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坐在餐桌對面。
桌上攤著三樣東西:那份認購意向書、一台計算機、和一張她從抽屜裡翻出來的家庭收支表。收支表是 A4 大小,用 Excel 列印的,上面的格子密密麻麻。太太每個月都會更新一次——收入、支出、房貸、保險、兒子的幼兒園學費、信用卡帳單、每月固定存款。所有的數字都填到小數點後一位。
會計的強迫症。
「我先問你幾個問題。」她推了推眼鏡。
「好。」
「一。認購價格多少?」
「每股十五元。」
「二。你打算認多少?」
「⋯⋯我還沒決定。先算算看。」
「三。這筆錢從哪裡來?」
「存款。」
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確定你知道你的存款有多少嗎?
然後她拿起計算機,開始按。
「我們的存款——不算定存和兒子的教育儲蓄險——活存加起來是九十二萬。」
「嗯。」
「九十二萬裡面,我留了三十萬當緊急預備金。這是不能動的。」
「為什麼三十萬?」
「因為如果你明天失業,三十萬可以撐我們六個月——房貸、生活費、兒子的學費。六個月是你找到下一份工作的合理時間。」她的語氣像在念財務報表的附註。
「所以可以動用的是六十二萬。」
「對。六十二萬。」她在計算機上按了幾個數字。「但是——」
她翻出收支表,用筆在上面圈了幾個項目。
「三月要繳房屋稅估計六千。五月綜所稅大概要補繳兩萬出頭。六月兒子換幼兒園,要繳註冊費三萬八。八月車險到期,一萬二。另外你的國民年金——」
「好了好了,」我舉手投降,「妳直接告訴我結論。」
太太放下筆。
「扣掉這些已知的支出,你真正可以自由運用的資金大概是四十五萬左右。」
四十五萬。
如果認 30 張——每股 15 元,一張一千股——就是 45 萬。
剛好把可動用的資金全部壓進去。
一毛不剩。
「你打算全壓?」太太問。
「我沒有說全壓。」
「你的眼神說了。」
沉默了三秒。
「好吧,」我說,「假設我認 30 張。四十五萬。如果三年後公司上市,股價到 120——」
「315 萬的淨利。」太太不需要計算機就答出來了,「你們老闆的投影片我不用看也知道是怎麼算的。這種估算模型我在做審計的時候看過一百遍了。」
她把計算機放下。
「現在讓我告訴你投影片上不會出現的數字。」
她翻到收支表的背面——上面是她的手寫字跡,寫著幾行備註。
「情境一:公司三年後上市,股價到 120。你賺 315 萬。皆大歡喜。但這三年裡,你的四十五萬是被鎖住的——不能用、不能動、不能變現。」
「我知道。」
「情境二:公司三年後沒上市,但還在營運。你的股票不能賣,因為是未上市股票,市場上沒有人要。你想離職,公司以原價 15 元買回——你拿回四十五萬,但三年的機會成本不見了。如果這三年把四十五萬放定存,利率 1.5%,你至少有兩萬塊的利息。」
「兩萬塊而已——」
「讓我說完。」
她的語氣不大但很穩。我閉嘴了。
「情境三:公司三年後出了狀況。營運不善、資金鏈斷裂、被母公司收回、或者⋯⋯倒了。你的股票變壁紙。四十五萬——」她敲了一下桌面,「歸零。」
她看著我。
「四十五萬。是兒子兩年的幼兒園學費加午餐費。是我們十二個月的房貸。是你開了三年的那台車的殘值。」
她把收支表推到我面前。
「你確定要把這些,全部賭在一份投影片上?」
客廳的時鐘在牆上滴答作響。兒子房間裡傳來輕微的翻身聲。窗外新竹的風呼呼地吹,把陽台上曬的毛巾吹得啪啪響。
我看著那張收支表。上面的數字是太太每個月一筆一筆記下來的。每一筆都是真實的——水電費是真的、奶粉錢是真的、兒子發燒掛急診的掛號費是真的。
而投影片上的 315 萬,是假設的。
假設市場會成長。假設客戶會買單。假設三年內能上市。假設股價能到 120。
每一個「假設」都是一個不確定的變數。四個假設串在一起,機率就像四個 if 判斷式全部回傳 true 的機率——不是不可能,但也不是理所當然。
「你覺得我該認多少?」我問。
太太想了一下。
「這種事你不應該問我。因為我是會計,我的職業病就是看到風險就想規避。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一毛都不要認。」
她頓了一下。
「但你不是會計。你是工程師。你在那家公司拚了一年多,你比我清楚那裡的狀況。」
她把計算機推回我面前。
「你自己算一個你覺得合理的數字。一個即使全部虧掉,也不會讓這個家過不下去的數字。」
我拿起計算機。
按了幾個數字。刪掉。再按。再刪掉。
最後我在認購意向書上寫了一個數字。
15 張。
每股 15 元。15 張。一張一千股。
15 × 1000 × 15 = 225,000 元。
二十二萬五。大概是可動用資金的一半。
太太看了一眼。
「二十二萬五。」
「嗯。」
「這筆錢如果沒了——」
「我們不會過不下去。緊急預備金還在,兒子的教育儲蓄還在。」
她沉默了一會。
「好。」
就這一個字。
不是「太好了」、不是「你確定嗎」、不是「我覺得太多了」。
就是一個乾淨的「好」。
她信任我的判斷。雖然她可能不完全同意,但她尊重這是我的決定。
這大概是婚姻裡最珍貴的東西之一——不是意見一致,而是意見不一致的時候,還能說出那個「好」。
隔天我把認購意向書交給了 HR。
茶水間裡,大家的話題只有一個:你認了多少。
但沒有人直接問——這是竹科的默契,跟薪水一樣,認股數量屬於「可以猜但不能問」的類別。
小芳用她一貫的方式做了民調。
「各位!」她在群組裡發了一則訊息:
小芳:認股調查——純匿名,純好奇。你認了多少?
A. 重倉型(30 張以上)🔥B. 穩健型(15-30 張)☕C. 試水型(15 張以下)🌊D. 觀望型(先不認)🧊
投票結果:
A:5 票B:11 票C:6 票D:3 票
穩健型最多。
但小張在底下補了一句:
小張:溫馨提醒,這個投票的信度大約跟天氣預報一樣——僅供參考。因為選 A 的人可能只是手滑,選 D 的人可能私底下已經認了 50 張。人類在匿名投票中的誠實率,歷史上從來沒有超過 60%。
老鄭:我沒投票。因為我還在想。
小張:老鄭,你沒投票就是最誠實的答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二十二萬五千元。
這筆錢現在只是帳戶裡的一個數字。但從它離開帳戶的那一刻起,它就變成了一個賭注。一個押在三年後的賭注。
三年後。
兒子會從幼兒園中班變成小學一年級。太太會從三十三歲變成三十六歲。我會從三十四歲變成三十七歲。
三年可以改變很多。也可以什麼都不改變。
我翻了個身。太太的呼吸聲很均勻。她已經睡了。
她今天只說了一個「好」。但那個「好」的重量,比嚴副總的整場簡報都重。
因為嚴副總的承諾是用投影片寫的。
太太的「好」是用信任寫的。
投影片可以改版。信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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