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的銀杏葉開始轉黃,那種色澤像極了 A 襯衫上反射出的陽光。我的身體在石膏與鋼釘的支撐下緩慢復原,但靈魂卻在每一次深呼吸中,感受著一種名為「自知」的凌遲。
A 每天都會來。
他有時坐在門外的長椅上,隔著那道木門讀一段拉普拉斯的論文;有時會託護士送進來一小束乾淨的百合。他從不強迫我開門,他用那種數學家特有的溫柔,在門口構建了一個名為「等待」的穩定函數。但我的計算結果卻始終指向另一個方向。
【變數分析:】
我:具備犯罪紀錄、嚴重心理創傷、身體殘破、背景為黑市與地下室。
A:學術新星、社會階級頂端、純粹的真理追求者。
【結論:若將兩者強行疊加,將產生無法消除的雜訊,最終導致 A 的系統崩潰。】
「愛不是抵銷過去,而是為了未來而存在的定積分。」我對著空蕩蕩的病房低聲自語。但我知道,我的下限太低,低到會拉低他所有的平均值。
深夜,我撐著拐杖,避開了護士巡房的頻率。
【逃脫計畫:】
1. 監控死角:走廊左側 15 度。
2. 巡邏間隔:12 分鐘。
3. 交通:已預約凌晨 4:15 的長途巴士。
我走到走廊盡頭,最後一次看向 A 每天坐的位置。那裡有一條他遺落的灰色圍巾。我走過去,指尖輕輕滑過織物的紋理,那上面還有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像書頁一樣的味道。
我沒有帶走圍巾,也沒有留下信件。
我帶走的,只有那張被我重新修復、寫滿了公式的《數學年刊》封面。
長途巴士在大霧瀰漫的山路中顛簸前行。我靠在破碎的車窗玻璃上,看著這座曾經囚禁我、也曾經給我短暫幻覺的城市逐漸縮小成一個點。
【座標變更:(121.5, 25.0) 】
我來到了一個位於海岸線邊緣的偏遠小鎮。這裡沒有高等學府,沒有黑市藥物,只有終年不散的鹹澀海風和一群甚至算不清楚魚獲斤兩的漁民。
我租下了一間簡陋的頂樓小屋。每天早上,我會在那張缺了腳的木桌上(這次我用海邊撿來的平滑石頭墊著),重新推演那些純粹的公式。
【當前狀態:】
身分:佚名。
職業:雜貨店記帳員、漁港臨時工。
內心:空集,但穩定。
我開始學會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生活。我洗衣服時不再使用那種刺鼻的強力肥皂,而是選了一種帶著淡淡草藥香的香皂。那股味道很淡,淡到不會提醒我想起任何過去。
偶爾,在深夜的燈下,我會看著 A 在封面留下的那行字:「請活下去,證明給我看。」
我會拿起筆,在草稿紙的背面,寫下一組只有我們兩個人能懂的複雜推導。那是我對他的回應,雖然這封「信」永遠不會寄出。
「A,我正在證明。證明一個被毀掉的餘數,也能在孤島上,活成一個完整的整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