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燒將現實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塊,火車的節奏在耳邊無限拉長,最後變成了一種單調的、刺耳的警報聲。
【意識層級:深度睡眠。】
那是我六歲那年。 空氣中沒有肥皂味,只有一股濃烈、廉價且帶有腐敗氣息的香水味。母親坐在狹窄的床沿,臉上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她看著我,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處理掉一件負擔」後的鬆脫。「跟他們走。」她推了我一把。
穿著制服的男人——那是社福機構的人,他的手很大,帶著一股乾燥的皮革味。他牽起我的手,強行將我拉出那個昏暗的小屋。
我回過頭,看見門框上的刻度。 那是母親心情好時幫我量身高留下的劃痕。
我被推上了一輛白色的車,車窗外的世界飛速後退。那一刻,我學會了人生中第一個數學概念:「減法」。 母親減去了我,家減去了我。我被從原本的數軸上徹底抹除,變成了一個流浪在虛數空間的餘數。
「妳這孩子,怎麼不哭呢?」制服男人看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怪異的憐憫。
我沒有哭。我只是盯著他胸前的名牌,心裡默默計算著他呼吸的頻率。我想,如果我能精確地算出所有的規律,是不是就不會再被遺棄了?
夢境的場景猛然扭曲,六歲的母親變成了那個老婦人憂慮的臉,而後又疊加成了 A 在信中描述的、那種帶著銀杏樹清香的陽光。
我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心率上升:145bpm。情緒干擾強度:極高。】
我快要見到 A 了。 那個在紙上與我「靈魂契合」的人。
在六歲的那個座標點,我是一個被拋棄的負數;而現在,我是一個滿身髒污、腳踏血跡、靈魂扭曲的活死人。 我與他之間的距離,不是地圖上的 1,520 公里,而是整個人性的光譜。
他在那頭,是完美的正整數,是純粹的邏輯,是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絲眼鏡。 我在這頭,是無法被定義的雜訊,是地下室裡的藥物公式,是嫖客手中的貨幣。
「如果我出現在他面前,那不是相遇,是汙染。」我感覺到淚水順著滾燙的臉頰滑落,那是比高燒更灼人的溫度。
我懷裡抱著那疊被油漬毀掉的期刊,那是我唯一的門票,也是我自卑的根源。我像是一個闖入聖殿的小偷,手裡攥著從地獄撿來的碎片,卻妄想能對上天使的目光。
火車發出一聲長長的、淒厲的鳴笛。
我睜開眼,瞳孔裡映出車窗倒影中那個破碎的自己。
我不會去見他的。 我只是要把這疊紙還給他。把這個被我偷來的、短暫的幻覺,還給那個屬於陽光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