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三年十班 (2)
「校長，這些是籃球隊的成員。」
校長戴起眼鏡，這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校長的樣子。這副眼鏡跟平常他戴的那副很不一樣，我可以肯定是不同一副眼鏡，這眼鏡看來正常許多。
「找我有事嗎？」
我們告訴校長，希望學校不要解散球隊，並表達這已經是學校多數人的意見。
校長沒有立刻給予答覆。
「你們知道我剛接任這學校的校長，我也不希望做任何改變，去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和負擔，但我仍希望這學校能以升學為重。這樣吧，這學期學校沒有爲籃球隊聘顧教練，只要你們在學校找到願意擔任的老師，並且保證你們的訓練，不會影響到你們課業的學習成績，我就同意你們提出來的連署，不解散籃球隊。」
「那請問校長，我們有幾天的時間可以尋找球隊的教練？」
校長低頭思考一會後回答：「今天是禮拜一，連同今天在內，我給你們五天的時間，這個星期五之前給我答覆；如果沒有，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好嗎？」
「五天…… 」恩頌瞪大了眼睛，右手還比開著(五根手指頭全張開)。
「有問題嗎？」校長一樣是那樣冷淡的回應。
「沒問題，我們一定會找到人的，請校長放心。」
「好吧，那就先這樣，你們先回去，有找到人再來跟我說。」
「謝謝校長。」
「不客氣。」
才出校長室門口，宇國立刻把我拉到一旁。
「皓民，你真的答應這條件，才五天的時間，你有把握找到人嗎？」
「沒有。」
「那你還答應…… 」
「對啊，五天時間太短了啦！」恩頌也這麼說。
「那我們再進去一次，請他改變主意，或是乾脆請校長解散籃球隊。」我作勢要再進入校長室。
「別這樣，我只是說說而已。」恩頌趕緊阻止我。
「別擔心，五天的時間要找人來當球隊教練不難，我現在是擔心別的事。」
「別的事？」
「嗯，等我一下，我去查個資料，你們先回班上，等會見。」
「皓民，你要去哪啊？」
「這裡應該有資料…… 」
仇昊銘，國立高雄師範大學數學研究所。經歷：縣政府教育局課員、專員、督學、課長計 10 年；縣立崇文國中校長 3 年、縣立馬沙國中校長 3 年、縣立中山國中校長 4 年、縣立檀香國中校長 3 年。教學理念：有效學習……
「有了，就是這個。」
「這校長的經歷還挺豐富的。原來他待過教育局，怪不得行為思考模式都有些一板一眼的。這下窘了，遇到這種校長，恐怕將來都會以學業成績為導向了。」
「數學系，這表示他比較重視數學這一科嗎？管他的，先回班上再說。」
「皓民，你的意思是說這個校長很八股？」
「這是你說的，我可沒這麼說，被他聽到，搞不好會被抓去殺頭。」
「那不就窘了。」 聽到宇國的反應，我笑了出來。果然是「麻吉」，連聽到事情的反應都一樣。
「為什麼要笑？」
「沒，這不是重點。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要想辦法，找到人接任球隊教練。」
「怎麼找？」
「其實，我剛是在擔心，如果校長的態度強硬，恐怕敢接球隊教練這職缺的沒幾個人。」
「這下子“剉屎”啊！」
「別那麼悲觀，我已經有了幾個備案人選，先問看看這些老師的意見再說。」
我們一連問了好幾個：包括陳日新、蔣信權、邱永和等幾個在大學主修球類運動的體育老師；甚至連跟學生相處最融洽的李碧玉老師(她是學校唯一的女體育老師，是主修排球的)；他們都表示有難處，不敢冒然接下這重責大任。
「碧玉老師，可不可以麻煩您再考慮一下…… 」
「不是我不答應你們，校長剛上任擬訂了許多規定，還要每個體育老師每週交一份報告，每個體育老師都自顧不暇了；更何況，我連排球隊都沒能力留住，如果我接下籃球隊，也不好跟其他同學交代。」
「可是…… 」
「算了，不要為難碧玉老師…… 還是要謝謝老師您，給您添麻煩了。」
「不要這麼說，我很抱歉沒能幫上你們的忙。」碧玉老師拍著我的肩膀。
我們幾個人，就這樣看著碧玉老師走回體育組。
「要命，連碧玉老師都推辭，我看是沒什麼希望了。」
「剩明天一天的時間，再找不到人，致禮籃球隊可能真的要成為歷史名詞了。」
「快上課了，先進教室吧，等會再煩惱找人的事。」 這堂國文，是導ㄟ的課。
兒時記趣 / 沈復
余憶童稚時，能張目對日，明察秋毫。見藐小微物，必細察其紋理，故時有物外之趣。
夏蚊成雷，私擬作群鶴舞空，心之所向，則或千或百，果然鶴也；昂首觀之，項為之強。又留蚊於素帳中，徐噴以煙，使之沖煙飛鳴，作青雲白鶴觀；果如鶴唳雲端，為之怡然稱快。
又常於土牆凹凸處、花臺小草叢雜處，蹲其身，使與臺齊；定神細視，以叢草為林，蟲蟻為獸；以土礫凸者為丘，凹者為壑，神遊其中，怡然自得。
一日，見二蟲鬥草間，觀之，興正濃，忽有龐然大物，拔山倒樹而來，蓋一癩蝦蟆也。舌一吐而二蟲盡為所吞。余年幼，方出神，不覺呀然驚恐。神定，捉蝦蟆，鞭數十，驅之別院。
照例，綺蕙老師都會先讓幾個同學起來念課文。
「今天是禮拜四，那就先請 4號同學起來念第一段。」
「有。」
「是雅婷啊，那麻煩妳先念這課文的第一段。」
4、14、24、34號依序被叫起來念課文的 1、2、3、4 段；之後，老師正在解釋這篇文言文的意思。
「有沒有同學知道，在這篇文章裡頭，有哪一句是屬於倒裝句呢？」好樣地，導ㄟ提出了問題；通常這時候，就是因為有人上她的課打瞌睡。
一定要有人起來回答，而且答案要正確；不然下場就是從第一排開始叫起，直到叫起來的同學答對為止。最常見的景象，就是班上的同學都站著上課；所以，一整堂課下來，腦袋的細胞，大概會死掉不少。
班上的國文，就屬陳玥玲最好，她是本班的副班長，成績也是班上的前三名。她主動舉手回答：「是“徐噴以煙”這句。」
我彷彿在陳玥玲的頭上看到一圈有如天使般的光環。她就像是個可愛的天使，總是適時地跳出來解救大家，可是……
「那應該改成什麼呢？」
我就知道，通常問題是伴隨而來的；真是可惡的惡魔！我可沒說是誰，不要害我。
「改成什麼，博杯喔？！」宇國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害我笑了出來；就這該死的一笑，害我中招了。
「皓民，我記得你的國文成績也不錯，試著回答看看。」
「應該改成“以煙徐噴”。」
「對了，這裡的“以”是“藉著”的意思；“徐”則是“慢慢地”。好，兩位同學請坐。」
就在要坐下的瞬間，我突然有了個想法。
「報告老師……」我坐在座位上，舉起右手喊著。
「什麼事？」
綺蕙老師總是習慣性地將重點寫在黑板上，她將白色粉筆放下並轉過身。
「我想請老師擔任籃球隊的教練。」
這時，我發現全班同學的目光都注視到我身上。我很難形容大家的表情；尤其是宇國、恩頌兩個人那呆若木雞的樣子，簡直就像兩名智能不足的人在瞧著你般；感覺不大好受。
「這問題我下課再回答你；別忘了，這堂是國文課。」
任何事對綺蕙老師而言，都不是什麼太意外的事，她總是能很冷靜地去面對已經發生的問題。
兩分鐘後下課了。
其實，我已經猜到，一下課我就會被其他籃球隊的隊員團團圍住。
「皓民，你是哪根神經不對啊，你居然找導ㄟ？」總是最早開口的宇國問。
「對啊，你發燒喔？」恩頌更誇張地摸著我的額頭。
「我很正常。」我把恩頌的手給撥開。
「你覺得導ㄟ有可能答應嗎？」宇國又是一副很誇張的表情問著。
「我不知道。」
聽到回答，大家的表情都是茫然的。
「譚皓民、郭宇國、石恩頌，你們三個人跟我到辦公室。」綺蕙老師手中拿著好幾本國文教科書，準備走回導師室。
「是。」
地點是在導師室。
「你們的事我聽說了，球隊會解散嗎？」
「明天是截止日，如果今天再找不到人的話，球隊就會被解散。」我沉痛地告訴綺蕙老師。
「嗯，可是我不懂籃球，怎麼當你們教練？」
「我們可以自己安排訓練，教練的人選只是個形式，目的是不希望學校將球隊給解散。」
綺蕙老師低頭思考著。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綺蕙老師陷入思考的模樣。
不過，就像我前面所說，她總是能很冷靜地面對事情；所以，她思考的時間沒有太久。
「我答應你們。」
「真的嗎？」我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別說三個，只要導ㄟ肯答應，三百個條件我們都答應。」站在旁邊的宇國，一聽到綺蕙老師願意接教練一職，趕緊搶著答應。
我跟恩頌四目相對(應該說八目，因為我們兩人都戴著眼鏡)，不知道該說啥。
「你馬幫幫忙，都還不曉得條件是什麼就答應，你是病急亂投醫喔？」恩頌把宇國拉到一邊小聲地說。
病急亂投醫？這句還蠻經典的。
「我只要你們答應我三個條件；第一，籃球隊所有的訓練，你們得自己負責，但不可以跟正課衝突到。如果因為比賽要請公假，這個我會幫你們處理，不用擔心；第二，課業成績要兼顧好，你們知道新校長是很在意這個的，平均分數起碼要75分以上，如果達不到，我就會要球員退出；第三，不可以藉由球隊練球做別的事，例如在外打架、鬧事，一旦被我發現，我會直接請學校把球隊給解散；你們可以現在回答，也可以明天再告訴我你們的決定。」
「我們答應。」
因為校長隔天就要知道人選，這已經是不得不的選擇了。
就這樣，綺蕙老師成為球隊的教練。
我大概解釋一下學校的生態。
進入到致禮國中，一年級原則上是採常態分班；二、三年級則是能力分班；唯獨十班例外。 升上國中，有個所謂的智力測驗，就一堆什麼數理、語文、國學常識、推理、圖形等的綜合測驗；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宇國、恩頌就被分進了十班；球隊確定繼續運作下去之後，綺蕙老師為求管理方便起見，把球隊中的成員都歸納在十班。
十班共有39名學生；男生有13人，女生有26人；比例正好是1：2。13個男生都是籃球隊的成員，26個女生很自然地成為球隊背後最有力的啦啦隊。
綺蕙老師對籃球絕對是外行，但一些規則、判例，她可是一點都不馬虎；更重要的是，她對球員是採完全的信任。
除了綺蕙老師，球隊中最核心的人物當然還是宇國，他總是扮演著領袖般的角色，是球隊的隊長；恩頌是副隊長，他個性比較溫和，也因為生性樂天，球員有什麼樣的問題都會跟他說；和宇國，一個是黑臉、一個是白臉的角色。我則是負責球隊平常的訓練工作，算是半個教練。
本來學校對於我們找綺蕙老師來當球隊教練這件事抱持著懷疑，且有些看笑話的心態；但這些疑慮，都在一個月後的縣長盃消聲匿跡。
我們就這樣一路打，打進了縣長盃的冠軍賽，遇到了非常強勁的對手坪園國中。致禮雖是縣內的籃球名校，但等級跟坪園還是差上一截。
坪園陣中擁有3名身高超過190公分的球員，光是往籃球場的禁區一站，就很嚇人。
比賽進入到第四節，時間剩最後9分鐘，我們落後17分。
綺蕙老師看到球員們的體力有些耗盡，趕緊請求暫停。
「導ㄟ，暫停是有次數限制的，不要亂喊啦。」宇國一邊用毛巾擦拭臉上的汗水，一邊對著綺蕙老師說。
「可是你們……」
「不，我認為這個暫停是有必要的；再不喊，比分會愈拉愈大。」
「吼，那三個大個子真是夭壽高，真是難纏，為了擺脫他們的防守，我都快沒體力了。」恩頌身高187公分，是球隊陣中最高的球員，但體型稍嫌單薄。
「皓民，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看著宇國的眼神，我還是覺得希望無窮，他總是不輕言放棄。
「沒錯，把你的戰術告訴大家吧。」綺蕙老師將戰術白板拿給我。
坪園的球員看起來還是精力充沛，教練則是老神在在，彷彿前面三節的比賽都只是牛刀小試，是我讓他們太輕鬆了嗎？
我望著對方的休息區，看著坪園的教練，心中很不服氣。
坪園的教練帶領的璞園高中是全國前8名的球隊；許多球員都是來自坪園，都是保送上去的；確實有他的實力在。
「皓民，還有時間，加油！」玥玲對著我說。
我微笑著點點頭。
「接下來，要採用的戰術…… 是沒有戰術。」
「大佬，你開玩笑是吧？！」
「惦惦啦，聽皓民怎麼說……」
「宇國，等會你要幫我分擔運球、分球的責任，逮到機會你就切入或是中距離跳投；恩頌，3個大高個，我會幫你料理其中一個，你負責15號，另外一個不要理他；志宏，我給你暗示的時候，你就過來幫我擋人；人城，你要協防，當我傳球給你的時候，就不要猶豫，立刻出手。其他的就交給我，這場比賽我們一定會贏的。」
暫停時間結束，雙方的球員準備回到球場上。
「宇國，皓民他怎麼這麼有自信？」
「導ㄟ，這叫做不服輸；咱們落後這麼多分，皓民他怎麼可能眼睜睜地就這樣輸球；還有，皓民前三節一分未得，表示他在保留體力；小學時，他可是我們裡頭的得分王呢；如果不是因為他要負責控球和組織球隊，他早就大開殺戒了；等著吧，比賽還有得瞧。」
時間剩下兩分鐘，致禮追成53：60，僅落後7分。
致禮再補上一個大號三分球，分數差距縮小成4分，這次輪到坪園喊出暫停。 「居然讓這傢伙連砍三個三分球，你們到底在搞什麼啊？」原本老神在在的坪園老教頭，見到分數逐漸被趕上，再也耐不住性子。
「教練，這傢伙實在太神了啦；一個人根本守不住他，可能要多派幾個人協防…… 」坪園的隊長張志強一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一邊低著頭說。
「我需要你來告訴我怎麼打球嗎？」坪園的教練目露凶光地表示。
「對不起，教練…… 」
「你們給我聽好，等會回到場上，志強、彥佑、宗興三個人負責看管7號；禁區依然是交給佐先、憲盁兩人；只要這個7號一拿到球，就立刻包夾上去。時間還有兩分鐘，不要急！我們還是佔贏面。」
相較於坪園的低氣壓，致禮休息區顯然要High上許多。
「幹得好！」宇國開心地說。
「不錯喔，繼續加油，我相信你們能夠打贏這場球的。」綺蕙老師也在一旁為我們加油、打氣。
「皓民，說說待會要怎麼做吧？！」
「如果我沒猜錯，等會坪園將會採取兩人，甚至三人的包夾方式…… 」
「三人，是針對你嗎？」綺蕙老師問。
「對。」
待續...
你可能也想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