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阿六的流浪與自我安慰的瘋狂
同治三年八月,天京陷落後一個月,廢墟已開始長草,秦淮河水漸漸恢復清澈,卻仍帶著淡淡血腥。阿六拖著斷腿,拄著從村裡討來的木棍,一瘸一拐往前走。斷腿結痂後每遇陰雨就痛得鑽心,腫得像紫茄子。他懷裡空空,只剩一塊破布裹著從路邊撿來的半塊硬饅頭。他低聲喃喃:「操……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
第一天,他遇見一群殘部流民,一個老兄弟認出他,驚呼:「六哥!你還沒死?」 阿六咧嘴笑:「沒死……老子命硬……老子被清妖砍斷腿……但老子還能走……老子還活著……」 老兄弟低聲:「六哥,你聽說了嗎?翼王在大渡河被俘,凌遲處死了……頭掛成都城門……小七也自刎了……」 阿六愣住,笑聲停了。他盯著地面,低聲:「翼王……小七……也死了……老子……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他把木棍砸在地上,哭喊:「翼王……小七……老子對不起你們……老子沒跟你們一起走……老子……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哭聲變成乾笑,他笑著哭,哭著笑:「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翼王死了……但老子還活著……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老子……老子……」老兄弟給他半塊硬饅頭,他大口咬下,饅頭乾得像石頭,他也不在意,抹抹嘴:「操……這饅頭真香……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老兄弟低聲:「六哥,你瘋了……」 阿六聽見,笑得更大聲:「瘋?老子沒瘋!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上帝的兒女!老子……老子……」 他反覆念著「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聲音越來越大,像在跟斷腿說服,又像在跟整個世界叫板。老兄弟搖頭走開,阿六繼續笑,笑聲在荒野裡迴盪。
第二天,他遇見一個獨行的老兵,老兵拄刀,眼睛空洞。阿六問:「兄弟,你從哪來?」 老兵低聲:「從安慶來……陳玉成被凌遲了……肉一片片割……老子看著……」 阿六笑聲停了。他低聲:「陳玉成……也死了……老子……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老兵看他一眼:「六哥,你還笑得出來?」 阿六乾笑:「笑?老子不笑怎麼活?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老子……老子……」 老兵搖頭:「天國完了……老子也完了……」 阿六大笑:「完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上帝的兒女!老子……老子……」 老兵轉身離開,阿六繼續笑,笑聲追著老兵的背影。
第三天,他走到一處村落,村人見他滿身血污,給他一碗稀粥。他喝完,笑著說:「操……這粥真香……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村人低聲:「這人瘋了……」 阿六笑得更大聲:「瘋?老子沒瘋!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上帝的兒女!老子……老子……」 村人給他一塊布包傷口,他接過來,裹上斷腿,笑:「老子傷口好了……老子還能走……老子命硬……」
第四天,他遇見一個婦女,婦女抱著孩子,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婦女低聲:「六哥……你還認得我嗎?我是女營的……你婆娘……她最後喊的就是你的名字……」 阿六愣住,笑聲停了。他盯著孩子,低聲:「婆娘……喊老子名字……老子……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婦女哭:「六哥……孩子餓……」 阿六把最後半塊饅頭塞給孩子,笑:「吃吧……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老子……老子……」 婦女低聲:「六哥,你瘋了……」 阿六笑得更大聲:「瘋?老子沒瘋!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上帝的兒女!老子……老子……」 婦女抱孩子離開,阿六繼續笑,笑聲追著她們的背影。
第五天,他走到一處破廟,廟裡有幾個流民圍火堆取暖。有人問:「兄弟,你從哪來?」 阿六笑:「從天京來……老子還活著……」 流民低聲:「天京完了……長髮賊全死了……」 阿六大笑:「死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上帝的兒女!老子……老子……」 他笑聲在破廟裡迴盪,火光映在他瘋狂的臉上,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第六天,他繼續往前走,斷腿越來越腫,痛得他半夜醒來大叫。他靠在一棵樹下,摸著斷腿,低聲:「操……痛……痛死老子了……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他反覆念著「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聲音越來越大,像在跟斷腿說服,又像在跟整個世界叫板。
第七天,他遇見清軍巡邏,有人認出他是長髮賊,舉槍對準他。阿六笑:「操你媽清妖!老子還活著!」 清兵開槍,子彈擦過他肩膀,血流出來。阿六大笑:「痛?痛算什麼!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老子……老子……」 他跑進樹林,躲起來,血流滿地,卻還在笑:「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第八天,他走到一處小鎮,小鎮已恢復些秩序,街上有人賣鴉片,有人賣兒賣女。他看著,低聲:「操……清妖還是老樣子……貪官橫行……百姓苦……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他繼續念:「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祖上闊過……老子是天國兄弟……老子……老子……」
第九天,他遇見一個老讀書人,老讀書人見他可憐,給他半碗粥,順口說:「老丈,你可知太平為何敗?」 阿六笑:「敗?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老讀書人嘆氣:「太平錯在權力無人管,領導想當萬歲;清朝錯在滿漢之別,官僚貪腐。天下之病,在於無人制權……」 阿六愣住,笑聲停了。他低聲:「無人制權……老子……老子明白了……老子……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老讀書人搖頭走開,阿六繼續笑,笑聲卻不再那麼瘋狂,帶著一絲茫然:「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老子……老子……」
第十天,他拖著斷腿,繼續往前走。斷腿越來越腫,痛得他半夜醒來大叫。他靠在一棵樹下,摸著斷腿,低聲:「操……痛……痛死老子了……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他反覆念著「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聲音越來越大,像在跟斷腿說服,又像在跟整個世界叫板。夜裡,他夢見婆娘,婆娘隔門喊:「六子……老娘等你……」 他醒來,哭喊:「婆娘……老子來了……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 他拖著斷腿,繼續往前走。
清朝的腐敗還在繼續:曾國藩幕僚貪墨太平遺金,漢臣崛起卻被滿人猜忌,官僚橫行,百姓賣兒賣女,鴉片橫流,國力衰敗。太平的病灶也還在繼續:理想變暴政,平等變特權,共產變饑餓,兄弟相殘。 阿六這個小人物,永遠被夾在中間,永遠用「老子還活著」「老子命硬」麻痺自己。
(第十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