是真的,只怕也難……」
李子安哈哈一笑道:「回頭你們要真心合作,讓山裡人過好日子,誰敢說閒話,咱們一起替你們作證。」
吃過飯,六名山民以為還要受罰,沒想到李子安親自命人將他們的隨身物品,一一歸還,連同那幾柄沉甸甸的山地彎刀也沒扣下。
幾人受寵若驚,有人猶豫地問:「真的還給我們?」
「你們的東西,自然還你們。」李子安語氣平靜,並未多說什麼,只讓幾名步卒護送他們出營。臨別時還特地叮囑:「這山裡路不好走,小心點,別摔著。你們要真願意,哪天想來換點糧、換點藥,也不是不行。咱們只看人肯不肯幹,不問出身。」
迷霧山六人雖仍滿腹狐疑,終究還是感激地連連作揖,轉身離開。其中一名年輕的山民臨走前頻頻回望,像是想說什麼,但隨即又止住了嘴,和同伴們一同離去。
這一切,被駐守一旁的騎兵統領林致遠盡收眼底。他心中不解,走上前來低聲問道:「李大人,何必這麼好聲好氣?這些傢伙不久前還偷襲咱們的人,上回還砸斷了好幾個兄弟的腿。就這樣放他們走,萬一他們回去後,還報復我們怎麼辦?」
李子安不疾不徐地回道:「流放谷這麼大,山民一撥一撥,這山的打完換那山,沒個完。每打一場,別的部落只會更防咱們。你說咱們要是每次都殺俘虜,將來誰還敢跟咱們交朋友?再說這些人熟地形、肯幹活,要是能變成同盟,就是多一份力。我想葉帥要是在這裡,也會這麼做。」
林致遠低頭思索,最終也無話反駁。
站在李子安側後的高蘭英也點頭道:「李大人這個法子不錯。我們人數雖多,若每個部落都結死仇,早晚有一天要吃大虧。」
這時,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則冷靜地補充:「只是……那些被襲擊過的軍民和家屬,未必願意接受這種寬和。這幾天我會帶人去安撫,解釋個中緣由。」
李子安點頭,微笑道:「真理有時難以說明白,這個事,還得慢慢磨合。先安下人心,才能安下這片地。」
是夜,六名迷霧山的山民帶著滿腹驚疑與複雜的心情,離開哀痛丘屯墾營。軍中有議論者,有人稱李子安心太軟,也有人暗自佩服其胸襟。至於山民們會怎麼選擇,還有待時間檢驗。
※※※
隨著六名迷霧山俘虜的離去,哀痛丘的氣氛終於鬆動了幾分。過去數日,連續的襲擾、埋伏和夜間警報,已讓營地上下人心惶惶。如今,軍民們聽說李子安不僅未將俘虜正法,反而厚待、放人回山,議論聲難免四起。
「這算什麼?咱們還有兄弟在醫療棚裡養傷呢!」有人憤憤難平,「萬一他們回頭報信、帶人殺回來怎麼辦?」
也有人悄聲道:「其實李大人說得對。這山裡的仇,真要每樁都報完,誰也活不了。還不如學個新法子過日子。」
軍議之中,李子安並未刻意迴避爭議。他公開召集各工頭、士卒代表和山民代表,商討營地安保與山民關係。
他坦誠地說道:「大家這幾日過得苦,我心裡明白。但咱們在這山裡不是來當賊王的,是來種地、求活路的。若只靠打打殺殺,過不了兩年,四面八方都成仇家,咱們再能打,也守不住這塊地。」
此言一出,眾人多有沉思。
幾名山民出身的壯丁頷首稱是:「我們老家那邊,祖上被烏雷克趕上山,就是打不過人,才過得這麼苦。若真能換個過法,誰還願意年年拼命?」
老將朱懷德當場發問:「那這麼一來,以後要是別的部落再來搶東西,咱們還是這麼放人?」
李子安搖頭:「也不是說永遠都和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要真有人吃定我們不敢還手,該打還是得打。但打完了,不是只有殺人這條路。該給活路的,也給活路。這樣,日後別人也能給咱們留條後路。」
高蘭英在會上表示支持道:「這些天新來的軍民都在說,哀痛丘不像個難民營,倒更像個正經村寨。大家肯下力氣,有口飯吃,比什麼都強。只要還有主事的管著,我信這些山民也不敢胡鬧。」
聽風台副主事徐妙音則補充道:「但之前受害軍民的情緒,我們還得慢慢安撫。這種法子,未必一時見效,但從長遠來看,的確是正道。」
夜裡,營地裡燈火稀疏。因被迷霧山民襲擊而受傷的軍民與家屬,心情複雜地聽著外頭傳來的討論與嘆息。有人依然不解,有人漸漸認同。幼童在母親懷中睡去,老兵則默默抽著旱煙,望向遠山星光。
※※※
就在李子安下令釋放六名迷霧山俘虜的翌日,這六名山民回到部落,帶回哀痛丘的酒肉與見聞。這些流言很快在迷霧山各部落間傳開。部落長老們原本憂心忡忡,聽聞明正軍並未傷人,反而招待俘虜、允諾合作,不由得暗中鬆了口氣。部分年輕人心有不甘,認為應趁機聯手將外人驅逐;但長者多勸:「這些東州人能活,也讓我們活,等看明年收成如何再說不遲。」
同時,飛鼠部落的柯拉斯也利用時機,組織山民走訪迷霧山的幾個部落。有人帶著剛分得的鐵農具、酒肉和藥材,主動展示明正軍給的「好處」。他們在火堆旁與迷霧山的山民們講述哀痛丘的生活,甚至有孩子模仿明正軍練武的樣子,逗得眾人大笑。慢慢地,關於「外人」的恐懼與敵意也有所鬆動。
後來,在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的秋冬,哀痛丘屯墾營再未遭遇大規模騷擾。部落之間雖仍有小規模摩擦,偶有年輕山民或壯丁相爭田地、水源,甚至互搶獵物,但大體上,雙方都學會了先找營地管理者調解。
李子安為此特別設立了「山地調解會」,每旬召集各部落代表協商,無論出身、言語、舊怨新仇,都要坐下來慢慢講理。哀痛丘的八大部落和迷霧山的三大部落,都派了代表出席。
營地外,秋日薄霧繚繞,孩子們奔跑於新闢的田埂之間。婦人們在水渠旁洗衣,年輕壯丁則合力砌牆、修渠。田野間,鐵製農具閃著寒光。哀痛丘的生活,雖不富裕,卻多了幾分安穩與希望。
營地內,李子安時常在黃昏後巡視,偶爾與柯拉斯、高蘭英、林致遠、徐妙音等人閒談。他常說:「這塊地盤,不是靠一雙拳頭就能守得住。能讓大家過活,才是真的。」
夜色降臨時,營火旁傳來歌聲。孩子們學著軍士呼號,婦人們嘲笑男人們笨拙的種田手藝。遠山猶有狼嚎,田野間卻多了一道道新生的壟溝與燈火。
——至此,哀痛丘暫得和平。
但正如後世史家所評:
「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秋,李子安任知哀痛丘事時施以懷柔,示恩於迷霧山民,不以俘虜為寇,反以德服人。此為哀痛丘能容百族、逐漸自立之肇端也。然山林舊怨未泯,新仇暗藏,和平之路,遠未坦途。」
秋風送寒,火堆漸息。哀痛丘的夜裡,仍有無數故事在悄然醞釀,而未來的局勢,誰也無法預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