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
蘇糖走進「無名」的時候,陸晏正在做一件她看過很多次、但從來沒有近距離觀察過的事——打奶泡。
義式咖啡機是吧檯角落裡那臺她一直以為是擺設的半自動機器。她之前只見過陸晏用它萃取濃縮——做桂花酒釀拿鐵的時候用過一次。但今天他把蒸氣棒插進了鋼杯裡,高壓蒸氣噴出的嘶嘶聲在石牆屋裡迴盪,牛奶在鋼杯裡形成了一個快速旋轉的漩渦。蘇糖放下東西,坐到了吧檯前面的高腳凳上,安靜地看。
他打奶泡的手法跟她在一般咖啡廳看到的不太一樣。
一般咖啡師打奶泡的動作幅度比較大,鋼杯會明顯地傾斜和移動。但陸晏的鋼杯幾乎不動——他只用蒸氣棒的角度和深度來控制奶泡的質地。手腕微調的幅度可能不超過兩毫米,但牛奶表面的旋渦形態在每一次調整之後都會產生細微的變化。
蒸氣聲停了。他把鋼杯提起來,在桌面上輕磕了兩下——蘇糖看見大氣泡被震破,牛奶的表面變成了一面光滑的、帶著絲綢質感的白。
「今天喝拿鐵?」她問。
他沒有回答。
他從義式機上取下了剛萃取好的濃縮咖啡——深棕色的液體表面浮著一層金色的油脂,那是 crema,完美萃取的標誌。然後他拿起鋼杯,開始倒奶。
蘇糖知道這個動作叫什麼——拉花。
她在影片裡看過無數次拉花的畫面。心型、葉子、鬱金香、天鵝,從簡單到複雜。陸晏在第十七章那次即興做了一朵鬱金香,已經讓她和六十萬粉絲集體尖叫過一次。
但今天的狀況不太一樣。
今天他不是隨手一倒。他在正式地、認真地做拉花。
奶泡從鋼杯口流出的速度極慢——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拉花影片都慢。白色的奶液碰到深棕色的咖啡表面之後,沒有立刻擴散,而是在他手腕的控制下形成了一條極細的線。
然後他的手腕開始動。
蘇糖的呼吸停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搖晃——那是一種她無法用語言描述的、精確到近乎不可能的微幅擺動。他的手指、手腕、前臂像是三個獨立運作又完美協調的齒輪,每一個關節的運動幅度都被控制在毫米級別。
奶泡在咖啡表面流出了圖案。
蘇糖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杯子的側面,看不清表面的全貌。但她能看到陸晏的眼神——那種極度專注的、瞳孔微微收縮的銳利。跟他烘豆時候的專注不同,這種專注更安靜、更精細,像是用最細的筆在最小的紙上畫畫。
十五秒。
他收了手。鋼杯離開杯口的時候,最後一絲奶泡在表面點下了一個收尾的圓點。
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蘇糖低頭看。
杯子裡的咖啡表面,是一朵花。
不是鬱金香。不是心型。不是樹葉。
是一朵——蘇糖瞇起眼睛辨認了兩秒——桂花。
四片花瓣的輪廓由奶泡的白和咖啡的棕交錯形成,花心是一個微小的圓點,花瓣的邊緣有細如髮絲的弧線收尾。整朵花大概只有拇指指甲那麼大,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辨。
她看了很久。
「這是……桂花?」
「嗯。」
「你用拉花做了一朵桂花。」
「你之前說桂花酒釀拿鐵是『無名』的限定款。限定款應該有自己的標誌。」
蘇糖盯著杯子裡的那朵微小的桂花。
她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同時在說話:
一個聲音在說:這個拉花技術太瘋了,四瓣花的微型拉花在全世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數。
一個聲音在說:他記得她說的話。「桂花酒釀拿鐵是無名的限定款,只有她才喝得到。」他不只記得,他把它做成了拉花。
還有一個聲音,最小的那個,在說:他做了一朵花。給你。只給你。
蘇糖伸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然後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桂花酒釀拿鐵的味道跟之前一樣溫暖——但今天多了一層什麼。不是味覺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陸晏。」
「嗯。」
「你的拉花水平不是業餘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眼睛直直地看著他。
這不是試探。這是陳述。
從第十七章的十秒鬱金香到今天的微型桂花拉花——這個技術水平,不是在巷子裡開私廚咖啡館的人應該有的。這個水平屬於賽場。屬於世界級的賽場。
陸晏靠在吧檯邊上。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蘇糖注意到他的手指——剛才還在杯壁上無意識地敲著節拍的手指——停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說。
跟幾個月前她第一次問他手沖水平時的回答一模一樣。
「你總是說很久以前。」蘇糖把杯子放在吧檯上,「你不打算告訴我那個『很久以前』裡到底發生了什麼嗎?」
沉默。
窗外的風把梧桐葉吹過巷口,發出乾燥的沙沙聲。唱片機裡的爵士樂在某個音符上卡了一下,然後繼續流淌。年糕在書架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陸晏看著她。
他的目光不是迴避的——恰恰相反,他看得很直接、很深。像是在衡量什麼,或者在做一個決定。
「你想知道。」他說。
不是疑問句。
「嗯。」蘇糖點頭,「我想知道。不只是你的咖啡。我想知道你。」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空氣裡的溫度好像變了。
不是升高了——是安靜了。像是所有的背景音都自動把音量調低了一格,把空間留給了這句話的餘韻。
陸晏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微小的、不確定的放鬆。
「不是今天。」他說。
蘇糖點了點頭。她沒有失望。她已經學會了讀他的語言——「不是今天」不等於「不會」。它等於「會的,但不是現在」。
「那什麼時候?」
「你會知道的。」
又是一個不確定的答案。但蘇糖在他的語氣裡聽到了一樣東西——承諾。
不是約定好日期的那種承諾。是更深的、更沉的、像鑄鐵磨豆機齒輪咬合一樣穩固的承諾。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又喝了一口桂花酒釀拿鐵。杯子裡的拉花已經被她第一口攪散了——桂花的形狀融進了牛奶和咖啡的混合裡,消失了。
但她拍了照。
那朵桂花會留在她的手機裡。留在那個叫做「無名」的資料夾裡。
*
離開「無名」的時候,蘇糖走在巷子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念頭。
她說了「我想知道你」。
他說了「你會知道的」。
這是一個試探——她的試探。
藏在對拉花水平的追問裡。藏在「很久以前」的追問裡。藏在「我想知道你」的直白裡。
像是一朵藏在奶泡底下的花——你不看就不知道它在那裡,但它一直都在。
而他的回應是——不是今天,但你會知道的。
蘇糖走出巷口,站在老城區和新城區交界的馬路上。十月傍晚的天空是一片由橘紅過渡到深藍的漸層,路燈剛亮,行人開始多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桂花的甜——不是「無名」裡陸晏曬乾的桂花,而是馬路邊行道樹上真正盛開的桂花。十月是桂花的季節。整個瀾城都浸泡在這種甜膩的香氣裡。
但她覺得,全瀾城所有桂花樹的香氣加在一起,都不如那杯拿鐵表面那朵拉花桂花。
因為那朵花,是他做的。
做給她的。
蘇糖掏出手機,打開了相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深棕色的咖啡液面上,白色的奶泡勾勒出一朵精緻的四瓣花。花心是一個圓點。花瓣是四條細膩的弧線。
她把這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口袋,走進了十月的桂花香裡。
第二卷結束了。
但那些被藏在奶泡下面的東西——他的過去、他的身分、他的「很久以前」——正在慢慢浮出表面。
下一次她見到他的時候,也許門後面等著的,不再只是一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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