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7。1/28。星期二。除夕。
對阿嬤的印象,在這十年多年忙碌之間,隨著她的過世而越來越稀薄。不過有好多關於老爸小時候的事,這次在寮國都有聽他說,也有幫他都記錄了下來。在可能會漸漸地提取不出貝殼的腦海裡,我先緩慢地搬運備份著。
永珍的過年氣氛還是有的,些微的,大概是台灣的二十分之一左右的程度。
「 這裡的中國人多,還是會有一些慶祝。但公家單位是不會休息的,寮國人過的是四月的潑水節。」文太大哥前幾天在電話裡說的。
確定沒辦法回台灣過年了,阿龍昨天才帶我去移民署繳了老爸的臨時入國證明書,在填完申請書的十五天。同時我也延長了自己在寮國的簽証,落地簽的三十天,居然轉眼就到了。我居然已經住在這裡一個月了。無法想像。以前有想過自己如果可以旅居一個月的話,紐西蘭或者LA可能會是我的首選。結果沒想到第一個旅居的地點是寮國。飯店到湄公河中間的一切都被我們逛到透徹的一個月。
在移民署延長的簽證是按日收費的,今天繳明天拿。一天兩萬塊寮幣,三十塊台幣。我先延長了十五天。再麻煩阿龍幫我取件。
「 等他們審一下你爸爸的臨時證明書。他們應該是要壓著。罰鍰的金額都還沒有透露。應該是在等我們問,等我們著急。因為他們知道你們會想要回家過年,可能想趁機多要一點。」抽著菸的阿龍說。
「 反正我們留著久一點也是促進寮國經濟。」我對老爸說。寮國沒有輸的可能性。畢竟是老爸偷渡。寮國效率讚。就慢慢來吧。
今天是除夕,除夕是個適合花錢的一天。
我帶著老爸來吃Hard Rock。單純木灰色的牆還有一片一片的窗,銀色線條為底的吉他配上了紅色的弦,還有那上面紅色黃色的經典Hard Rock Cafe的標誌。沿著寺廟還有樹蔭散步過去,遠看是間很低調的餐廳,沒有特別裝潢的外觀,路過的人可能都忙著觀賞正對面那美輪美奐的希爾頓飯店。
全球連鎖的漢堡店,他們的地名T shirt裡,最難收集的搞不好就是這間店。跟星巴克的Been There一樣,會撩起了心底某種想證明自己的慾望。跟被風吹起的短裙裙底一樣。
我們買了六千多塊的衣服,買了八件,買給了全家。接著我們坐進了靠窗的高腳桌椅,點牛排和烤蝦的surf n turf。餐廳本身的主色調是tiffany綠色的,非常清爽。中午用餐的只有我們和其他兩組客人。沒有現場的樂團演奏,但有兩個巨大的投影幕在放著約莫十五年前的搖滾樂。服務生的英文流利。除了服務生的長相之外,店裡沒有任何寮國的元素。
吃的很飽,很好吃,我和老爸也跟在台灣的老媽老妹一起視訊了一下。過個團圓。過熟的三分熟牛排與東南亞的烤蝦。寮國的黃米飯,小黃瓜。還有過鹹的辣醬。兩杯調酒,長島冰茶和琴湯尼,還有服務員請客的檸檬氣泡水兩杯。
好開心。可能是因為有視訊團圓,可能是因為有難得在寮國花錢,我有點高興。難得有點飄飄然。真的要過年了。有種踏實又懷念的味道。無形的,隔著手機螢幕也聞得到的那種。縱使老媽老妹她們也沒有在吃什麼或者煮什麼,但那味道好像縈繞在了我的鼻頭。早上的靈骨塔拜拜,下午的地基祖拜拜,拜拜時倒出來的米酒,燒的紙錢,還有老媽自製的蘿蔔糕和發粿。具有前中後調的年味。有點像是手指頭上的菸味一樣。似乎是想要喚醒就可以喚醒的那種。靠想像就可以聞得到味道。Arouse。
一個人一輩子會掛著多少的氣味在自己的身上呢,三種?兩種?還是幾十種呢?雪的味道,海岸的味道,夕陽的味道。年紀越大的時候,我會攜帶著越多的味道在身上嗎?家的味道,老爸的味道。如果我也忘記了那怎麼辦?如果我也鼻塞了的話怎麼辦?如果我不只會忘記了味道,我還會忘記了一個人,所有人,忘記了自己,忘記了愛,我怎麼辦?
構成了世界的準則與石柱落下,在我的內裡坍方但也與我無關。重量失衡的那些時刻,新的水平,在新的一天裡產生。
吃飽了,我們散步回飯店。帶著一大包新買的iconic衣服。我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發生過的事。
因為隔了一個台灣海峽,因為回來台灣的時間很少,老爸以前常常會記錯我還有妹妹上學還有上補習班的時間跟地點。他也常常會忘記大家的生日,也會不記得大家愛吃的餐廳在哪裡。他做事雖然很ㄎㄧㄤ,常常被老媽唸;但他很溫和,不會擺架子,不會回來台灣的時候要當大爺不做事。
他會在我和妹妹睡前,晚上十點多的時候,分別來我們的房間裡找我們聊天,幫我們拍背,叫我們睡覺,最後輸流被我們倆趕出房間去。
他會拍著我的背,放空地拍著。有的時候會邊看著他的手機小說,有的時候就是放空地拍著。他不會問我的功課怎麼樣,也不會過問我的交友、人生目標、想法或者感情。他就只是拍著我的背。和善地拍著。
有關於男孩轉變成為男人的過程,他也什麼都沒有特別向我說明過。就如同他自己經歷的一樣。從小學,到國中,到交了女朋友的高中和大學,他都一樣地拍著,不插手的。每一次的拍背,大概都是半個小時。半個小時的簡易交心時光。
一拍,一拍,再一拍。好多年沒有被老爸拍背了。我三十多歲了,他也七十歲了。轉眼間。
我幾乎沒有在老爸拍背的時候睡著過。幾乎每次都是假睡的。我都在等著老爸出去,接著起來打PSP,看小說,還有傳免費的簡訊跟女朋友聊天。
每次老爸回去大陸工作之前的那一個晚上,他都會多放很多零用錢在我的書桌上。小的時候是一千塊兩千塊,大學了之後甚至有五千塊或者一萬塊。一種他關心我還有老妹的方式。不插手,不過問,就只是支持。我覺得我從他的身上學到很多。對於青春期時的自己,這樣子的方式好像特別有用。
吃完了Hard Rock,老爸說他想要去土地公廟看一下。台灣人蓋的湄公河畔土地公廟裡多了幾張春聯,除此之外好像沒有什麼差別。老爸參拜了一番,我們也就離開了土地公廟。
回去飯店的路上,遠處傳來了鞭炮的聲音,我看了看走在後頭的老爸,他對我笑著。他變老了,我也長大了。過年還是一樣的過年,只是我們今年來不及回去了。我看著老爸。角色交換的時間點來的比我想像得還要早好多啊。
「 你說今天是幾號?怎麼這麼熱鬧?」
「 農曆的話是除夕啊老爸。」
「 這麼快就過年了喔。」
「 因為我們也在永珍待很久了。」
「 不是才一個禮拜?」他疑惑地看著我。
「 我們待了一個月了,老爸。」我拍著他的背。
「 真的嗎?」他看了看他手錶上的日期,然後拍了拍自己的頭。那力道不小。「 唉,老朽木了。」
「 不用這樣說啦,老爸。」我拍著他的背。「 新年快樂啊,我包紅包給你。用寮幣。」
「 哈哈哈哈,新年快樂。」老爸爽朗地笑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