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化街老牌文青店一面喝豆花，一面翻閱1969年版的《讀者文摘》，櫃台忽然響起熟悉的老歌，我也不由自主哼唱：「猶記得當時南下列車，聲隆隆，意匆匆，正慢慢的推動」但初老的我就是想不起歌名與原唱。趕忙糾纏Gemini一陣子，得到了答案：這首是鳳飛飛1973年出版的“喝采”。
直到近年跟著學日語的女兒狂追日本影視，我才曉得鳳飛飛這首歌是翻唱千秋直美榮獲1972年日本唱片大賞的名曲。翻唱版的歌名與大部份歌詞與原作都很接近，算是翻唱歌的異數。然而，鳳飛飛歌喉太好，我覺得勝過原唱。不獨乎此，鳳飛飛的“愛的禮物”在此間的傳唱度絕對不遜於小柳ルミ子的“瀨戶の花嫁”在日本的熱度；而鳳飛飛的“流水年華”在華語界噲炙人口，肯定是原曲“あなただけを”瞠乎其後的。能以翻唱經常性地打敗原作，填詞與編曲者功不可沒，但鳳飛飛的功力是決定性因素。
鳳飛飛不是出道就一炮而紅，但她飛上枝頭，名滿天下，謗亦隨之，這點跟她的勁敵甄妮不相上下。但這兩位天后，無論出身、歌路、個性、發展路線都是南轅北轍。不但兩人的三觀針鋒相對，連兩人的粉絲也都盤踞不同的世界。早年我也是略微偏心甄妮，直到1984年「飛上彩虹」我衝著她與趙樹海搭檔的說說唱唱單元才開始固定收看她主持的節目。那年，她31歲，邁入黃金時代。而她的對頭甄妮則揚威海外，兩人名正言順地王不見王。
鳳飛飛的天賦沒得說的，但比較她不同年齡的表演，會發現她的自律嚴謹與用功十分可怕。哪怕已屆中年，音域下修，她的現場演唱沒有破音走音脫拍這些低級失誤，她對技巧的駕馭，我覺得勝過今天華語歌壇線上與當時的她同齡的女歌手--除了甄妮。可是最難得的，是她對感情的細膩詮釋傳達，從她較晚期的的「掌聲響起」、「心肝寶貝」固然能體現出來，尤其是她重錄自己早期的歌，乃能對照出她堆疊渲染的音色更為富厚，真正做到「以情帶聲，以聲傳情，聲情並茂」。她在歌壇除了有意提攜後進--最有名的是「黃金拍檔」--模倣她起家的歌星們迄今自成一家，翻唱她的歌的層出不窮，甚至如「掌聲響起」被兩岸三地橫跨三個世代超過十位歌手翻唱。半世紀來，她的被翻唱熱度大概僅次於鄧麗君。鳳飛飛的志業餘韻嫋嫋，「民到於今受其賜」，洵非虛美。
我最嘆息低迴於鳳飛飛之處，是她處理自己的退場的果斷。她發現罹癌到離世僅半年餘，根本來不及分享什麽抗癌心得與人生感悟。但是低調到不留片紙隻字給公眾，不洩露一絲一毫入院治療到身後褒揚的影音，顯然是深思熟慮。所謂「美人名將、不許白頭」，或許是她希望把粉絲的回憶定格在最美好的時刻。但另一方面，更可能是基於對家人，尤其她兒子的愛心，主動把「天后後人」的封印解鎖。我看到了慈祥母親的最後的溫柔與剛強！
行過迪化街，眼前一群人圍著一位盲人女歌手，聽她唱著“祝你幸福”這首鳳飛飛首張專輯的招牌歌。在眾人喝彩中，我與太太默默上前投下隨喜金。這是我對這位殘而不廢的歌手的新年祝賀，也是對發揮智慧、流下汗珠、帶給億萬人幸福的鳯飛飛的禮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