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回到家時,進門的第一句話是ただいま (tada-yima),漢字寫為「只今」,意思是說我回來啦。字面上的意思就像英文just now。
阿爸日治時代在總督府測量隊工作過,跑遍台灣各鄉鎮。我小時候喜歡聽他和別人聊鄉野軼事和老地名典故,聽得入迷。
後來我讀森林系,又玩童軍,四處跑的機會比同儕多很多,父子同樣對舊地名典故興趣濃,遂多了共同話題。
半世紀過去了,阿爸昂首瞇眼細數蘇花之間大南澳、大清水、白來分、大濁水等地名時的語調和表情,還是那麼清晰,恍如昨日。
阿爸曾告訴我說,他們測量隊在白來分住過一段時間,我不知道是住幾天還是幾個月,但是這個地名我沒記錯。
我喜歡尋覓踩踏先人足跡,卻未曾造訪白來分。年歲漸老,想要去白來分說聲「ただいま」的念頭如鮭魚思源,不時在心深處呢喃。
1950年代,公路局在和平溪北岸有個小站叫作白來分,海防部隊在白來分也有個分駐所。後來1973 蘇花鐵路動工時,在分駐所舊址的稍南處,設了個車站叫作「漢本」。
漢本這個站名,不曉得是哪個(或好幾個)天才瞎掰出來的。這些天才們在創作過程中,除了以訛傳訛之外,還競相發揮想像力,編造拼湊了一連串日清兩朝的故事。先說這個地方位於蘇花路百里的中途,再說清朝的總兵羅大春把它命名為「百里分」,接下來,就變成日本人稱它為「半分」。最後,又順理成章再從日文 Hanbun 的發音,變成中文的漢本兩字。
虛構的故事講多了,就有人會信以為真。2006年,漢本車站的站長不曉得發什麼神經,大喇喇地在車站前,立了個「百里分」的石碑,再自以為是地勒了些胡扯文字,就變成緬懷古情的《思想起》。這種胡搞瞎搞的行徑,就如同隔鄰武塔車站的莎韻紀念鐘,好像誰下手造了個固定建物,誰就搶佔歷史的詮釋權。
後來,網路更可怕。
任何三八人只要抄襲一段東西,不加求證在網上發表,就會擴散開來。大家抄來抄去,隨便點幾個關鍵字,跑出來的相同文句佔了全部版面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儼然就是主流,好像韓國選美舞台上,千篇一律的臉蛋與髮型。
電視劇的渲染力也很恐怖。《練習曲》選了這片海灘作拍攝背景,朝聖客就絡繹不絕,漢本車站內乾脆掛上導覽看板。
朝聖、時髦、拍照、po文、抄襲、漢本、半分、百里分 ....。某個夜裏似睡非睡間,阿爸終於忍不住顯靈罵我:「永光,我的白來分呢?你不是說要去嗎?」
蘇花快速道路修到和平溪口的北岸時,在觀音隧道南端發現一千多年前先民遺址。史博館開挖,把它稱為「漢本遺址」,與八里十三行文化居於同等份量的考古地位。
為了介紹這考古學上的重大發現,蘭陽博物館在2017年八月十日到十一月二十一日間展出「重見重現重建漢本」的文物。展覽海報和宣傳品中,英文標題用Blihun 而非Hanbun ,我滿懷欣喜去展場尋找阿爸的白來分,可惜,展出單位只悄悄在英文標題中寫 Blihun,卻避開半分、百里分、漢本的論辯。甚至,連另一個更接近「白來分」發音的英文字Berefun,也刻意被安排得非常低調,只出現在二戰時期美軍地圖的註記當中,而不列到任何文案的標題欄。
考古考古,考究古文化,不介入今人地名話題的口水戰。這種息事寧人的作風很讓我感冒。
感冒歸感冒,我沒有什麼立場去跟人家爭論怎麼翻譯怎麼命名,也不想揣測展出單位是不是濫好人心態。但是我制止不住心中納悶,單就英文Blihun 或Berefun的發音,我很想知道,和平溪口的白來分,與淡水河口的八里坌,是不是出自同一個凱達格蘭族的單字?
如果是同一個字的話,那麼,先民稱呼Blihun或者Berefun的語意,是不是河口?是不是河口市集?是不是貿易港?
如果Berefun這個字的含意是貿易口岸的話,那麼,航海貿易對於千年之前凱達格蘭族的生活模式,應該佔相當份量吧。那時期的航海貿易,航的到底是哪個海?是台灣島東側的太平洋?還是西側的台灣海峽?貿易的對手是誰?主要的貿易貨品又是甚麼?
千年之前,比十六世紀的歐洲大航海時代早了很多,也比三寶太監下西洋早了很多。那時候的海上貿易,主角是誰?
我不知道,距離台灣東海岸僅僅只有三公里的黑潮,是不是千年前海上行船的最大推力?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當時的主要海上航道,應該是沿著黑潮主流(也就是太平洋西側島弧的東邊)而行,通過台灣島的東岸,而不是走台灣西岸的海峽。
在這種情況下,面向主要國際航道的東海岸,相當於是台灣的表側而不是裏側,而且,台灣東部也不應該被稱為後山了。
同樣的道理,日本面向太平洋的一側叫作「表日本」,面向日本海那側是「裏日本」。
從地名,想到先民的生活型態,從洋流,想到航海貿易的路徑,我陷入了「前山」和「後山」的迷茫。
也許,我們習慣於矇著眼睛,從三四百年閩粵移民的觀點來看台灣。唐山移民過黑水溝到台灣西部,活動的型態是定點式的農耕墾拓,自然把西部平原看成地理上的主體,而把台灣東部稱為是後山。
前山後山的稱謂,代表漢移民的本位觀點,不全然等於是更早期「非農耕民族」的南島先民看法吧。
如果把時間軸,從三四百年拉長到千年或更久;把空間圖,從台灣海峽的兩岸,擴大到亞洲陸棚與島鏈,甚至島鏈外緣的洋流資源;把那時期在這兒的居民主要生活型態,從農耕轉焦到漁獵或者是航海交易;那麼,咱們改口,把面臨國際航道的台灣東部稱為前山,把坡度較緩的西部平原視為台灣的後院,也未嘗不可吧?
我在蘭陽博物館前的水塘邊,陷入了微觀和宏觀的歷史考古幻想,沒辦法向阿爸交待,只好另外挑個日子,自己去和平溪口,再尋白來分。
漢本車站的驛伕仔,不知白來分只知百里分,我問不出所以然,步出車站望著那胡說八道的《思想起》勒石碑文,覺得好無奈,孤寂地走向海灘,對著太平洋吶喊。
1959 阿母過世時,家窮沒錢做個像樣的墳,只立個小小墓碑,墳太小總是被芒草淹沒。媽離開後那幾年,我會偷跑去墳上,常常在荒塚交錯間找不到,大哭一場之後,媽就會來帶我。後來,兄弟姊妹們談起,永昌扶桑扶育也都有相同經驗,自己偷偷去,找不到就哭,哭著哭著,媽就會帶路。
我向著大海,嘶聲問阿爸,白來分在哪裡?再仰望青空豎耳傾聽。阿爸沒回應,我緊閉雙唇,蹲在海灘上兀自撿石頭疊石頭。
1996到1998 我住烏蘭巴托,知道草原上的蒙古人喜歡疊石頭,他們認為石頭疊得越高就越接近天神。我在海邊疊石頭,就是想跟阿爸說只今(ただいま)。
海上沒回應,天上沒回應,我忍住淚往回程走。
路過一處像工地宿舍模樣的建築,狗吠聲引出一位五十開外的男子,看我東張西望,問我要找誰?我問他這裡是不是白來分,他搖搖頭說不知道。
我再問他,知不知道從前有個分駐所?他指著我身後的密樹叢蔓說就在那裡面。我再怎麼仔細端詳,也看不出荒草樹林中有什麼東西,ㄧ再向他確認,答案是樹林裡面有海防部隊分駐所的殘垣。
我把褲管塞入襪子,從背包取出平常釣魚用的手套,撥著草攀著樹根,爬上苔石駁坎,終於看到隱在綠色裡的分駐所。
我不是來電影的拍攝場景朝聖,也不是來漢本遺址考古。我今天沒哭,我想大概是我疊石頭後,爸就託陌生人帶我去向白來分說ただい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