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不在地圖上的建築
如果你站在世界的某個邊角,準確地說,是在一條連衛星都懶得拍清楚的灰色道路盡頭,你會看到一棟讓人本能想轉身離開的建築。
它不高,卻異常笨重,像一個被巨人丟棄的巨大鐵罐,外殼滿是凹陷,彷彿長年承受踢踹與撞擊。鐵皮上斑斑駁駁,油漆早就剝落成一塊塊不規則的痂,顏色介於深褐與暗紅之間,看久了會讓人聯想到生鏽的血。建築四周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厚重的金屬門,門軸在風中發出不耐煩的低鳴。門口掛著一塊牌子。
說是「掛」,其實更像是被某個情緒失控的人用盡全力摔上去的。鐵牌歪斜地釘在牆面上,一顆螺絲鬆了,隨風晃動,邊角翹起,露出底下更舊的痕跡。牌子上用白漆潦草寫著五個大字:
【倒楣製造局】
字體歪七扭八,像是寫的人在寫到一半時被人推了一把。
這棟建築不會出現在任何地圖上。不是因為它會移動,而是因為沒有人能成功把它標上去。試過的人不是電腦當機,就是紙張被咖啡潑濕;更有人發誓自己明明標好了,隔天再看卻發現那一角整張地圖被撕掉。
【倒楣製造局】不需要被找到。它知道什麼時候需要你。
這天早上七點四十三分,世界另一端的一名上班族踩進一灘水。
那灘水精準地躲在騎樓陰影裡,看起來完全無害,實際卻深得足以讓鞋襪全濕。男人低頭咒罵了一聲,聲音被公車引擎聲吞掉。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抬腳的那一秒,一個淡黃色的小瓶子在倒楣製造局內輕輕晃了一下。
瓶子旁邊的標籤寫著:
07:43 輕度 ── 濕襪
倒楣製造局的內部,與外觀一樣不討喜。
天花板低得令人感到壓抑,燈管長年閃爍,光線偏黃,讓所有人的膚色都像是生了黃疸病。地板是深色金屬,踩上去會發出空洞的回音,像是整棟建築裡其實是空的。空氣裡混著金屬味、舊紙張味,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酸臭 ── 那是長年接觸倒霉事物之後殘留下來的腐敗氣味。
此刻,大廳裡忙得不可開交。
數十張長桌排成整齊卻令人疲倦的隊伍,每張桌後都坐著一名工作人員。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制服,材質厚重,袖口與領口磨損得起毛球。制服上沒有名字,只有一排細小的編號。這裡不鼓勵被記住。
文件被不斷傳遞、蓋章、分類。紙張摩擦聲、抽屜拉開聲、低聲咒罵此起彼落,卻沒有任何人有交談的意願。
大廳最裡側,有一扇門,比其他門都厚重,上頭貼著褪色的警告標語:
「未經允許請勿進入。後果自負。」
門後,是局長的辦公室。
局長坐在那裡。
他的背挺得很直,卻不是因為精神抖擻,而是一種長年維持姿勢後形成的僵硬。他穿著與其他人無異的灰色制服,但剪裁稍微合身一些,袖口整齊,扣子全扣,沒有一顆鬆脫。他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顏色介於白與灰之間,沒有一根多餘的翹起。
他的臉,看起來像是剛剛被人告知一個壞消息,而且這個壞消息已經持續了一千三百年。
桌上堆滿文件,高得像一堵牆。每一份文件上都寫著名字、時間、地點,以及將要發生的事。那些事大多不起眼,卻精準得近乎暴政。
「八點零二分,咖啡灑在鍵盤上。」
「十一點十五分,忘記密碼第三次。」
「晚上九點,聽見不該有的聲音。」
局長的手動得極快。
他的手指在紙張間穿梭,翻頁、蓋章、勾選,動作俐落得像一部設定良好的機器。他一天可以安排五十萬件「小麻煩」,八千件「中型事故」,還能在傍晚之前喝兩杯咖啡、罵三次人。
「這份誰審的?」他忽然抬頭,聲音低沉而乾裂。
門外立刻有人縮了一下肩膀。
「局、局長,是我。」
局長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紙角翹起。「你讓同一個人一小時內錯過兩班公車,還踩到狗屎,邏輯在哪裡?」
門外傳來吞口水的聲音。「我想……提高效率。」
「為了效率而偷懶!你是只會摔跤的豬嗎?」局長吼了一聲,隨即咳嗽起來。他拿起桌邊的咖啡,喝了一口,臉色更差了。「重排。再犯一次,你去聞原料桶。」
門外的人小聲應是,腳步聲倉皇遠去。
局長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不到三秒,又睜開。他沒有時間休息。這個世界每天都在產生需求 ── 不是對幸福的需求,而是對平衡的需求。
如果一切都太順利,世界會過度膨脹。
那不是比喻。
順利會堆積,像氣體,撐滿現實的縫隙,最後 ──
局長睜開眼,看向牆上一張老舊的照片。照片裡是一片扭曲的地平線,像被什麼從內部撐裂過。
上次恐龍大滅絕,就是活得太滋潤了,以至於體型膨脹到連地球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只好人道毀滅了。
他不想再看到那樣的慘劇。
桌角放著一份被壓在最底下的文件,邊緣已經泛黃。上頭寫著一行字:
退休申請(第七百二十四次)
局長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敲門。
是門被推開的聲音。
局長猛地抬頭。
金屬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縫。一顆小小的腦袋從門外探進來。
那是一個孩子。
他站得筆直,卻不緊張。衣服皺成一團,像是隨便套上的。鞋子沾著乾掉的泥,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纖細的腳踝。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如果在人群中看見,轉頭就會忘記。
只有那雙眼睛不太一樣。
太冷靜了。
「……你走錯地方了。」局長說,聲音低沉,帶著警告。
孩子推門進來,門在他身後慢慢關上。
「沒有。」他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淡定。
局長盯著他,眉頭慢慢皺起:「這裡不是小孩子該來的地方。」
孩子點頭,像是同意這個事實,然後說:「我知道。」
局長的手指停在文件上。「那你來幹什麼?」
孩子抬頭,看著牆上的牌子,又看回局長。
「我決定來上班。」
辦公室裡安靜了三秒。
局長的咖啡嗆進喉嚨。
他劇烈咳嗽起來,手忙腳亂地抓紙巾,灰色制服前襟濕了一小塊。他咳到眼角泛紅,抬起頭時,臉上的表情比平常更像聽到壞消息。
「滾出去!」他說。
孩子沒有動。
局長站起來,桌椅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音。「這裡不是你想來就能來的地方。」
孩子想了想,然後說:
「我每天都倒楣到不行。」
局長冷笑一聲。「那你更不該來。」
孩子補了一句,語氣不容置疑。
「我覺得我可以反方向操作。」
局長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著孩子,過了很久,才開口:「這是什麼邏輯?」
孩子點頭,彷彿早就預料到這句話。
「我家的天花板今天掉下一塊木板,」他說:「剛好砸在我的枕頭上。」
局長沒有說話。
「但我剛好沒躺上去。」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局長慢慢坐回椅子,手指交握,指節泛白。
那不是普通的倒楣。
那是高濃度,差一點就失控的那種。
他看著眼前這個孩子,第一次,在一千三百年的工作生涯裡,感到一絲不合時宜的遲疑。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孩子回答得很快。
「阿拓。」
第二章 局長的退休難題
局長在問出那句「你叫什麼名字?」之後,立刻就後悔了。
在倒楣製造局,詢問名字是一種多餘的行為。名字意味著辨識、意味著記憶,而記憶一旦累積,就會變成負擔。這也是為什麼局內的制服只有編號,為什麼員工彼此之間多半用職稱或手勢溝通 ── 名字會讓人忍不住去「在意」。
而在這個地方,「在意」是很危險的。
阿拓報上名字後,辦公室裡出現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牆上的老舊時鐘慢了將近兩分鐘,秒針移動時會微微顫抖,發出一聲像被卡住的嘆息。燈管忽明忽暗,把局長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
局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咖啡濺濕的制服前襟,眉頭皺得更緊。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條舊手帕,顏色早已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像是被無數次揉皺又攤平。他慢慢擦拭,動作謹慎,彷彿這不是咖啡,而是某種具有腐蝕性的液體。
「幾歲?」他問,沒有抬頭。
「十二。」阿拓回答。
「年齡不符合。」局長冷冷地說:「我們最低錄取標準是 ── 」
「我知道。」阿拓說。
局長停下動作,再次抬頭看他。
孩子站得很閒散,雙手插在口袋裡面。他的衣服並不合身,灰藍色的外套肩線過寬,袖口長到幾乎蓋住手背,顯然是撿來的或是被轉送過好幾次。衣料薄而舊,卻洗得很乾淨。這不是被好好照顧的痕跡,而是被迫自己照顧自己的結果。
「那你還站在這裡做什麼?」局長問。
阿拓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越過局長,看向辦公室後方那一整面牆的文件櫃。櫃子從地板一路堆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滿牛皮紙文件夾,邊緣標記著不同年代的符號,有些已經褪色到幾乎無法辨認。
「這些,」阿拓說:「都是倒楣事件嗎?」
局長的眼神一沉。
「全部。」他說。
「那麼多?」阿拓輕聲說。
局長冷笑:「每天都會增加。」
這句話不是警告,也不是抱怨,只是一個事實。局長說過無數次,對無數人說過,說到連自己都不再有任何感覺。
但這一次,阿拓沒有露出退縮或恐懼的表情。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計算某個數字。
局長忽然感到一股不耐煩。他站起身,身上的制服發出細微的布料摩擦聲。他很高,站起來時,影子壓過桌面,蓋住那些文件。
「聽著,小鬼,」他說:「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收留倒楣孩子的避難所?還是讓你證明自己很能逃避災難的遊戲場?」
阿拓抬頭看他,眼神平靜。
「不是。」他說。
局長一愣。
「那你覺得是什麼?」他問。
「是源頭。」阿拓回答。
這兩個字落下的瞬間,局長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源頭?
這個詞,在倒楣製造局裡幾乎沒有人會用。倒楣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流程、一種任務、一種必須被精確管理的產品,而不是一個值得追溯的東西。追溯意味著回收,只有瑕疵品才需要回收,一旦回收,就是管理缺失,那是一場大災難!
局長轉過身,走到窗前 ── 那其實不是窗,只是一面被拋光過的金屬板,象徵性地隔開辦公室與外界。他盯著那片模糊的反光,看見自己被拉長、扭曲的影子。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嗎?」他忽然問。
阿拓想了想。「很久。」
「一千三百年。」局長說。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沒有任何炫耀,反而帶著一點疲倦的嘲諷。
「我看過帝國崩塌,看過瘟疫蔓延,看過人類發明可以把世界撕開的東西,又一邊哭一邊假裝無辜。」他慢慢說:「每一次,只要世界開始太順利,現實就會膨脹起來。」
他抬起手,在空中比了一個膨脹的動作。
「像氣球。你知道最後會怎樣嗎?」
阿拓搖頭。
「會爆。」局長說:「不是比喻,是真的爆。」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老照片,推到桌邊。照片邊緣泛黃,表面有裂痕。畫面裡的城市像被什麼從內部撐裂,建築彎曲,天空出現不自然的折線。
阿拓盯著那張照片,眉頭第一次輕輕皺起。
「那是什麼?」他問。
「沒有足夠倒楣的結果。」局長回答。
辦公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局長坐回椅子,椅子發出熟悉的嘎吱聲。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從脊椎一路往下滲。他想起那份壓在桌底的退休申請。
「你知道我們這裡最大的问题是什麼嗎?」他問。
阿拓抬頭。
「不是工作量,」局長說:「也不是事故率。」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下沉。
「是退休。」
阿拓眨了眨眼,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個答案。
「我們活得太久,」局長繼續說:「接觸太多不順遂的材料,那些東西會黏在身上,洗不掉。你會開始覺得身體發臭,覺得疲累不堪,卻又停不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沒有明顯傷痕,卻透著一種舊器具才有的粗糙。
「新人撐不住,」他說:「十個進來,九個在訓練期就被倒楣絞碎。」
「那為什麼還要找新人?」阿拓問。
局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烏雲中的閃電。
「因為總要有人接手。」他說。
他看向阿拓,目光變得銳利。
「而且,只有一種人比較撐得住。」
「孩童。」阿拓說。
局長的眉毛動了一下。
「你知道?」他問。
「我猜的。」阿拓說:「因為我還在這裡。」
局長盯著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立刻反駁。
這讓他很不舒服。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打開門。外頭大廳的聲音立刻湧進來,文件翻動、低聲咒罵、瓶子晃動的遠響,全都混在一起,像一個永遠不會停的引擎。
「出去。」局長說,語氣卻不像剛才那樣篤定。
阿拓沒有動。
「我可以等。」他說。
局長轉頭瞪他。
「等什麼?」
「等你想清楚。」阿拓回答。
局長的手握在門把上,用力到指節發白。
在一千三百年的時間裡,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門外,一個淡黃色的小瓶子在架子上輕輕晃了一下,卻沒有被標記。
局長忽然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第三章 自己走進來的孩子
阿拓第一次逛倒楣製造局,並沒有發生任何戲劇性的事情。
沒有門自動關上,沒有警報響起,沒有地板忽然塌陷。他只是跟在局長身後,走過那條長得像永遠走不完的走廊。金屬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空洞的回音,一步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楚得讓人無法忽視。
局長走得很快。
他的步伐一向如此,像是慢一點就會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追上。他的制服外套隨著動作微微擺動,衣角筆直,沒有多餘的皺褶,與阿拓那件皺成一團的外套形成鮮明對比。
「跟緊。」局長頭也不回地說。
阿拓點頭,雖然局長看不見。他的視線在大廳裡遊走,卻不顯得好奇過頭。他看見一排排高架,架子上擺滿小瓶子,瓶身透明,裡頭的液體顏色各異,有的安靜,有的躁動,有的像是隨時會衝破瓶口。
有幾個瓶子在他經過時輕輕震了一下。
阿拓停下腳步。
「不要停。」局長低聲說,語氣裡帶著警告。
阿拓立刻繼續走,但他注意到,那些瓶子的震動在他離開後,慢慢平息了下來。
這個細節被他記在心裡,卻沒有表現在臉上。
他們走過數張長桌。桌後的工作人員幾乎同時抬頭,看見局長,又看見他身後的孩子。那一瞬間,空氣裡出現一種微妙的停頓。
有人皺眉,有人睜大眼睛,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靠了一點。
「那是什麼?」有人低聲問。
「新人?」另一個人回答,語氣裡帶著不確定。
「太小了吧?」
局長沒有理會。他在一張空桌前停下,敲了敲桌面。
「坐。」他對阿拓說。
阿拓坐下,椅子對他來說有點高,他的腳尖勉強碰到地面,只能用前腳掌支撐。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像是在上課。
局長站在他對面,雙手撐著桌面,俯身看他。
「聽清楚,」局長說:「你現在還不是員工。」
阿拓點頭。
「你沒有編號,沒有制服,沒有任何保障。」局長繼續說:「你隨時可能被趕出去,而且不會有人記得你來過。」
阿拓又點了一次頭。
局長皺眉,他本來以為這些話至少會讓孩子露出一點畏懼。
「你不怕?」他問。
阿拓想了想。
「我比較怕回家。」他說。
局長愣了一下。
「為什麼?」他問,語氣不自覺地放低。
阿拓的視線落在桌面的刮痕上,那些刮痕交錯縱橫,像是被無數次無聊地刻劃。
「因為那裡的倒楣會突然降臨、沒有任何規律。」他說:「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
局長直起身子,沉默了幾秒。
「這裡的倒楣是有規律的。」他說。
「我知道。」阿拓視線偏移:「所以我才來這裡……。」
「避難。」局長幫他把話講完。
阿拓低下頭,默認了。
局長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大廳另一頭揮了揮手。
「拿一套制服過來。」他說。
有人遲疑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制服被送來時,還帶著一點冷氣的寒氣。灰色布料厚重,帶著淡淡的金屬味。局長把制服丟到阿拓面前。
「穿上。」他說:「不合身也忍著。」
阿拓拿起制服,動作很慢。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摺好,放在桌子上。那件外套薄得不像能抵禦任何天氣,手肘磨得起毛球。
他把制服套上,袖子長了一大截,褲管拖到地面。他把袖子和褲腳折起來,折得很整齊。
有幾個工作人員忍不住看著他。
「編號呢?」有人小聲問。
局長沒有回答。
他帶著阿拓走向一扇側門。門後是一條較暗的走廊,燈光稀疏,牆上貼著泛黃的流程圖與警告標語。
「這裡是新手訓練區。」局長說:「大部分人都無法通過考核,合格率不超過10%。」
阿拓點頭。
走廊盡頭,是一間寬敞卻凌亂的房間。架子排得密密麻麻,上頭擺滿各種大小不一的瓶子。瓶子彼此之間會低聲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抱怨。
「初期分配室。」局長說。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他說:「分類。不要想理解,不要試圖控制。照標籤走。」
阿拓看著那些瓶子。
「如果它們不照標籤走呢?」他問。
局長冷笑:「那你只能自認倒楣。」
他轉身離開前,停了一下。
「還有,」他說:「如果覺得撐不住,立刻放棄,或許可以保住一條小命。」
阿拓走進房間。
門在他身後關上,聲音沉重。
房間裡的瓶子立刻騷動起來。幾個瓶子開始劇烈晃動,液體撞擊瓶壁,發出不悅的聲音。架子微微震動,像是感應到新來者。
阿拓站在原地,沒有退後。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架子的那一刻,瓶子的晃動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停止,而是像被什麼節奏牽引,逐漸同步。
阿拓的手放在架子上。
架子徹底安靜了。
門外,局長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他本來打算只停留一分鐘。
結果他站了很久。
隔著那扇門,他沒有聽見任何破裂聲。
他的眉尖微微挑動了一下,下意識的自言自語:「那些瓶子竟然沒有為難他……?」
這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不安。
第四章 初期分配室的第一夜
初期分配室裡靜的落針可聞。
阿拓站在鐵架前,沒有立刻動作。他的手仍貼在金屬架上,掌心傳來冰冷而粗糙的觸感,像摸著一頭勉強安靜下來的野獸。架子高得幾乎頂到天花板,一層一層旋轉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擺著瓶子,每一個都貼著小小的標籤。
淡黃、墨綠、黑褐、亮得刺眼的白光。
那些顏色在昏黃燈光下顯得不自然,彷彿不是液體,而是被壓縮進玻璃裡的情緒。
瓶子們沒有完全安靜。
它們低聲晃動,偶爾互相輕輕碰撞,發出「叮」的一聲,像是咬牙切齒,又像是在竊竊私語。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微酸的味道,讓人喉嚨發緊。
阿拓慢慢放下手。
瓶子沒有再暴動。
這讓他稍微鬆了一口氣,卻沒有露在臉上。他知道,在這裡,太早放鬆是不明智的。
他低頭看向最近的一排標籤。
「08:10 輕度—打翻鉛筆盒」
「13:27 普通—會議遲到」
「17:02 輕度—忘記帶鑰匙」
字跡細小而工整,像是刻意壓抑情緒後寫下的。每一個標籤都代表某個人即將發生的小麻煩,而這些倒楣事件,被濃縮、裝瓶、等待分配。
阿拓伸出手,這次動作比剛才慢得多。
他沒有立刻拿起瓶子,而是先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瓶身。
瓶子顫了一下。
阿拓立刻收回手。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像是在聽什麼。
瓶子裡的液體慢慢晃動,節奏不再混亂,而是出現一種微妙的規律。不是一致,而是錯落有致,像一群彼此不熟、卻勉強同桌吃飯的人,逐漸找到不碰觸身邊夥伴的方式。
阿拓睜開眼。
「原來是這樣……」他小聲說。
他開始工作。
阿拓的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
他先從最外側的瓶子開始,一瓶一瓶地調整位置。不是照標籤上的字,而是照瓶子本身的反應。有的瓶子一被拿起就安靜下來,有的則開始劇烈晃動,彷彿抗議被移動。
遇到後者,阿拓就停下。
他會把瓶子放回原位,換另一個角度,再試一次。
有時,他只是把瓶子轉個方向。
液體便安靜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燈光在頭頂嗡嗡作響,遠處大廳的聲音逐漸稀薄,直到只剩下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初期分配室裡,只有瓶子彼此碰撞的細碎聲響,像雨點敲在鐵皮上。
阿拓沒有意識到時間。
直到他的手開始微微發麻。
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的手指泛白,指尖有些發顫。他把手插進制服口袋,裡頭空空的,卻讓他稍微安心。
就在這時,架子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剛才那種零星的晃動,而是一整排瓶子同時顫抖,液體撞擊瓶壁,聲音瞬間變得尖銳。
阿拓抬頭。
那是一排墨綠色的瓶子。
標籤上寫著的,不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整段時間。
「連續三日—普通不順」
這是初期分配室裡最麻煩的類型之一。它們不算危險,卻相當黏人,容易互相影響。一旦一瓶失控,很容易帶動整排暴動。
阿拓的呼吸不自覺地放慢。
他走近那排瓶子,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它們齊平。
「你們太擠了。」他說。
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瓶子們的晃動沒有停,反而更激烈了一點,像是不服氣。
阿拓皺了皺眉,這是他進來後第一次露出明顯的表情。
「不是我說的,」他補了一句:「是你們自己這樣認為,不是嗎?」
他伸出手,放在最中間那個瓶子上。
那瓶子亮了一下。
不是爆發,而是像被點亮的燈泡,液體顏色短暫地變得更深,然後慢慢回復原狀。
整排瓶子的晃動,開始出現遲疑,像是在問:「真的很擠嗎?」
阿拓抓住那一瞬間,把中間的瓶子抽出來,往旁邊挪了一格。
架子發出一聲低低的「喀」。
瓶子們也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逐漸停止暴動,像一群小學生終於乖乖的午睡了。
阿拓長長吐出一口氣。
門外。
局長原本只是路過。
他處理完一疊文件,準備回辦公室時,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站在初期分配室的門前,看著那扇厚重的金屬門。
門內,太安靜了。
這不正常。
以他的經驗,新人進去的前半小時,至少會有三次明顯的玻璃破碎聲。就算瓶子沒有破裂,也會有尖銳的警報。
但現在,什麼都沒有。
局長抬手,放在門板上。
門內傳來一陣細碎卻有節奏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輕整理什麼。
他皺眉。
「不可能……」他低聲說。
他沒有打開門。
他知道,一旦打開,就等於承認某種異常正在發生。而異常,在這個地方,從來不是好事。
局長轉身離開,卻走得比來時慢。
初期分配室裡,阿拓終於完成了最後一排瓶子的調整。
他退後一步,環顧整個房間。
架子仍舊擁擠,瓶子仍然滿滿當當,即將奔赴世界的倒楣事件一點也沒有變少。但那種隨時會爆發的緊繃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勉強維持的平衡。
阿拓靠著架子坐下,背貼著冰冷的金屬。他的制服袖口被汗浸濕,額前的頭髮貼在額頭上,看起來比剛來時更狼狽。
但他的眼睛亮而有神。
「原來你們並不是想害人。」他輕聲說:「只是找不到地方安放自己。」
瓶子們沒有回應。
但有一個淡黃色的小瓶子,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同意他的說法。
阿拓靠著架子,慢慢閉上眼睛。
這是他十二年來,第一次覺得倒楣沒有那麼討厭。
第五章 規律開始偏移
阿拓是在一陣很輕的震動中醒來的。
不是警報,不是爆裂,而是一種像有人在遠處輕敲桌面的節奏。初期分配室的燈仍然亮著,光線比他入睡時暗了一些,顯然已經過了換班時間。空氣裡的酸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卻後的金屬氣息。
他坐起來,背後的架子穩穩地立著。
瓶子們還在。
而且 ── 安靜得不太正常。
阿拓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制服在他身上顯得更皺了,袖口沾著灰塵,褲腳還留著他昨晚折過的痕跡。他走向最近的一排瓶子,低頭查看標籤。
時間已經過了。
「08:10 輕度—打翻鉛筆盒」
那個時間,應該早就被送出去了。
阿拓皺眉。
他伸手拿起瓶子,瓶身是溫暖的。
這不對。
在倒楣製造局,所有準備輸出的瓶子,在時間到來之前都會變得冰冷,像是即將被彈射出去的魚雷,通體冰冷且帶著殺意。
溫暖意味著它不想離開。
「你怎麼還在這裡?」阿拓低聲問。
瓶子沒有晃動,卻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點名時的反應。
阿拓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延遲,但這麼輕微、這麼安靜的延遲,卻是第一次。
他放下瓶子,快速檢查其他架子。
一排、兩排、三排。
延遲的,不只一個。
那些原本該被送出去的小型倒楣,安靜地待在原位,沒有抗議,也沒有躁動,像是在等待什麼。
阿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它們在等他,就像一群小學生,齊齊仰著頭,等待體育老師發號施令。
這個念頭讓他背脊發涼,卻又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像是終於有人承認了他一直隱約感覺到的事。
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拓立刻轉身。
門被打開時,發出比平常更刺耳的聲音。局長站在門口,外套沒扣好,領口微微歪了,顯然是匆忙過來的。他的臉色很糟糕,眼下的陰影比昨天更深。
「你到底動了什麼?」局長一進門就大聲質問。
阿拓張了張嘴,卻沒有立刻回答。
局長的目光掃過整個房間,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這裡太安靜了。」他說。
「我只是分類。」阿拓終於說:「照你說的。」
局長走到架子前,伸手摸了一個瓶子。
瓶子乖乖地待在他掌心,沒有噴氣,沒有晃動。
局長的臉色變了。
「這批應該在半小時前就投送出去。」他說。
「它們自己不肯走的。」阿拓說。
局長猛地轉頭看他。
「不是它們不走,」他低聲糾正:「是你讓它們走不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空氣瞬間冷了一度。
阿拓沒有退縮。
「我沒有阻止。」他說:「我只是讓它們站得舒服一點。」
局長的手指微微發抖。
他活了一千三百年,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方式形容這群小倒楣。
舒服。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局長問,聲音壓得很低。
阿拓搖頭。
「你讓他們過得太舒服,就像一群住進豪華套房的客人,捨不得走了!」
阿拓啞口無言。
「在這裡,規律高於一切,」局長歎了一口氣:「因為規律一旦開始偏移,就會帶來更大的修正。」
他轉身就走,步伐比平常更快。
「你留在這裡,什麼都不要再動。」他丟下一句話:「一根手指都不許動。」
門關上了。
阿拓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瓶子。
它們沒有因為局長的離開而躁動,反而更安靜了,像一群挨罵的小學生,全都縮著頭,不敢出聲。
阿拓慢慢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
「我是不是做錯了?」他小聲問。
沒有回答。
但那排淡黃色的瓶子,同時輕輕晃了一下,像是在否定。
局長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把門鎖上。
他站在門後,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走到桌前,卻沒有坐下,而是把所有未處理的文件推到一邊,露出桌面中央那個嵌在金屬裡的圓形裝置。
那是監測盤。
表面布滿細小的刻度與符號,指針通常穩定地在一個狹小區間內擺動,象徵世界的倒楣事件維持在安全值範圍內。
此刻,指針偏了一點。
只有一點點。
但局長看得出來。
他伸手調整刻度,指針卻沒有回到原位。
局長的喉嚨發乾。
「不可能……」他低聲說。
這種偏移,通常只會出現在兩種情況下。
一是世界級災難前夕。
二是,有人開始真正理解「倒楣」。
他坐回椅子,第一次沒有立刻工作。
桌角那份泛黃的退休申請,露出了一角。
局長盯著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很乾澀,卻帶著一點近乎荒謬的情緒。
「說不定真能退休了。」他說。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又有一絲落寞。
當天傍晚,倒楣製造局的數據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異常。
不是事故變少,而是 ── 抱怨變少。
世界各地仍然有人踩到水坑、錯過公車、灑翻咖啡,但那些小麻煩,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緩衝了一下。
沒有引發連鎖反應。
監測室裡的老員工盯著螢幕,皺起眉。
「這不對勁。」他說。
「哪裡?」旁邊的人問。
「太順了。」他回答。
初期分配室裡,阿拓坐在角落,背靠金屬架,靜靜看著那些瓶子。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
但他隱隱約約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已經被推動了。
而且,停不下來。
第六章 被注意到的人
阿拓是在局內廣播響起前,就察覺到異樣的。
不是聲音,而是空氣的流動方式改變了。原本在走廊裡緩慢移動、像是被精密計算過的氣流,忽然多了一點雜質 ── 不是灰塵,而是一種緊張感,彷彿整棟建築同時屏住了呼吸。
廣播的提示音比平常長了半秒。
「請初期分配室人員,阿拓,立即前往第二會議室。」
聲音沒有情緒,卻刻意放慢了語速。
阿拓站起來,制服被他拉平,卻怎麼也抹不掉剛才靠著架子留下的皺褶。
當他走出分配室時,走廊上已經有一批人在「等」著。他們手裡都拿著公文夾,假裝路過,或是正要去送公文,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卻都暗地裡偷瞧阿拓。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沒有直接刺過來,卻在阿拓身上聚成一個看不見的焦點。
阿拓走向樓梯間時,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話。
「就是他吧?」
「那個讓瓶子不肯走的?」
「新來的就出事,真是麻煩製造者……」
走廊比記憶中長。
金屬牆面反射出他的影子,顯得有點單薄。他低頭看自己的鞋尖,鞋面磨得發亮,卻在邊角起了細小的裂痕。他突然想到,如果此刻有一瓶倒楣被分配給他,大概會是「在重要會議前踩到自己鞋帶」。
這個念頭讓他短暫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走向的地方,從來不是用來笑的。
第二會議室的門口站著兩名監察員。
他們的制服與一般員工不同,顏色更深,扣子一絲不苟,連站姿都像是被校正過。阿拓停下腳步,其中一人抬手示意。
「身分確認。」那人說。
阿拓報上名字,聲音比他預期的平靜。
門無聲地滑開。
會議室比他想像的小。圓形空間,沒有窗,天花板低得讓人不自覺想縮起肩膀。中央是一張深色長桌,桌面光滑得能映出臉上的皺紋。
局長坐在桌的一側。
他今天穿著正式外套,扣子全扣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那股疲憊。他抬頭看見阿拓,眼神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煩躁了。
桌的另一側坐著三個人。
阿拓不認得他們,但本能告訴他,那些人不需自我介紹。
其中一人是女性,頭髮灰白,髮髻紮得很低,眼神銳利得不像是人類的眼睛。她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節奏精準,和阿拓醒來時聽到的鬧鐘一模一樣。
「你就是阿拓。」她問。
阿拓點頭。
「坐。」她指了指桌前唯一空著的椅子。
椅子很硬。
阿拓坐下時,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卻忍不住微微收緊指尖。
「我們觀察你三天了。」灰髮女子說:「準確地說,是從你第一次調整瓶子的位置開始。」
阿拓喉嚨一緊。
「那不是違規。」局長插話,聲音平緩,卻掩飾不住一絲焦急:「只是……分類方式不同。」
女子沒有看他。
「結果呢?」她淡淡地說。
局長沉默了。
另一名男子開口,他的聲音死板,像在朗讀報告:「倒楣輸出延遲百分之七,連鎖事故發生率下降,但是 ── 」
「但世界的不穩定值,開始出現微幅震盪。」灰髮女子接過話:「這代表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局長。」
局長的眉毛抽動了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女子再次把目光轉向阿拓。
那一瞬間,阿拓感覺自己像被剝開來看。
「你對倒楣做了什麼?」她問。
阿拓張了張嘴。
他想說「我只是照顧它們」,想說「我沒有改變內容」,想說「我只是覺得它們應該被善待」。
但那些話在這裡聽起來,像孩子氣的辯解。
最後,他說的是 ──
「我只是在聽它們的狀態。」
室內靜了一秒。
然後,灰髮女子笑了。
那不是溫和的笑,而是一種帶著譏諷意味的彎唇。
「有趣。」她說:「小傢伙,這裡從來沒有人用『聽』來形容那群東西。」
阿拓低下頭。
「我沒有聽見聲音。」他補充:「只是……感覺得到。」
女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她的外套剪裁俐落,布料在走動時幾乎沒有聲音。
「感覺,」她重複了一次:「正是問題所在。」
她轉身,看向其他人。
「規律之所以能一直維持正常運作,是因為沒有人去質疑它。」她說:「而現在,有人開始違反規律。」
局長猛地抬頭。
「這不一定是壞事。」他說。
灰髮女子側過臉,眼神冷了下來。
「歷史上,每一次『違反規律』,都會導致重大災難。」她說。
這句話像一塊冰,落在會議室中央。
阿拓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那我 ── 」他開口,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女子回頭看他,目光第一次不那麼銳利。
「你暫時不會被處罰。」她說:「相反的 ── 」
她停頓了一下。
「你被調離初期分配室。」
局長站了起來。
「去哪裡?」他問。
女子露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笑。
「去一個很少有人願意去的地方。」她說:「倒楣觀測層。」
阿拓抬起頭。
那個名字,他聽過。
那是用來觀察「尚未被定義的小麻煩」的地方。
門外,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像是在為某個新的階段,按下開始鍵。
第七章 倒楣尚未成形之前
倒楣觀測層位在製造局最下方。
不是距離上的「下」,而是一種層級意義的低下。電梯在通往那裡的途中,會先經過所有正常樓層,接著燈號熄滅,顯示板變成一條沒有標記的橫線,像是在拒絕前往那個低下的地方。
阿拓站在電梯裡,雙手自然垂在身側,卻感覺指尖微微發麻。
局長站在他旁邊。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電梯裡只有運行時低沉而穩定的嗡鳴聲,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跳。
「你不用現在就懂。」局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這裡的規律,對新人通常都不太友善。」
阿拓轉頭看他。
局長今天換了便服。深色襯衫,袖口隨意捲起,露出手腕上細小而密集的舊傷痕 ── 那是長時間處理高壓倒楣時留下的。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監督者,更像一個被磨損得很嚴重的老機器。
「你會陪我嗎?」阿拓仰頭問。
局長沉默了一下。
「只能到門口。」他說:「裡面的人,不喜歡旁觀者。」
電梯震了一下,停住。
門沒有立刻打開。
三秒後,金屬門緩慢滑開,一股冷空氣撲面而來,卻不是製冷系統的那種冷,而是一種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的寒意。
門外是一條寬闊的通道。
牆面不是金屬,而是某種深色石材,表面布滿細小的刻痕,像是被無數次記錄、抹除、再記錄、再抹除……,就像冰川一樣,一天才往前推動幾公分,然而卻渾身傷痕累累。
這裡的燈光很低,卻不是昏暗,而是刻意避免陰影,讓一切看起來過於清楚。
通道盡頭,有一道半透明的隔離門。門後,是倒楣觀測層。
「記住一件事。」局長在他踏出電梯前說。
阿拓停下腳步。
「這裡觀測的不是事件,」局長低聲說:「而是傾向。」
阿拓點頭,但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明白。
他走出電梯。
門在他身後關上,聲音被厚重的牆面吞沒。
觀測層裡,比想像中明亮。
空間極大,卻沒有分隔牆,只有一排排懸浮在空中的半透明面板,上面流動著模糊的影像 ── 不是畫面,而是狀態。線條、波動、斷裂又重新連接的趨勢。
有人站在那些面板之間。
只有一個人。
那是一名看不出年紀的男子,穿著寬鬆的灰色長外掛,衣料柔軟得不像制服,更像是為了長時間站立而設計。他背對著阿拓,正伸手調整其中一塊面板的角度。
「你走路沒聲音。」他說,沒有回頭。
阿拓停住。
「對不起。」他下意識道歉。
男子笑了一聲。
「不用。」他轉過身來:「能走到這裡的人,本來就該小心一點。」
他的臉很普通,五官沒有任何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卻因為那雙眼睛而顯得不一樣 ── 不是銳利,而是過於平靜,像是已經看過太多事情發生,又目睹其消失。
「阿拓。」男子說:「我是洛衡,這一層目前的唯一管理者。」
唯一。
這個詞被阿拓記住了。
「請多指教。」阿拓鞠了一躬,動作有些僵硬。
洛衡點頭,視線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不是被派來工作的。」他說。
阿拓微微睜大眼。
洛衡又問:「他們是怎麼跟你說的?」
「倒楣尚未被定義的狀態。」阿拓回答:「還有……傾向。」
洛衡滿意地笑了。
「比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多。」他說:「跟我來。」
他轉身走向空間中央。
那裡沒有面板,只有一個低矮的平台,平台上方漂浮著一團淡淡的霧狀物質,顏色介於無色與淺白之間,邊緣不斷變形,卻沒有真正散開。
阿拓一靠近,就感到胸口一陣窒悶。
不是疼痛,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預感。
「這是什麼?」他問。
「倒楣的前一刻。」洛衡說。
阿拓屏住呼吸。
「在事件發生前,在瓶子出現前,在分類、標記、輸出之前。」洛衡的聲音變得很低:「世界先出現的就是這個。」
那團霧輕輕波動了一下。
阿拓下意識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住。
「可以碰嗎?」他問。
洛衡看著他,眼神帶著一點久違的興趣。
「這正是你被叫來的原因。」他說:「你可以試試。」
阿拓的心跳開始加快。
他慢慢伸出手。
指尖即將觸及霧氣的瞬間,他忽然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變化 ── 不是來自霧,而是來自他自己。
像是某個他一直沒有使用過的部分,被輕輕喚醒。
霧氣在他指尖前停住了。
沒有凝結,也沒有逃散。
只是停住。
洛衡的呼吸,明顯一滯。
「果然。」他低聲說。
阿拓抬頭看他。
「我做錯了嗎?」他問。
洛衡搖頭。
「或許……」洛衡的語氣帶著不確定:「它意識到,你和別人不太一樣。」
霧氣慢慢收縮,顏色變得柔和,像是被暫時安撫。
觀測層的面板,同時出現了微幅波動。
洛衡轉身,看向那些變化,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 ──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久違的、幾乎被遺忘的期待。
「麻煩有點大了……。」他說。
阿拓站在平台旁,手還停在半空。
洛衡喃喃自語:「可能你給了它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說:「以為世界並不急著要它變成小麻煩。」
阿拓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回不去那個只負責分類瓶子的地方了。
而世界,也許正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等他下一次伸出手。
第八章 觀測者的重量
霧氣退回平台中央後,觀測層一時間安靜得近乎不自然。
那些懸浮面板仍在運作,卻刻意放慢了流動速度,像是在等候某個尚未下達的指令。阿拓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回,指尖殘留著一種說不清的觸感 ── 不是冰冷,也不是溫暖,而是像剛從水面離開的空氣,短暫地黏住皮膚。
「你有沒有覺得,」洛衡忽然開口,仍盯著其中一塊面板:「這裡比其他地方安靜?」
阿拓點頭。
「但不是沒有聲音。」他補充:「比較像……大家都在壓低聲音。」
洛衡輕輕笑了一下。
「不愧是局長特別指定的人。」他轉過身,長外掛隨著動作晃了一下,衣角磨過桌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你知道為什麼這裡只剩我一個人嗎?」
阿拓搖頭。
洛衡走到一排座位旁,那些座位像是從地面自然生長出來的,沒有椅腳,形狀卻貼合人體。他坐下時,肩膀明顯垂了一點,像是終於肯承認疲倦。
「觀測,是倒楣局裡最耗人的工作。」他說:「因為你不能動手。」
阿拓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
「製造倒楣的人會疲累,但他們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洛衡看著自己的手:「調配、分裝、輸出,流程清楚,錯了也能修正。但觀測不一樣,精神上的疲累很難快速恢復,」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阿拓臉上。
「你只能看著事情往壞的方向滑去,卻不能推它一把,也不能拉它回來。」
阿拓沉默了一會。
「那為什麼還要存在這個部門?」他問。
洛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一塊面板前,伸手點了一下。畫面立刻放大,顯示出一條模糊的曲線,像是某個城市一天之內的倒楣分布曲線圖。
「因為如果沒有人看著,」他說:「倒楣會以為自己被允許無限制地肆虐。」
曲線的尾端微微上揚。
「它需要被注視,才會記得自己只是系統的一部分。」
阿拓盯著那條曲線,胸口又出現了熟悉的緊縮感。
「我以前以為,」他慢慢說:「倒楣是事情發生之後,人們才會給它的名字。」
洛衡轉頭看他。
「現在呢?」
「現在覺得,」阿拓皺了皺眉:「它好像比事情更早存在。」
洛衡的眼神一瞬間變得銳利,又很快放鬆。
「你說到了重點。」他說:「所以局長才會注意到你。」
阿拓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第一個能接觸未成形倒楣的人,」洛衡說:「但你是第一個,能讓它停下來的人。」
他走回平台旁,低頭看著那團已經縮小的霧氣。
「其他人碰到它,它會立刻固化,變成事件、事故,或者至少是某種明確的小麻煩。」洛衡說:「可你卻沒有給它明確的方向。」
阿拓的手指輕輕握緊。
「我只是……沒有特別想什麼。」
「正因為如此。」洛衡看向他,語氣變得慎重:「你必須學會一件事。」
阿拓抬頭。
「觀測者的重量,不在於你能承受多少倒楣,」洛衡說:「而在於你能忍住不去改變它。」
這句話像是一塊大石頭,落進阿拓心裡。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十二年來的生活 ── 壞掉的鉛筆、臨時取消的約定、差一點就發生的事故。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後來才發現,他總是站在「事情發生前」的那條線上,但凡他只要往前多走一步,他就不會活著站在這裡了。
「如果我忍不住呢?」他低聲問。
洛衡沉默了一會,然後露出一個近乎疲倦的笑。
「那你就會變成,比倒楣本身更危險的東西。」
觀測層的燈光忽然閃了一下。
不是故障,而是警示。
其中一塊面板亮起紅色邊框,波動急遽上升。
洛衡立刻站直身體,外套在空氣中揚起。
「看來你第一天就要正式上工了。」他說。
阿拓也站起來,心跳卻出奇地平穩。
「哪裡?」他問。
洛衡指向面板。
「一個很普通的地方。」他說:「一條街、一棟老房子、一個今晚不該醒來的人。」
阿拓的喉嚨緊了一下。
「我們只是……觀察就好嗎?」他確認。
洛衡點頭。
「只是看著。」他重複:「記錄你看到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想做卻沒做的事。」
阿拓深吸一口氣。
「我明白了。」
他走向面板,站定。
畫面逐漸清晰,世界的一角慢慢浮現。
而在倒楣尚未落下之前,阿拓第一次真正理解 ──
觀測,並不只是是旁觀。
而是一種選擇。
第九章 世界沒有注意到的偏移
那棟老房子坐落在一條不起眼的街上。
街燈昏黃,光圈邊緣總是抖動,像老舊膠片。夜風把垃圾袋推著走,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音,又很快停下。整條街彷彿在等待什麼,卻沒有人察覺。
觀測面板前,阿拓靜靜站著。
他換上了觀測者的制服 ── 不是正式的制服,而是一件深藍色、略長的外掛,質料輕卻保暖,內側縫滿細小口袋,用來放筆記與感測紙條。袖口收得很緊,讓人不容易下意識伸手去「碰」畫面。
洛衡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雙手交疊在背後,神情比平常更加嚴肅。
「這種案件算是普通難度。」洛衡說:「老房子、夜裡、差一點出事的人。」
畫面裡,一名中年男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房間天花板有細微裂痕,牆角堆著舊書和未拆的紙箱。床邊的鬧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
「原始倒楣能量正在聚集。」洛衡指著畫面邊緣幾乎不可見的波紋:「如果不被製造局捕捉,它會在十分鐘內自己成形。」
阿拓盯著那些波紋。
他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悶脹感,像小時候在學校走廊上,明明還沒跌倒,膝蓋卻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他會發生什麼事?」阿拓問。
洛衡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朝右方一點,一個虛擬面板懸空出現,且迅速被移動到兩人面前。
那是一份已經排定、尚未輸出的倒楣清單。
內容十分精準:
編號:HY426895335
地點:城東區老宅
案主:梁逸文
年齡:45歲
事故程度:輕A級
發生時間:凌晨02:18:35
事故描述:夜間驚醒、跌落床緣、手腕扭傷。
阿拓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輕A級通常不會見血。」洛衡說:「他會痛幾天,生活不便,但不會留下後遺症。」
畫面裡,那名男子翻了個身,床腳發出一聲輕響。
倒楣傾向的波紋立刻加速起伏,逐漸攀升。
阿拓的心跳也跟著加快。
「如果……」他遲疑了一下:「如果今晚沒有發生事故呢?」
洛衡轉頭看他。
「那麼這份倒楣,會被重新分配。」他說:「可能落在別人身上,可能變成更大的事故,也可能在某個地方積壓,直到失控。」
阿拓的喉嚨發乾。
「所以,」他低聲說:「不阻止會比較好。」
洛衡看了他一眼,沒有責備,卻帶著警告。
「這正是觀測者最危險的想法。」他語氣嚴肅道:「記住,你不是救世主。」
畫面裡,男子突然坐起身。
像是被什麼聲音驚醒。
那聲音,阿拓聽不到,但他知道它存在 ── 一種「不該出現」的聲響。
倒楣傾向瞬間凝實。
阿拓感覺到自己體內某個熟悉的部分開始運作,像多年來一直緊繃的肌肉,自動做好預警的準備。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
洛衡的聲音立刻響起。
「停!」
阿拓硬生生停住。
畫面中,男子的腳踩空,身體往前傾。
就在那一瞬間 ──
波紋出現了偏移。
不是消失,而是微妙地滑了一下。
男子重重坐回床上,只是撞到床沿,悶哼一聲,卻沒有跌下去。
他坐了一會兒,揉了揉手腕,表情困惑又煩躁,最後躺回床上。
鬧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九分。
觀測層一片死寂。
洛衡慢慢走到面板前,盯著數據變化,眉頭越皺越深。
「你動了嗎?」他低聲問。
阿拓的呼吸很慢。
「我沒有碰任何東西。」他說。
「我知道。」洛衡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明顯的不安:「但你『站在了錯誤的位置』。」
阿拓愣住。
「我只是……看著。」
洛衡轉頭看他。
「正是這樣。」他說:「你光是站在那裡,倒楣能量就自己繞路了。」
那份清單上的標註,自動變更:
編號:HY426895335
地點:城東區老宅
案主:梁逸文
年齡:45歲
事故程度:輕C級
發生時間:凌晨02:18:35
事故描述:夜間驚醒、跌坐床緣、手腕輕度擦傷。
事故等級從「輕A級」降為「輕C級」。
傷勢從原先的扭傷,降為輕度擦傷。
阿拓感到一陣寒意,從背脊慢慢爬上來。
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 ──
世界,確實因他而產生了偏移。
第十章 局長的選擇
局長是在凌晨被叫醒的。
他穿著皺巴巴的睡衣,外頭套了一件舊大衣,頭髮亂得不像局長,倒像某個被臨時抓回崗位的老員工。
觀測層的燈比平常亮。
洛衡站在面板前,臉色難看。阿拓站在一旁,雙手抱著筆記本,手指忍不住用力。
局長一進門就罵了一句。
「哪個該死的系統又失靈了?」
洛衡沒有回嘴,只是把資料推到他面前。
局長看了一眼,罵聲卡在喉嚨裡。
他又看了一眼。
然後第三眼。
「……偏移?」他的聲音有點撕裂。
「是的。」洛衡回答。
局長慢慢抬頭,看向阿拓。
那目光不再是當初的評估、不安或戒備,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審視 ──
像是看見自己一手建立的系統,第一次出現無法回復的變數。
「你到底做了什麼?」局長問。
阿拓搖搖頭,一臉無辜。
「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說:「我沒有改變任何流程。」
局長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比你亂改還要糟糕!」他說。
他走到平台中央,那團霧狀的未成形倒楣正緩慢旋轉,比之前更穩定,也更安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局長沒有回頭。
阿拓沒有立刻回答。
「意味著世界開始回應你了。」局長說:「不是因為你製造了什麼,而是因為你發現了世界的『存在』。」
洛衡補充一句:「觀測者不該被世界注意到。」
局長睜開眼,轉過身來,神情疲憊,卻異常清醒。
「我原本以為,」他說:「把你留在觀測層,是最安全的位置。」
阿拓抿緊嘴唇。
「我沒有想破壞任何東西。」他低聲說。
局長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卻帶著一種老舊而真實的苦澀。
「我知道。」他說:「你從頭到尾,想做的都只有一件事。」
阿拓抬頭。
「你想知道,為什麼倒楣總是找上你?」
阿拓沒有否認。
局長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拉開一個很少人知道存在的抽屜。
裡面只有一份檔案。
封面已經泛黃,上面寫著一行字 ──
局長(初始紀錄)
他把檔案放到桌上,推向阿拓。
「那我現在告訴你一件事。」局長說:「不是所有倒楣,都是被製造的。」
阿拓的呼吸一頓。
「有些倒楣,」局長的聲音很低:「是世界用來『踩剎車』的。」
觀測層的燈光微微震動。
那團霧狀物質,輕輕向阿拓的方向偏了一點。
局長看著那變化,沒有阻止。
「踩剎車?是什麼意思?」阿拓問。
「自然界本身就有『踩剎車』機制。」局長說:「比如植物和動物體內有許多基因或分子被定義為『剎車基因』,它們透過負向調控機制,抑制或減弱特定生物合成過程,確保植物生長適時、適量。」
一旁的洛衡也補充說道:「踩剎車機制,目的是為了維持適應力、穩定基因組及避免細胞過度增殖。雖然進化追求優化,但『剎車』能防止物種因過快變化或過度生長而走入極端甚至滅絕。」
局長點頭道:「沒錯,世界所有物種、文明進化就像一輛車子,」局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一直往前衝,速度太快的時候,就會撞到不該撞的東西。」
阿拓皺眉:「撞到……意思是倒楣?」
局長點頭,語氣低沉:「對。倒楣有時不是偶然。比如說,你今天早上出門時,踩到水坑、鞋帶扯掉、咖啡灑在衣服上 ── 這一連串小事件,表面看起來只是生活瑣事,但它們實際上是世界的踩剎車。它告訴你:『慢一點,留意前方,不要把車子開出軌道。』」
他靠在椅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就是為什麼某些倒楣永遠沒有製造局的影子,為什麼某些事故在表面看起來毫無意義 ── 它們是世界自我修正的信號。宇宙、文明、人類心智,乃至情緒,都有自己的最大承載值。當承載值過高,世界就會投放這些小麻煩 ── 踩剎車,讓整體系統穩住,避免失控。」
阿拓眼睛瞪大:「意思是……我們一直以為的『隨機倒楣』,其實是世界在保護自己?」
局長點頭,手指在檔案上輕敲,「不僅是保護自己,也是在教導你。每個被釋放的小麻煩,都像一個情緒炸彈。短期看,它不會造成毀滅性後果,但長久累積下來,如果沒有人理解、引導它,它最終會爆開。」
阿拓看向那團霧狀物質 ── 觀測層裡的「小麻煩」,漂浮著微微的暴戾氣息,像貓兒被驚嚇後蜷縮卻帶刺的身形。它不斷扭動、跳動,偶爾噴出一小片光斑。阿拓伸手,手指並不碰它,只是靠近。霧氣停下,像是感受到他不具威脅的氣場。
「所以……我們不能消滅它們?」阿拓低聲問。
局長搖頭:「不能。消滅就等於破壞系統。你看,這些小麻煩帶著暴戾,但暫時不會傷害任何人。它們只是……需要被理解,需要被教養。就像小孩一樣。釋放之前,必須給它們一個安全的環境。」
阿拓想了想,眼睛亮了起來:「就像幼兒班?」
局長露出一絲苦笑:「可以這麼說。安全、充滿愛心、引導它們理解自己的情緒 ── 這是我們能做到的唯一方式。你站在這裡,就是第一個可以做到的人。」
阿拓蹲下身,輕輕用手指在霧氣邊緣畫出圈圈。小麻煩不再掙扎,氣息慢慢柔和下來,像是第一次被大人認可的孩子,獲得一個「摸摸頭」的獎勵。
局長看著他,神情中既有警告,也有期盼:「從今天起,你不只是觀測者。你是小麻煩的守護者,也是這個局,未來的接班人。」
阿拓站直身子,背挺得更直。外頭製造局依舊忙碌,瓶子跳動、倒楣事件更新、世界各地的人們抱怨跌倒、錯過、失望。
但在這一層,阿拓和小麻煩建立了一種奇妙的秩序:暴戾、潛在、尚未爆發的倒楣,開始被理解、被接納、被教養。它們不再只是隨意投放的不幸,而是有名字、有界限、有可能學會自我控制的存在。
阿拓在筆記本上寫下:
「今天,小麻煩學會了等待。世界也在等待我理解它。」
燈光微微閃動,霧氣輕輕搖晃,像是點頭同意。
在倒楣製造局的這一天,阿拓與小麻煩第一次和平共處。
未來,他將用愛心教養,讓世界的踩剎車,成為智慧而柔軟的引導,而非單純的懲罰。
外頭,瓶子依舊跳動,倒楣照常運轉,但觀測層裡,微小的秩序已經誕生。
而阿拓,已經準備好迎接每一個尚未成形的小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