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門口的感應燈微微閃爍,在磨砂玻璃上投下一個模糊而修長的影子。
那是 A。
即便隔著厚重的木門與充滿消毒水味的空氣,我依然能精確地辨認出他的存在。那種節奏、那種謹慎而克制的站姿,就像他在講台上推導公式時一樣,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不容侵犯的純粹。【觀測記錄:目標距離 1.2 米。】 【障礙物:厚度 5 公分的木門,以及三年的謊言。】
他抬起了手,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淡淡的陰影輪廓。我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經緊繃到發痛,期待著那個門把被旋轉的聲音,卻又在內心深處瘋狂地祈禱他千萬不要推門進來。
不要看見現在的我。 不要看見這具佈滿管線、滿是瘀青、連靈魂都散發著腐臭氣息的軀殼。
他在門口停留了很久。
【計時:320 秒。】 【對方的猶豫指數:極高。】
他在想什麼?是在回憶信紙上那個聰慧優雅的「林小姐」,還是在試圖將那疊沾滿血跡與油漬的期刊,與病房裡這個墮樓未遂的罪犯重合?
我聽見他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隨後,是他那熟悉的、略帶遲疑的腳步聲。
踏、踏、踏。
他在後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終究沒有勇氣推開那扇門,去直視那個被撕碎的真相。這對他來說太過沉重,他的世界裡只有完美的幾何與恆定的常數,而我,是那個他窮盡一生也無法化簡的、最醜陋的無理數。
我轉過頭,死死咬住被角,滾燙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沒入發黃的枕頭裡。
【計算結果:我們在物理空間最接近的時刻,已正式宣告結束。】
「對不起……」我無聲地對著空氣呢喃。
我哭,不是因為恐懼死亡,而是因為我終於意識到,那條「無窮小」的鴻溝,真的永遠無法跨越。他選擇了保護他心中的幻象,而我選擇了死在我的現實裡。
就在腳步聲即將消失在走廊盡頭時,我聽見病房外的長椅上,傳來了紙張摩擦的聲音。
他留下了一件東西。
半小時後,護士進來換藥,疑惑地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剛才那位先生留下的,他說……請妳保重。」
我用顫抖的右手打開紙袋。裡面沒有信,只有一張新的、洗得乾乾淨淨的《數學年刊》封面,上面用鋼筆工整地寫著一組新的公式。
那是一個關於**「重構」**的拓撲學公式。
在公式的最下方,他寫了一行小字: 「變數雖然改變了,但邏輯的核心依然美麗。請活下去,證明給我看。」
我抓緊那張紙,眼淚打濕了上面的墨水。
我抹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精準。 A 給了我繼續計算下去的勇氣,而我,要用這份勇氣,送陳警官去見上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