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撿到
張文豪是在凌晨三點三十三分,撿到那頂帽子的。
不是他的帽子。
他不戴帽子。從來不戴。他覺得戴帽子的人要不是裝酷就是禿頭。而他兩者都不是。
但那天晚上,它就在那裡。
加班到半夜,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租屋處。經過一條小巷子的時候,他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低頭看。
一頂帽子。
黑色的紳士帽,款式很老,像民國五六十年代電影裡那種。帽簷寬寬的,帽頂有個小凹痕。看起來很舊,但保存得很好。
文豪彎腰撿起來。
翻過來看。
帽子內側,用金色的線繡著三個字:
**「陳文雄」**
是一個名字。
他把帽子拿在手裡,看了看四周。
巷子很暗,沒有人。
該不該送到警察局?
凌晨三點多,警察局也關了。
他想了想,把帽子帶回家。
反正明天再說。
回到家,他把帽子放在玄關的鞋櫃上。
洗了澡,倒頭就睡。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他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
是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頭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
那頂帽子。
戴在他頭上。
文豪坐起來,把帽子摘掉。
明明放在玄關。
怎麼會在這裡?
他下床,走到玄關。
鞋櫃上,空空如也。
帽子在他手上。
他把它放回鞋櫃。
回房間,躺下。
閉上眼睛。
三分鐘後,又壓回來了。
文豪睜開眼。
帽子又在他頭上。
他再摘掉。
放回玄關。
躺下。
又回來。
這一次,他沒有摘。
他躺在床上,戴著那頂帽子,盯著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從頭頂傳來。
很輕,很遠,像有人在說話。
「謝謝你。」
文豪愣住。
「誰?」
沒有人回答。
只有帽子,輕輕壓在他頭上。
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摸他的頭。
### 第二章、名字
隔天早上,文豪把帽子拿到燈光下仔細看。
黑色羊毛氈,質感很好。帽簷有一點點磨損,但整體很完整。
內側除了那個名字,還有一個日期:
**「1965.03.15」**
五十幾年前。
陳文雄。1965年3月15日。
是誰?
為什麼帽子會在這裡?
他上網查。
「陳文雄」太多人了。找不到任何線索。
他查那個日期。
1965年3月15日,平凡的一天。沒有大事發生。
只有一條小小的舊新聞,藏在很深的資料庫裡:
**「青年車禍昏迷 送醫急救」**
「本報訊】昨日晚間,一名陳姓青年於中山北路遭車輛撞擊,當場昏迷,送醫急救。警方初步調查,疑似穿越馬路未注意來車。陳姓青年目前仍在加護病房觀察,家屬焦急守候。」
文豪看著那則新聞,愣住。
1965年3月15日。
車禍。
陳姓青年。
會不會就是陳文雄?
他繼續查。
沒有後續報導。
沒有出院消息。
沒有任何事情。
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那天晚上,文豪把帽子放在床頭櫃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帽子又自己戴到他頭上。
這一次他沒有摘。
只是躺在床上,戴著那頂帽子,等。
等那個聲音。
它來了。
「你找我?」
文豪張開嘴。
「你是陳文雄?」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
「對。」
文豪心跳加快。
「你——你死了嗎?」
更長的沉默。
「我不知道。」
文豪愣住。
「不知道?」
「我只記得那頂帽子。」那個聲音說,「其他的——忘了。」
文豪沒有說話。
「我一直在找它。」那個聲音說,「找了很久很久。」
「為什麼?」
「因為——」它頓了一下,「那是我要送人的。」
「送誰?」
「忘了。」
文豪看著天花板。
戴著別人的帽子。
聽著別人的記憶。
一個連自己要送誰都忘了的人。
「你幫我。」那個聲音說。
「幫你什麼?」
「幫我想起來。」
### 第三章、尋找
文豪開始幫一頂帽子找記憶。
聽起來很荒謬。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
那頂帽子每天晚上壓在他頭上。那個聲音每天晚上問他:「找到了嗎?」
他去圖書館。去戶政事務所。去找老鄰居。
查陳文雄這個人。
查了兩個禮拜,終於找到一條線索。
一個老里長,八十幾歲了,還住在附近。
「陳文雄喔?」老里長瞇著眼睛想了想,「有啦,我記得。」
文豪眼睛一亮。
「他是怎麼樣的人?」
「年輕人啊,長得體體面面的,在一家貿易公司上班。」老里長說,「後來出車禍,就沒消息了。」
「後來呢?」
老里長搖頭。
「不知道。聽說送醫院,後來怎麼樣我也不知道。」
文豪想了想。
「他有沒有——女朋友?」
老里長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文豪沒有回答。
「有啦,有一個女朋友,長得很漂亮。」老里長說,「叫什麼我忘了。只記得他們常常一起散步。」
「後來呢?那個女朋友——」
老里長嘆了口氣。
「車禍之後就沒看到了。可能搬走了吧。」
文豪點點頭。
他大概知道了。
那頂帽子,是要送給那個女朋友的。
1965年3月15日,他買了這頂帽子,要去見她。
然後——被車撞了。
帽子沒送出去。
人沒回來。
記憶停在那一刻。
停在「要送人」這三個字上。
### 第四章、記得
那天晚上,文豪把找到的事告訴那個聲音。
「你有女朋友。你很喜歡她。那天你要送她這頂帽子。」
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那個聲音說:
「她叫什麼名字?」
文豪搖頭。
「我沒查到。」
「她長什麼樣子?」
「不知道。」
「她後來——」
「不知道。」
沉默。
帽子壓得更重了。
像有人在嘆氣。
「我只記得一個畫面。」那個聲音說。
「什麼畫面?」
「她笑起來的樣子。」它說,「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文豪沒有說話。
「其他的,都忘了。」
它說。
「連自己都忘了。」
那天晚上,文豪睡不著。
戴著那頂帽子,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
凌晨三點多,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頂帽子——是新的嗎?
1965年買的,到現在六十多年了。
應該很舊才對。
但它看起來,還很新。
沒有灰塵。沒有污漬。沒有歲月的痕跡。
像剛買的一樣。
「這頂帽子——」他問,「你一直收著?」
那個聲音回答:
「對。」
「在哪裡?」
「在一個地方。」
「哪裡?」
沉默。
「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文豪想了很久。
然後他問:
「那個人——那個你喜歡的人——她後來怎麼了?」
沒有回答。
只有帽子輕輕動了一下。
像有人在搖頭。
### 第五章、還給她
文豪沒有放棄。
他繼續找。
從老里長那條線索,找到一個名字:林淑芬。
當年那個女朋友。
他查到她的戶籍資料。她後來結婚了。搬走了。現在——應該還活著。
八十幾歲了。
住在台北市一間老人院裡。
文豪請了半天假,坐車去那間老人院。
林淑芬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白頭髮,皺紋,很老很老。
但眼睛——眼睛彎彎的。
和那個聲音描述的一樣。
文豪走過去。
「林女士?」
老婦人轉頭看他。
「你是?」
「我——」文豪不知道該怎麼說,「我來還東西的。」
他把那頂帽子拿出來。
老婦人看著那頂帽子,很久很久。
然後眼眶紅了。
「這是——」
「陳文雄的。」文豪說,「他要送妳的。」
老婦人伸出手,輕輕摸著那頂帽子。
手在發抖。
眼淚流下來。
「六十年了——」
她說。
「六十年了。」
文豪沒有說話。
「那天,我在等他。」她說,「等了一整天。他沒來。」
文豪知道。
他來了。但沒能走到。
「後來我去醫院看他。」她說,「他昏迷。一直昏迷。我叫他,他沒反應。」
文豪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她擦眼淚,「他就走了。」
文豪沒有說話。
「我等了他六十年。」她說,「等他把這頂帽子送給我。」
她摸著那頂帽子。
像摸一個人的臉。
文豪站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開口:
「他讓我跟你說——」
老婦人抬頭。
「說什麼?」
文豪想了想。
「他說——你笑起來的樣子,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老婦人愣住。
然後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
但笑得很開心。
和六十年前一樣。
### 第六章、戴著
那天晚上,文豪回到公寓。
躺在床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帽子沒有壓上來。
他等了很久。
沒有聲音。沒有重量。沒有任何人。
帽子靜靜躺在床頭櫃上。
文豪把它拿起來。
內側那個名字——「陳文雄」——還在。
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謝謝你。我終於送到了。」**
文豪看著那行字,笑了。
他把帽子放回床頭櫃。
躺下來。
閉上眼睛。
睡著前,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
不是那個聲音——是另一個。
年輕女人的聲音:
「謝謝你。」
然後就安靜了。
### 尾聲
一個月後。
文豪還住在那間公寓。
那頂帽子,他沒有丟。
放在書架上,當裝飾。
有時候晚上回來,會看一眼。
它靜靜在那裡。
不再自己動。不再壓人。不再說話。
只是——一頂帽子。
但文豪知道。
它不是普通的帽子。
它是一個人的思念。
一個等了六十年、終於送出去的思念。
一天晚上,他下班回來。
經過那條小巷子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人蹲在地上。
撿東西。
他走過去。
「怎麼了?」
年輕人抬頭。
「我的帽子掉了。」
文豪低頭看。
他手裡拿著一頂帽子。
深藍色的棒球帽,後面繡著一個名字:
**「王小明」**
文豪看著那頂帽子。
又看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的表情——有點慌。
「找不到回家的路。」他說,「一直走,一直走,就是走不回去。」
文豪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從背包裡拿出自己的帽子。
那頂黑色紳士帽。
遞給他。
「戴上。」
年輕人愣住。
「這是——」
「有人要你幫他送。」文豪說,「戴上,你就知道了。」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
接過帽子。
戴上。
凌晨三點三十三分。
他站起來。
開始走。
文豪跟著他。
走過巷子。走過大街。走到一個路口。
年輕人停下來。
對面,站著一個老婦人。
坐在輪椅上,手裡拿著一頂深藍色棒球帽。
年輕人走過去。
老婦人抬頭看他。
笑了。
年輕人蹲下來,讓她摸頭。
文豪站在路口對面,看著他們。
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家。
書架上,那頂黑色紳士帽——還在。
但他知道。
很快,它又會不見。
被下一個人撿到。
被下一個人戴上。
被下一個人——幫另一個等不到的人,送到。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