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凡骨與仙音
第十二章：反向盡職調查與深夜的幽冥路演
夜深人靜，沉月峰北區的戊字號柴房外，冷月如鉤。
林淵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勞累過度、陷入深度睡眠的瘋癲雜役。
但實際上，他大腦裡那台「專屬變種見手青留聲機」，正發生著極其微妙的變化。
原本慵懶、帶著點微醺感的 Old Shanghai Jazz（老上海復古爵士樂），突然切換了一種樂器編排。薩克斯風退到了背景音裡，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低音提琴（Double Bass）開始彈奏起極具懸疑感、猶如貓步般躡手躡腳的「Walking Bass」節奏。
「噔、噔、噔、噔……」
節奏平穩，沒有那種刺耳的危險和弦砸下來，這說明來者沒有立刻動手的殺意。這是一種「被窺視」的信號。
「判官大人……」
一絲極其微弱、只有林淵能聽到的冰冷陰風，在他的耳畔輕輕吹過。這是他的「專屬鬼修實習生」深潛者小翠，正在透過幽冥契約進行單向的神交匯報。
「說。」林淵在心底平靜地回應。
「門外那棵枯死的歪脖子樹上，藏著一個人。他身上貼了很高階的『隱息符』，連氣味和心跳都隱藏了，一般築基期修士都發現不了。但小女子是怨靈虛體，對生人的陽氣極為敏感……那人手裡拿著一塊『留影石』，正透過窗戶縫隙死死盯著您呢。」小翠的語氣裡透著一絲邀功的諂媚。
林淵心中冷笑一聲。
果然。楚絕那種把算計刻在骨子裡的頂級劍修，怎麼可能真的對一個懷揣著魔門傳承的「瘋子」完全放心？把他扔在雜役峰自生自滅，不過是一場極其高明的「壓力測試」。
在廣告公關界，這叫作「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甲方想看看，在沒有任何監管和保護的極端環境下，這個乙方會不會露出馬腳，或者……會不會因為精神崩潰，而無意識地洩露出一些真正有價值的高階機密。
「既然甲方爸爸大半夜的不睡覺，派了審計人員來查我的帳……」
林淵在被窩裡悄悄握緊了那面青銅手碟，嘴角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
「那我就給他來一場沒有 PPT、但絕對震撼的『深夜路演（Roadshow）』！」
林淵深吸了一口氣，突然，他的身體開始在床上劇烈地抽搐起來！
「啊……啊！！不要敲了！骨頭……好多骨頭在響！！」
他猛地坐起身，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猶如野獸被掐住脖子般的嘶吼聲。他一把掀開破被子，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滾下床，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腦袋，彷彿正在承受著某種難以想像的神魂撕裂之痛。
窗外枯樹上的那道透明黑影，呼吸猛地一滯，手中的留影石立刻對準了林淵。
「好戲開場。」林淵心底暗喝。
他猛地抓起地上的青銅手碟，不再使用任何療癒的 R&B 或者安魂頻率。這一次，他將大腦中《屍音決》殘篇裡那些晦澀、破碎的記憶片段，與現代的情報分析邏輯強行揉合在一起。
他要放出的是半真半假的「核彈級情報」。
林淵的手指開始在手碟上毫無章法地瘋狂敲擊。
「哐！咚！蹡蹡！」
伴隨著雜亂的青銅聲，林淵用一種極度神經質、彷彿被兩個人格來回拉扯的詭異語調，對著空氣開始了瘋狂的囈語：
「不對……頻率不對！他們不在落雲城裡……城裡的陣法會干擾……四百三十二赫茲……屍體聽不懂四百四十赫茲……」
窗外的黑影猛地瞪大了眼睛。「赫茲？那是何物？難道是屍音宗某種隱秘的暗語？」
林淵的表演還在繼續，他抱著手碟，在狹小的柴房裡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眼神空洞地盯著牆角，手指在半空中虛空畫著某種複雜的圖形。
「是網……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林淵的聲音突然壓低，變得無比陰森，「落雲城東南……三十里……不，三十五里！黑水河！對，黑水河的源頭……那裡的地下水脈……是逆流的！」
林淵這段話，是根據楚絕之前提過的「尋找屍音宗據點」的任務目標，結合他前世看過的無數懸疑地理小說，現場編纂出的一個極具說服力的「風水盲點」。
「他們把骨頭……把成千上萬的骨頭埋在水眼裡……水聲會掩蓋骨笛的頻率……他們在等……等月亮變成紅色……」
林淵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轉過頭，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竟然好巧不巧地直直對準了窗外那名探子藏身的歪脖子樹！
探子被這空洞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差點以為自己暴露了。
「楚絕……白衣服的傢伙……他找不到的……他那把劍斬不斷水流……哈哈哈！他會被那些沉在水底的爛肉拖下去……拖下去！！」
林淵發出一陣淒厲、癲狂的怪笑，隨後整個人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雙眼一翻，「砰」的一聲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抱著青銅手碟，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窗外，死寂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隨後，一陣極其輕微的風聲掠過。枯樹上的黑影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人，」小翠的聲音再次在林淵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敬畏，「那隻偷窺的耗子已經走了，走得很急，像是急著去報喪似的。」
倒在地上的林淵，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裡哪裡還有半點瘋癲？有的只是深邃如淵的冷酷與算計。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從地上爬起來，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青銅手碟。
「他不是去報喪，他是去給他的主子送一份價值連城的『戰略企劃書』。」
林淵很清楚這套「逆向談判」的邏輯。
楚絕是個驕傲且多疑的人。如果林淵清醒著跑去告訴他「我知道屍音宗在哪裡」，楚絕絕對會懷疑林淵是魔門派來的雙面間諜，一劍劈了他。
但現在，林淵是個「瘋子」。
一個瘋子在深夜因為魔氣反噬而無意識喊出的囈語，在多疑者的眼裡，這叫作「潛意識的真相洩漏」。
「黑水河源頭、逆流的地下水脈、埋在水眼裡的骨頭陣列……」林淵在心底覆盤著自己剛才隨口編造的設定。
這套設定邏輯嚴密，既符合屍音宗利用水聲掩蓋魔音的聲學物理學，又充滿了修仙界邪修的詭異作風。更重要的是，它給出了一個非常具體的地理座標。
只要楚絕派人去查，哪怕那裡沒有屍音宗的總部，也絕對能查出一點不同尋常的陰氣或水脈異常（畢竟修仙界的野外哪裡都不乾淨）。
只要查出異常，這份情報的價值就被做實了！
「楚絕啊楚絕，當你發現你扔在垃圾堆裡的這條瘋狗，腦子裡竟然裝著整個敵對陣營的核心佈防圖時，你會怎麼做呢？」
林淵看著窗外逐漸破曉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
「你只能把我當成最高級別的戰略資產，從這個該死的雜役峰底層，親自把我請進內門的保險箱裡供起來！」
這，就是乙方用信息差，反向操控甲方的極致藝術。
……
與此同時。
凌霄劍宗，內門，靜思崖。
這裡雲霧繚繞，劍氣縱橫，是宗門核心弟子閉關的聖地。
一襲白袍的楚絕盤腿坐在一塊萬年玄冰之上。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周身的劍氣已經逐漸穩固。
「唰。」
一道黑影猶如鬼魅般出現在玄冰下方，單膝跪地。正是昨晚趴在歪脖子樹上的那名探子。
「楚師兄，有情況。」探子雙手恭敬地呈上一塊閃爍著微光的留影石。
楚絕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冰冷：「那瘋子露出馬腳了？」
「並非如此，師兄。」探子的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震驚，「那凡人昨夜似乎受了刺激，魔障發作。但他在瘋癲之時，口中竟然吐露出了極其駭人的機密！屬下不敢耽擱，全數錄了下來。」
楚絕眉頭一挑，一招手，留影石飛入掌心。
隨著真氣注入，林淵昨夜那段猶如被鬼附身般的瘋狂路演，在玄冰洞府內清晰地重放了出來。
聽著留影石裡傳出的「黑水河」、「四百三十二赫茲」、「水底的骨陣」，楚絕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黑水河源頭的地下水脈……原來如此！難怪宗門的探子在落雲城附近搜了整整三年，連屍音宗的一根毛都沒找到！他們竟然利用水脈的震動來掩蓋魔音的頻率波動！」
楚絕猛地站起身，周身的劍氣因為激動而發出一陣陣清脆的劍鳴。
他死死盯著留影石裡那個倒在泥地裡口吐白沫的林淵，眼神徹底變了。
這哪裡是個累贅？這根本就是一個行走的、裝滿了魔門最高機密的人形寶庫！
「立刻去查！派最精銳的暗影衛，封鎖黑水河源頭方圓百里！不要打草驚蛇！」楚絕厲聲下令。
「是！那……那個瘋子怎麼辦？還要繼續讓王管事讓他倒夜香嗎？」探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倒夜香？！」楚絕眼神一寒，一股恐怖的殺意瞬間籠罩了探子，「這種身上牽扯著剿滅屍音宗核心機密的絕密『陣眼』，王胖子竟然讓他去倒夜香？若是他不小心摔死了，或者被魔門滅口了，王胖子有幾個腦袋夠砍？！」
楚絕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波瀾。
「你立刻去沉月峰，持我的內門親傳令牌。把那個瘋子……不，把『林淵』，完好無損地帶到我的劍鋒『凌雪閣』來。從今天起，他就是我的貼身捧劍侍童。誰敢動他一根寒毛，就是與我楚絕的劍為敵！」
「遵命！」
看著探子離去的背影，楚絕握緊了手中的留影石，望著遠處的雲海，喃喃自語：「屍音宗……這次，本座要將你們連根拔起。」
而遠在沉月峰破柴房裡啃著餿饅頭的林淵，並不知道，他的「Offer」已經從外包雜役，被光速升級成了核心研發部門的 VI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