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第五天,我開始害怕夜晚。不是因為黑。是因為太清楚。清楚地聽見冰箱運轉的聲音,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清楚地知道,沒有人會在這個時間想起我。
我躺在床上,滑手機。滑到一張遊戲截圖。畫面裡,勇者站在惡龍前,劍插在地上。配文寫著:
「勇者打敗惡龍後才發現,惡龍是他前妻。他想了很久,決定先問她最近睡得好不好。」
我盯著最後一句。最近睡得好不好。那不像玩笑,像一種退讓。
我點進他的主頁。沒有自拍,沒有日常,只有一條條帶點情色邊緣的遊戲段子。
「抽卡和戀愛一樣。你以為是運氣,其實是慾望在作弊。」
「成年人談戀愛,不是為了擁有,是為了暫時被需要。」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停在那句話上:「暫時被需要」。
凌晨三點十一分,我給他發了第一條訊息。
:你的貼文挺有意思。
送出去之後,我把手機翻過來。心跳有點快,卻不知道在等什麼。
幾分鐘後,他回覆了。
:通常在這個時間出現的人,不是失眠,就是在想人。
我盯著那句話,敲下:
:也可能是在想植物。
他幾乎秒回:
:植物也會想人?
:會。只是它們不能走過來。
:那你會走過來嗎?
我停住了。這句話可以當玩笑,也可以不是。我回:
:要看距離。
他發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說:
:我離市中心很近。離失眠的人更近。
我突然覺得空氣變慢。
我們開始聊工作。他是遊戲文案,負責設計角色對白。我說我開花店。
:所以你每天都在處理花的生殖器?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你們文案都這麼直接嗎?
:只有在凌晨。
我想起學生物時那堂課。老師說「花是植物的生殖器」,全班笑成一團。我沒有笑。那時我就在想,為什麼人類要把這件事藏起來,而植物可以光明正大地盛開。我把這段話打給他。
他過了幾秒才回。
:也許人類怕自己太誠實。
:誠實什麼?
:誠實地想被觸碰。
那一刻,我感覺到某種東西被輕輕掀開。不是直接的慾望,是語言在靠近。
我沒有反駁。我問他:
:那你現在誠實嗎?
他回得很慢。
:還在練習。
我盯著對話框。那種等待,比評論區更讓人心跳加速。過了一會,他又發來一句:
:我離婚一年。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她先離開。
這句話突然變得真實。玩笑的邊緣退開了。
:一個人住,很安靜。
他說。
:安靜不好嗎?
:好。只是有時候,身體會忘記自己是活的。
那句話像某種暗號。我突然想到那晚站在路口的自己,那種想讓一切停止的念頭。我打了一行字,又刪掉。最後只留下:
:植物在換盆前,也會看起來像快死了。
他回:
:那換盆之後呢?
:看它願不願意抓住新土。
幾秒後,他發來一句:
:我願意。
我不知道他是在說植物,還是在說自己。也可能是在說我們。天快亮時,他問:
:明天還會失眠嗎?
我說:
:花店要進貨,應該會累。
:那等你忙完,我請你喝咖啡。白天的那種。
我看著那句話。白天。不是凌晨。我忽然意識到,我在笑。那不是戀愛的笑,是有人在另一端,願意讓我被看見的笑。
那晚,我睡了四個小時。醒來時,我第一次沒有先看評論區,而是看他的訊息。
:早。園丁小姐。
我盯著「園丁小姐」四個字。那一刻,我清楚知道一件事,有些花不是在陽光下開的。它們在深夜裡,先有了溫度。而我,已經走進了他人的花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