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崩潰邊緣的江城
那個月，NPC 的意識死循環事件從每月七件增加到了每週三件。
余浩然是第一個注意到頻率變化的人，他把數據在白板上整理了一張折線圖，用細線條把每一件事件的時間標出來，折線在最近三週出現了一個非常明顯的陡升。
「之前集中在凌晨三點，現在不了，」他說，「時間開始分散，早上九點有過一件，下午兩點有一件，最近的一件是昨天傍晚六點，在鬧市區的路口，有路人看見了，引起了公眾注意，SMD 的反應時間是四分鐘，比以前快。」「凌晨三點是系統負載最低的時候，那時候的死循環說明 NPC 的意識在規則松動的間隙裡突破了邊界，」謝鳴山說，「如果白天也開始發生，說明規則的松動在擴大，不再局限於負載低谷。」
「哪裡的死循環最多？」林曉晴問。
「城市中部，和城市南部，」余浩然說，他的手指往折線圖的地理標注裡點了一下，「如果用 POINT_S-07 做中心點，大部分的事件在它二十公里的半徑以內。」
陸離把這個距離在心裡標記了一下，「裂縫的影響範圍在擴大，」他說，「那個代碼層薄弱點，它的影響範圍不只是局限在配電站舊址裡的那個直接接觸區，它在往外擴散。」
「裂縫在洩漏，」謝鳴山說，「什麼從那裡洩漏出來，讓這個世界的規則在更大的範圍裡開始松動。」
他們的日常活動開始受到影響。
SMD 在城市中部和南部加大了維護組的部署，理由是「處理近期頻發的環境代碼異常」，表面上看是應對 NPC 死循環事件的增加，但覆蓋範圍比那些事件的發生地點要大得多。
蘇凌傳來的消息說，補丁市集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舉行，因為沒有一個地點能保證超過三小時的安全窗口。江城的地下覺醒者社群正在分散，部分人已經離開了城市，往外省的低監控區域撤。
「他們在縮，SMD 的包圍在往中心收，但 SMD 自己也不確定中心是什麼，」林曉晴說，「他們在應對他們讀不懂的異常，而且速度跟不上異常的發展。」
「這對我們是機會，還是威脅？」余浩然問，依舊帶著那種只問問題不下結論的語氣。
「兩個都是，」陸離說，「SMD 資源分散在全城，對我們個體的追蹤壓力降低，這是機會。但如果他們判斷 POINT_S-07 是中心點，那個地方會成為他們的重點關注區域，那是威脅。」
「他們現在知道 POINT_S-07 嗎？」
「先行者的硬碟裡有 POINT_S-07 的座標，但那個硬碟在我們手上，不在 SMD 那裡，」陸離說，「除非他們獨立發現了那個薄弱點，不然他們現在只是在應對症狀，還沒定位到根源。」
「我們去確認一下現在的狀況，」謝鳴山說，「你和林曉晴去 POINT_S-07，看看裂縫的最新狀態，估計它的擴散速度，這個數據現在是我們最重要的變數。」
他們在次日傍晚去了配電站舊址。
天還沒黑，整個廢棄院子裡有一種壓迫感，說不清楚從哪裡來，但代碼視角裡能讀到：空氣的代碼密度在整個院子裡不均勻，中心位置的密度波動很劇烈，像一塊布在風裡抖動，而且裂縫的影響半徑已經從他第一次來的 2.1 公尺，擴大到了 6.8 公尺。
幾乎擴大了三倍。
影響範圍內的重力偏移也更強，不再是 30% 的減弱，現在接近 55%，院子裡大部分超過一定重量的物件已經緩緩浮起，最高的有半公尺，最低的只是輕微地離地。整個院子看起來像一個靜止的漂浮場，一個鏽蝕的舊排風扇在代碼層薄弱區的正上方緩慢旋轉，沒有任何風，只有代碼層洩漏的物理參數推著它轉。
「這個程度，」林曉晴看著那些浮動的物件，「普通路人走進來也能感覺到了，不只是覺醒者。」
「已經超過感知閾值了，」陸離說，「如果 SMD 沒有在這裡部署監控，只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定位到這個點。一旦有路人報告或者監控識別到物理異常，他們會在二十四小時內到達。」
「那我們的時間窗口——」
「在收窄，」陸離確認了一下自己的探測腳本數據，「這個月的擴張速度是前兩個月的 4.7 倍，如果這個趨勢持續，再過三到四週，這個地方的物理異常會顯著到即使在城市的日常監控裡也無法忽視。」
他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放了一下，「先行者說窗口在打開，第三個密鑰碎片需要裂縫繼續擴大才能被讀到，但如果裂縫擴大的速度超過了我能追上的速度，窗口打開又關掉，我還沒讀到密鑰。」
「你有沒有辦法讀得更快？」林曉晴問。
「只有提升 Ghost_Read 的等級，」他說，「目前唯一的方式是等待境界突破。」
「那就讓突破快一點，」她說，然後往院子的出口方向走，「我們回去，你從今天開始在那個介面上花更多時間，不是每週一次，是每天，每次都把算力推到閾值邊緣，讓那個突破點的條件成熟得更快。」
陸離沒有回答，但他往那個院子最後看了一眼，代碼層薄弱區的輪廓在傍晚的光線下有一種奇異的透明感，像是那面牆真的在變薄，真的在接近一個臨界點，在那個臨界點的另一邊，是他還沒有能力看見的東西。
他們回到基地，謝鳴山和余浩然聽完情況，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謝鳴山說：
「這個城市，現在正在往一個系統層面的臨界點走，我們不知道臨界點之後是什麼，但我很確定我們不想在它到達之前什麼都沒準備好。」
「先行者的假設——沙盒套沙盒——如果裂縫真的打開，我們看到的，是這個沙盒的外面，還是另一個沙盒的裡面？」余浩然說，他的語氣裡難得有一點不確定。
「不知道，」陸離說，「但我現在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
「我的突破，如果它來，大概率和那個裂縫有關，」他說，「先行者設計了三個密鑰碎片，第三個在裂縫的邊緣，他說『裂縫在擴大，窗口正在打開，我沒有足夠的時間等那個窗口，你有』。他的設計裡，那個突破條件和裂縫是綁在一起的——當裂縫擴大到某個程度，第三個碎片才可讀，而讀到第三個碎片的條件是 Ghost_Read Lv.3。」
「所以——」
「所以我的突破條件，可能不只是一般意義上的四境突破，而是在裂縫的臨界點附近觸發的某種特殊狀態，」陸離說，「我需要在那個窗口打開之前到達那裡，在正確的時機，用正確的姿態。」
謝鳴山在椅子上靠了一下，「你的每一次突破都和你自身特定的觸發點有關，不是標準路徑，而這個下一步的觸發點，你確認它在 POINT_S-07。」
「是。」
外面，江城在它的代碼運算裡繼續，NPC 在凌晨和白天都開始問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SMD 在全城部署資源應對它無法理解的異常，裂縫在配電站的廢棄院子裡每一天都在悄悄變大，像是世界的牆壁在無聲地開裂，開裂的聲音太低，只有趴在牆上的人才能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