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來的時候它叫辦公室,走的時候它叫戰場。
把最後一版韌體的 build environment 交接完的那個下午,我坐在位子上發了大概十分鐘的呆。不是捨不得——好吧,也許有一點——而是突然不知道該先收什麼。
桌上的東西比我想像的少。五年前報到那天,我特意從竹北家裡帶了一個馬克杯、一盆多肉植物、還有一張兒子剛滿一歲的生活照。現在杯子裂了一角,多肉死了至少三輪(最後一代的死因是被我用冷掉的黑咖啡澆灌),照片上的小男孩從會爬變成會頂嘴。桌邊那條 USB-to-TTL 的 console 線倒是活得好好的,橘色的線皮磨到發白,比我在這裡的任何一段關係都持久。
但桌面上最顯眼的,是一張 A4 紙。
那是小張做的。
他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用 Photoshop 把我的大頭照合成到一張軍事退伍令上。標題寫著:
地獄事業部退伍令
茲證明 林哲遠 同志已於本部服役滿五(5)年,
歷經加班、爆肝、認股、被畫大餅等高強度訓練,身心尚未完全損壞,准予光榮退伍。
退伍類型:✓ 自願離營 ☐ 陣亡 ☐ 人間蒸發
核發單位:地獄總部人力消耗處
核准人:閻羅王(蓋章)
蓋章的位置,他不知道從哪弄了一張嚴副總在尾牙上笑得像彌勒佛的照片,縮小到剛好像一枚印鑑。
我笑了,然後差點沒忍住。
這就是小張。在地獄裡待了五年,他的才華全用在讓大家在地獄裡笑出來。
我把那張退伍令仔細地對折,放進背包最裡面那一層。比離職證明書還慎重。
辦公室很安靜。
不是那種午休時間的安靜,而是一種東西被搬空之後的安靜。隔壁座位的螢幕蓋上了灰色防塵罩,像一座微型墓碑。再過去兩個位子,桌面已經完全清空,只剩一條忘記拔的 USB 線垂在桌緣晃著。
五年前這層樓坐滿了人。
兩年前開始有人走。
一年前開始每週都有人走。
到現在,整層樓剩下的人數,大概跟便利商店的夜班人力差不多。
我站起來,最後巡了一圈辦公區。
走過那面白板時停了一下。白板上還留著小張第一天用麥克筆寫上去的那行字——
距離上市還有 ∞ 天
寫上去的時候大家都笑了。現在看起來,倒像是一則預言。而且是很準的那種。
旁邊有人後來補了一行小字,不知道是誰寫的:
∞ 減掉任何數字都還是 ∞,跟我們的加班時數一樣。
再旁邊是更小的字:
上帝用七天創造世界,嚴副總用七天創造一份新的時程表,毀滅世界大概只需要一個 conference call。
我沒有擦掉它們。
這面白板見過太多東西了。見過技術架構圖被畫了又擦、擦了又畫。見過嚴副總拿著白板筆在上面算數字、算到大家都相信年終有兩個月。見過離職的人一個一個從座位表上被擦掉名字,擦到後來位子比名字多。
有些東西,就讓它留在白板上吧。
反正過不了多久,這棟舊大樓可能也要被拆了。聽說母公司打算把這塊地賣掉。
連地獄都有被拆遷的一天。小張一定會說:「恭喜,這是第一個成功都更的地獄。」
我拎著紙箱走到電梯口。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照例發出「叩叩叩」的金屬共鳴,像是一個年紀很大的機器人在清嗓子。五年了,這台電梯從來沒修好過。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以後不是我要搭。
走出大樓的那一刻,新竹的風打在臉上。
二月的風。又乾又冷又橫,像一巴掌。
在竹科待過的人都知道,新竹的風不是吹的,是砍的。冬天的九降風能把你的車門從手裡搶走、把你的安全帽吹過一條馬路、把你精心維持的髮型在三秒內變成鳥巢。
但我對這風太熟了。五年來,每天早上從國一竹北交流道下來,風就在交流道匝道上等我。每天晚上——如果晚上能走的話——風就在停車場送我上車。
今天是最後一次。
園區的停車場幾乎空了。下午四點半,正常公司的人還沒開始下班潮。我的車孤零零地停在 B 區的角落,旁邊是一輛黑色 Camry——那是嚴副總的。
即使到了今天,到了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的今天,那輛 Camry 還是每天最早出現、最晚離開。
我想起第一次在凌晨兩點離開公司的那個夜晚。那時候整個園區暗得像被人按了 shutdown,只有便利商店的招牌和我們辦公室的燈。我走到停車場的時候,保全大哥從警衛室探出頭來跟我說:「工程師,今天比較早喔。」
凌晨兩點,叫「比較早」。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走進了一個跟外面世界不太一樣的平行時空。
但那時候我還不覺得苦。或者說,那時候的苦裡面有甜——我們在做自己的東西,從零開始。三個人窩在小會議室裡拆封包、寫程式、用白板畫架構圖,做出第一個可以登入的 Web 頁面時,小張截圖傳到群組裡說:「它醜,但它是我們的。」
阿寧秒回:「比我前男友可靠。」
那天晚上我開車回竹北,塞在國一上,副駕駛座放著一個空掉的便利商店便當盒,車內廣播在講某科技公司裁員的新聞。我把窗戶搖下來讓新竹的夜風灌進來,突然覺得——
好像活著,還不錯。
那種感覺後來越來越少。
我把紙箱放進後車廂,坐上駕駛座,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來看,是「亡者工時聯盟」群組。
小張發了一張圖。
是他把今天拍的我收拾桌面的背影照,配上了電影《乘風破浪》的字幕截圖——「再見了,我的朋友們。」
底下阿寧回了一個句號。
就一個句號。
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那個句號的重量,比一千個哭臉貼圖都重。
小芳——雖然她半年前就已經離開了——從群組裡冒出來回了一句:「飲料錢我出,下次聚。」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這個群組人數最多的時候有四十幾個人。現在還留著的,二十出頭。但退出的那些人並不是真的消失了。偶爾還是有人會在群組裡發一張新公司的午餐照片、一則獵頭的職缺連結、或者一句深夜兩點的「大家還活著嗎?」
五年前小張建這個群組的時候,第一則訊息是:
「歡迎來到地獄實習,無薪、無眠、無退出機制。」
現在想想,前兩項他說對了,第三項——退出機制一直都在,只是每個人按下那個按鈕的時機不同。
有些人按得很早,早到你還來不及記住他的名字。
有些人按得很痛,痛到整個群組安靜了三天。老鄭走的那次就是。
有些人按得很安靜,安靜到你隔天到公司才發現他的螢幕蓋上了防塵罩。
而我?
我大概是那種按鈕按了五年、手指放上去又縮回來無數次、最後終於在某一天深呼吸一口氣,按下去,然後發現——
其實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難的是那五年的猶豫。
我發動引擎,開出停車場。
閘門打開的時候,我從後照鏡看了最後一眼那棟舊大樓。
午後的陽光照在它斑駁的外牆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它其實沒那麼破——就是一棟普通的園區建築,跟竹科裡其他幾百棟長得差不多。外面經過的人不會知道這棟樓裡面發生過什麼。不會知道有人在裡面通宵三天做出一個網頁介面。不會知道有人在裡面因為午休看漫畫被逼著離職。不會知道有人在裡面對著空蕩蕩的會議室發了一整夜的呆。
它就是一棟樓。
但對我來說,它是五年的青春、三任多肉植物的墳場、以及一段我到死都會記得的日子。
車子開上國一,匯入車流。
週五下午的國一號往北,竹北交流道一如既往地在塞車。我看了一眼導航——預計到家四十分鐘。
以前四十分鐘會讓我焦躁。現在我把車速放慢,搖下車窗,讓風進來。
手機又響了。
太太的訊息。
「路上小心。晚餐等你。兒子說今天要等爸爸一起吃。」
我看著這行字,在紅燈路口停下來的時候,笑了。
兒子說今天要等爸爸一起吃。
「今天」。
他不知道,這不只是今天。
從明天開始、後天、大後天、以後的每一天——爸爸都會回家吃晚飯。
故事要從哪裡說起呢?
五年前。
那時候的我還在 S 公司的韌體部門,每天對著嵌入式 Linux 的 kernel log 抓 bug、改 driver、寫 shell script 跑自動化測試。系統廠的韌體工程師就是這樣——你負責讓一台沒有螢幕、沒有鍵盤的盒子活過來,然後讓它永遠不要死掉。每天早上八點塞國一、下午五點半準時打卡下班、晚上回到竹北的家吃太太煮的飯。兒子剛學會走路,客廳地板上永遠散落著一堆樂高。
日子很穩。穩到我開始害怕。
不是害怕失去,而是害怕這就是全部了。
我三十二歲,在竹科全球前五百大企業裡當一顆螺絲釘。薪水帳戶的數字每個月固定跳動,像心電圖一樣規律。
但心電圖太規律的時候,通常代表的不是健康。
是沒有在活。
直到那一天。許主任特意找我去城隍廟吃滷肉飯。
特意。城隍廟離園區少說二十分鐘車程。在竹科,午餐時間開車開二十分鐘去吃一碗滷肉飯,不是因為那碗滷肉飯有多好吃——而是有些話,得離公司夠遠才敢開口。
「哲遠,」他把滷肉飯上的肥肉撥開,用那種假裝隨意但其實醞釀了很久的語氣說,「你有沒有想過,做一個自己的產品?」
廟口的香爐煙很重,燻得我眼睛有點酸。但讓我心跳加速的不是煙。
那是一切的起點。
也是地獄的入口。
但誰知道呢。入口的上面又不會寫字。
嗯,其實有。
小張後來在我們辦公室門口貼了一張:
「地獄總部 HQ — 閒人勿入,活人慎入。」
可惜我看到那張紙的時候,已經進去了。
字數:約 28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