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離現在已有些時間的旅行。
那年因為工作的契機，我剛好人在挪威。工作結束後，我沒有立刻飛回臺灣，而是順著直覺，讓自己往更西的地方走了一段。沒有詳盡規畫，也沒有什麼期待，只是想看看換一個環境、換一個節奏後，自己會不會呼吸得更深一點。
我原以為這趟旅程會從大自然開始，從山谷、峽灣(fjord)、或火車窗外的雪線展開。沒想到，這趟獨旅竟成了一段「從他人開始」的旅程。
自由的節奏
結束了工作行程，我提著行李搬到Airbnb。打開門時，一段激昂投入的歌聲立刻傳進耳裡。曲風輕快、充滿了生命力，聽得出來演唱者是個很投入在自己世界的人。然後，一位高大的黑人走出來向我打招呼，簡短寒暄過後，他又回去繼續打掃、也繼續高歌。那份自在讓人很難不被他的能量感染。
他叫 G，是這裡的管理人，來自非洲的移民，音樂人。
G 的氣質自由、隨興、熱情，彷彿總是有音符在他身邊跳動。我們聊到了音樂，他向我介紹他的創作，也問我在聽什麼。我隨口分享了那陣子常聽的桑布伊……嗯，看來不是他偏好的風格。
沒多久，他問我要不要看看在 Oslo 的夏天是怎麼過的，我沒有多想，就答應了。我們約好碰面時間後便各忙各的，奇妙的旅程就這麼開始了。
夏日的光景
Nedre Foss park
挪威人享受夏天的方式，是和親朋好友一起坐在公園草皮上曬太陽。
這和過去在澳洲或英國的生活有些類似，只是這裡的天空在晚上十一點仍然是明亮的。
公園裡很放鬆。有人看書、有人喝酒、有人吃 Pizza。北歐的空氣乾爽，微風輕柔地穿梭在人們的笑聲之間，如果這是電影，應該會是一秒24格的時間感吧。就這樣，我跟 G 還有另一位挪威人朋友，坐在草皮上閒聊、放空。
不久之後，G 又說要帶我去看看別的地方。
我跟著 G 穿過一個又一個的路口，他的移動節奏像個青少年般即興且衝動，但又有帶有某種韻律感。目的地是哪裡？好像不是很重要的事。他一路上不斷和人點頭、打招呼。究竟是 Oslo 本來就是這麼友善的地方，還是他把家鄉的文化帶過來了呢？對當時的我而言，這樣的生活感既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我那陣子的生活是沉寂、孤獨的，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的自由能量。熟悉的是，曾經在某一段人生，我也這樣自在地與世界連結過。
透過與人的互動，我重新看見了世界的樣貌。畢竟，我已經很久沒有讓自己活得這麼「沒有計畫」了。漸漸地，我感覺到感官久違的開啟了。
港邊的歌舞
走過歌劇院 (The Norwegian Opera and Ballet) 附近的斑馬線時，對面傳來強烈的節奏聲。靠近一看，才發現是一群來自非洲的年輕人正背著音響邊走邊舞動著。G 和他們熱烈的打過招呼後，我們一行人又往港邊移動。我事後才知道他們其實不認識。
到了港邊，他們突然停下腳步，很有默契地跳起舞來。或許是因為他們的感染力太強、抑或是因為那舞步不複雜，讓許多路過的人們都忍不住停下來，少男少女、小孩老人，都一起成為這港邊躍動的音符。
雖然我當天才認識 G，但我感覺得出來他其實很細心，時不時地確認我是否樂在其中，也把我介紹給其他人，讓大家一起帶著我跳舞，形成一種大家都熟識彼此的氛圍，或許在這瞬間，認不認識都不重要了，共同享受、擁有那個當下就已足夠。
於是我就這樣加入了他們。
跳累了，我坐在一旁，在柔和的陽光下、閃耀的海水旁，我看著這些陌生人用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存在：唱歌、大笑、拍手、旋轉、呼喊。他們沒有拘束，也不在意誰是旅人、誰是當地人，就只有一個個願意參與與接納的人。那個畫面，顯得好鮮明、好有生命力，這大概就是自由的顏色吧！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比較像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了。
Dancing by the Harbour Promenade
嶄新的嚮往
隔天，G 說要帶我去他另一位朋友家。
我們走進一條安靜的小巷，來到一棟剛翻修過的公寓。這位朋友來自波蘭，剛搬進新的租屋處，整個空間都帶著「新生活」的氣味。
這位波蘭朋友像展示寶物一樣給我們看新買的桌子、剛組好的椅子、還有他精心挑選的裝飾。那是一間普通的套房，但或許是因為他閃閃發光的眼神散發出一種「努力生活」的能量吧，整個空間也明亮且溫暖了起來。我默默思考著，自己好像曾經也有過那樣的眼神。
我們坐在沙發上，吃著零食、喝著Vodka，聊移民、生活、戰爭、未來、各種人生裡藏著的不確定性和可能性。那個下午很平凡，卻像是宇宙給我的一份提醒，提醒我世界上仍有許多人正在努力往前走，即使速度不同、即使會跌倒、即使會害怕，但仍在走著。
People are People
因為工作的關係，我會接觸到世界各地的人權議題。那些經驗很容易讓人把世界理解成一個由衝突、權力與對立構成的場域，久了，會對「人性」感到懷疑、為自己感到渺小與無力，甚至會忘記生活本身的樣子。
但那幾天的 Oslo 讓我暫時看見世界的另一面。港邊跳舞的人、在公園草地上教我挪威話的當地朋友、開啟新生活的波蘭朋友、還有那個在路上到處搭訕人的 G。
在港邊跳舞時，其中一首不斷循環播放的歌是 G 的創作，名字叫 People are People。或許是因為我剛完成一份與人權相關的工作，也可能是因為我自己有半年的時間除了線上會議外沒真正跟人互動，我當下感觸好深。我意識到，不論是港邊這些參與、觀望、與路過的人們，或是在人權論壇中的講者和與會者，都不過是脆弱、平凡、充滿各種情感的個體，我們來自不同的地方、背負著各自的問題，生活條件不盡相同，未來也不一定是明亮的。但在那個時刻，我們共享了一個時刻，聽同一首歌、踩著同樣的節奏、關注同一件事情，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律動著，感受與證明自己的存在。
世界的樣貌不只有鬥爭與衝突，它同時也是由種種「仍然選擇生活、選擇連結彼此」的瞬間構成的。是巧合也好、想太多也罷，那首迴蕩在港邊的歌 -- People are People，在一瞬間讓我看見一個值得相信和努力的畫面，這算是諾貝爾和平獎頒獎城市的奇幻魅力嗎？
明夜與重啟
Oslo 的夏夜幾乎不會完全暗下來。即使是凌晨的天空，仍然像是誰留了盞燈似的。有人結束聚會、有人準備回家，也有人只是坐在港邊發呆。我很享受在這座城市裡散步，沿著港口、穿過街道、繞過樸實的建築，有種難以言喻的平靜。也許不只是因為風景或廣闊的街廓，而是它容納了各種短暫卻真誠的相遇。
原以為我的這趟旅行會先從大自然開始。沒想到，竟然是從城市裡的人開始的。旅程才剛開始，之後還有許多風景，但在進入山谷與峽灣之前，我想先記下這些人。那個夏天，我在 Oslo 想起世界本身是包容的。
Karl Johan g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