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方的畫面
離開了Oslo,我乘坐著火車朝Flåm前進。隨著火車駛離市區,車窗外逐漸浮現以往在明信片上才會看到的北歐風景,遠方的山頂還有殘雪,河流從山谷中間穿過,我在讚嘆之餘,也不由得想:「走在那樣的地方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感覺?」 但當時的我,也就只是坐在溫暖的車廂裡看著。

火車開了一段突然停下,原來是要讓乘客們下車欣賞瀑布。大家舉著手機拍水霧、拍山壁,突然山谷間傳來歌聲。遠方一名衣著鮮豔的女子正在跳舞。畫面有點奇幻,有一股寂靜的美。

當下覺得驚喜之外,可能是刻在骨頭裡的「阿媽精神」使然,我還有點擔心她在那麼高、那麼濕的地方跳舞會不會滑倒。歌聲落下後,山谷又回到僅剩瀑布的聲音。
這一路上,遠方山景成了我的嚮往,即使是在轉車的短暫停留,我還是努力在腦中刻畫下眼前的美景,那是我第一次離「印象中的北歐風景」這麼近。
Flåm 的觀者
抵達 Flåm 的時候,有種莫名的安心感,也許是因為那是一個被山環繞的小鎮。火車站緊貼著峽灣,山、水、船、雲,都對得完美,我有種「終於到了明信片裡」的感覺。
獨旅很適合漫無目的、沒有計畫的探索。在旅館check-in之後,我騎腳踏車開始漫遊,享用了當地料理、走進古老的教堂與墓地、逛小小的博物館、在酒館裡喝了杯酒保推薦的 aquavit。不用多久,就可以把整個小鎮走了一遍。 這裡的一切如此簡單、樸實、也很「北歐」。我雖然身處其中,卻更像是站在巨大畫作前觀看。那種感覺很熟悉,像過去在法國和西班牙的美術館裡,看著牆面般大的歷史畫作時的距離感。

和其他的遊客聊天時,其中一位大叔說:雖然現在看很美,但想像一下冬天在這裡,每天的日照時間只有少少的幾個小時,又冷又暗又無聊,在這邊會是多麼的depressing。他說的合理,不過,身歷其境又是另一回事了,說不定那會有另一種我沒感受過的美。
感官漸變
從 Flåm 到 Balestrand,我改搭船。既然來到了挪威,怎麼可以不乘坐最道地的 fjord cruise,體驗北歐的峽灣,這可是耶夢加得 (Jörmungandr) 的地盤呢!當船行駛在峽灣之間時,兩側的山壁貼得很近,像是把水道壓縮成一條狹長的走廊。再往前開,山勢慢慢退開,水面變寬,天空也變大。 距離不再只是畫面,而是身體可以感知的空間。那種感覺很細微,但很明確。我不再只是看。

Balestrand 的訪客
抵達 Balestrand 後,當地人推薦我一條 easy walk 的散步路線。我照著指示牌往一個叫 Raudmelen 的方向走,老實說,當時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會是什麼樣子。不過這也是我喜歡的旅行方式,走路的速率最適合觀察和探索了。
走著走著,周圍的植物開始變化。原本茂密的森林逐漸變成較稀疏的針葉林,地面也從乾爽的土壤變成濕泥。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正在往高處走,不是說 easy walk 嗎?但我並沒有停下腳步,這也是旅行的樂趣。偏偏那天穿的是白布鞋,沒多久就沾滿泥巴。最後乾脆脫鞋打赤腳,好歹我小時候也是常在溪邊玩耍的臺灣囝仔。話說回來,相較於多山的小小家鄉,Raudmelen 並不高,海拔 972 公尺而已。沿途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出現一個像信箱的小盒子,裡面放著一本本子,讓登山的人留下名字和日期。不確定臺灣的百岳是不是也有這樣的東西,至少我以前爬玉山時沒有注意過。

置身遠景
接近山頂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地面會變得泥濘。隨著身邊開始出現一片片殘雪,原來我已經走到了幾天前從火車窗外遠遠看見的那片遠景。
我雙腳踩著山頂的石頭。寒風雖然刺骨,但是我卻興奮不已,拿著相機對著天空、山、雪、石頭到處拍。如果 Raudmelen 有山靈,應該會覺得這個外國人很奇怪吧。那種喜悅很純粹,像是小孩剛到遊樂場,什麼都覺得新鮮。
然而,隨著腎上腺素退去,我開始感受到平靜。山沒有因為我站上去而變得不同。風一樣冷,雪一樣在融。我很渺小,就像旁邊的殘雪一樣,成為了這個景色的一部份。 那種平靜不是感動,也不壯闊。比較像一種確認。我真的在這裡。

回程的遠景
幾天後,我從 Bergen 搭上以景觀聞名的 Bergen Line 火車回 Oslo。同樣是雪景,同樣有峽灣,同樣的遠景。但這次看著窗外時,我知道自己曾經踩在其中一座山頂的泥土上。那種感覺很平凡,卻很踏實。
遠望和走進去,終究是不一樣的。當只是坐在車廂裡看,它們是背景。但當邁開步伐走進那個畫面裡,我會在當下成為那個景色的一部分。離開後,那段經歷也留在了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