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舊大樓的那天是星期一。
嚴格來說不是「搬進」——X 產品事業部被分配到的辦公區域,就在我們原本 S 公司舊大樓的四樓。之前這一層是倉庫和一些閒置的實驗室,上個月才清出來加了隔板、拉了網路線、搬了桌椅。我拎著紙箱從電梯出來的時候,電梯門發出了那個日後會聽上千遍的聲音——「叩叩叩」——一種金屬與金屬之間不太情願的碰撞,像年邁的機器人在抱怨。
四樓的走廊比其他樓層暗。日光燈管有三分之一是壞的,剩下的那些也搖搖欲墜地閃著。地板是那種八〇年代的塑膠拼接地磚,走起來有些地方會微微凹陷。
小張走在我前面,他的紙箱上面放著一個他從交大附近宿舍帶來的鋼彈模型。他邊走邊左右張望,最後得出結論:
「如果這層樓是一台電腦,那它的硬體大概是 2005 年出廠的。」
「至少還能開機。」我說。
「開機可以,但別期望它跑得動 Chrome。」
辦公區在走廊盡頭左轉。
推開門的那一刻——好吧,沒有那麼戲劇化。門是用鑰匙卡感應的,但感應器反應很慢,刷了三次才開。
裡面是一個長方形的開放式空間,大概可以容納三四十人。天花板偏低,日光燈白得刺眼。靠窗那面牆可以看到園區的停車場和對面那棟比較新的大樓。靠走廊那面堆了一些還沒拆封的紙箱,裡面應該是交換器和測試用的 S 裝置。
桌子已經擺好了。灰色的隔板把空間切成一排一排的工位。每個工位上放了一台新螢幕、一組鍵盤滑鼠、一把工程椅。椅子是那種園區倉庫裡堆了好幾年的存貨——坐起來硬、靠背不穩、扶手掉漆。
小張到了他的位子,放下紙箱,先把鋼彈模型擺在螢幕旁邊。然後坐上椅子,椅子發出「嘎吱」一聲。
「這椅子比我阿嬤的搖椅還不穩,」他說,搖了搖扶手,「但至少它不會在開會的時候倒下來。」
「你確定嗎?」阿寧路過,丟下這句話,頭也沒回地走向她的位子。
陸續有人進來。許主任帶著他的黑框眼鏡和一杯便利商店的黑咖啡。老鄭扛著他的螢幕——他不用公司配的,堅持用自己那台十年的 DELL。小芳拎著一袋手搖飲進來,嘴裡喊著「有人要喝嗎」。小凱背著他的後背包,裡面隱約看得出塞了幾本漫畫的輪廓。
到早上十點,大概二十幾個人到齊了。
這就是地獄事業部的初始陣容。
嚴副總在十點半出現。
他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告——沒有行政助理先來通知、沒有敲門、沒有「大家注意」。他就是推開門走進來,站在辦公區的正中央,像一座突然出現的信號塔。
所有人的鍵盤聲在三秒內停了。
「各位,」他環視了一圈,「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們的基地。」
他走到靠窗的那面白板前面。白板是新的,表面還有出廠時的保護膜。他把保護膜撕下來——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舉行某種儀式。
然後他拿起白板筆,在正中間寫了兩行字:
X 產品事業部
目標:三年內獨立上市
筆放下。他轉過身來。
「我不會跟你們說這條路很輕鬆。它不會。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如果我們做到了,你們現在手上的每一張認股權證,都會值很多錢。」
他頓了一下。
「如果做不到——至少你們學到了東西。這個世界上最貴的教育,不是 MBA,是創業。」
嚴副總講完就走了。乾淨俐落,不留 Q&A 時間。
門關上之後,安靜了大約十秒。
然後許主任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好,既然老闆講完了精神喊話,我來講實際的。」
全場鬆了一口氣。許主任永遠是那個在嚴副總放完火之後負責滅火的人。
「第一,作息制度。」他推了推眼鏡。「早上七點半 standup meeting,所有人到齊。晚上八點 daily review,檢討今天的進度和明天的計畫。中間的時間自己安排。」
有人舉手:「七點半?園區大門七點才開耶。」
「所以你得七點以前到。保全會幫我們提前開門禁。」
另一個人問:「晚上八點 review⋯⋯那幾點下班?」
許主任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你問了一個很天真的問題」的意味。
「review 結束就可以走了。通常 review 會進行到——看情況。快的話八點半,慢的話⋯⋯看嚴副總的心情。」
翻譯:你每天的下班時間取決於閻羅王今天的情緒波動幅度。
「第二,」許主任繼續,「技術架構。S 裝置接下來要進入量產前的 regression 階段。哲遠負責韌體穩定性,小張繼續 SDCP 的 library,阿寧接 Web UI 的新功能。其他人的分工明天 standup 上再分配。」
他看了一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了指白板上嚴副總寫的那行字。
「三年上市,聽起來很遠。但分解下來,每一天都很近。所以——每天的 standup 和 review,請認真對待。嚴副總那邊的 review 不是形式,是真的在看。看不到進度的人,會收到個別約談。」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緩和了一些。
「最後,我知道搬到舊大樓不是什麼令人興奮的事。但至少——我們有自己的地方了。在這裡我們可以自己決定白板上寫什麼、茶水間喝什麼、便當訂哪一家。」
他笑了笑。「小事,但有時候小事比較重要。」
第一天的下午,大家各自把工位佈置好。
插上螢幕、接好網路線、設定 SSH key、把自己的 build environment 設起來。韌體工程師的搬家,本質上就是把你的 toolchain 和 git repo 搬到新的機器上,然後祈禱 cross-compile 出來的東西還能跑。
我的座位靠窗。從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園區停車場的 B 區——我每天停車的地方。再遠一點,是一棟外牆反光的新大樓。那是母公司剛翻新的總部。
後來我們才知道,其他部門很快就會搬進那棟新大樓——有景觀餐廳、健身房、大理石地板。而我們會被留在這棟舊大樓裡。
但那是後來的事。
傍晚五點左右,小張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那面白板前面。嚴副總的「三年內獨立上市」還寫在正中央。小張看了看,然後在白板的右下角——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用另一支顏色的筆,小小地寫了一行字:
距離上市還有 ∞ 天
寫完他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完美,」他說。
阿寧路過看了一眼:「你不怕嚴副總看到?」
「他站在白板前面的時候只會看自己寫的那幾行。寫在角落的東西他不會注意——就像 code review 的時候 reviewer 只看 function name,不看 comment。」
「萬一呢?」
「萬一他看到了⋯⋯」小張聳聳肩,「那就代表這個 feature 的 visibility 比預期高,需要 rollback。」
我看著那行小字,忍不住笑了。
∞。
無窮大。
距離上市還有無窮天。
這是一個笑話。但笑話之所以好笑,是因為它可能是真的。
晚上八點。第一次 daily review。
嚴副總準時出現。他站在白板前面,目光掃過上面的字。
「三年內獨立上市」——他看了。
右下角的「距離上市還有 ∞ 天」——他的目光掃到那裡的時候,停了大概半秒。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非常細微的動作。不是笑,但也不是不悅。
他什麼都沒說,開始講今天的重點。
小張在位子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Review 結束的時候,八點四十五。嚴副總走了。走的時候經過小張的位子,頭也沒轉。
但他輕輕說了一句:「字太小了,下次寫大一點。」
然後他就出了門。
全場愣了三秒。
小張轉頭看我,表情像是一個 commit 被意外 approve 的工程師——又驚又喜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他是在開玩笑嗎?」
「我覺得他是認真的。」我說。
「認真叫我寫大一點?」
「認真覺得那是事實。」
小張沉默了一會。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了一支粗的白板筆,把那行字重新寫了一遍——大了兩號。
距離上市還有 ∞ 天
這行字,後來在那面白板上留了五年。
字數:約 3000 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