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和剛得到新名字的摩卡在路上閒聊著。
「妳是雌性？才十歲？這不還是個小寶寶嗎？」克羅看著前方帶路的那團毛球，語氣帶著三分懷疑，「妳的族群就這麼狠心，放任一隻小鼠出來辦差？」摩卡有些不好意思地用爪子騷騷著面頰，解釋道。
「我們一族……那個，一胎就能產下數十隻幼體。魔界生存艱難，母上大人也顧不了所有孩子，所以破山鼠只要能活過十歲就算成年體，必須得靠自己討生活了……」
克羅聳著肩膀，兩手一攤。
「這就是沒做好生產規劃和優生學的下場。怪不得只能當砲灰，一胎生幾十個，誰養得起啊？」
摩卡的鼠臉一陣扭曲，真相就是快刀。
開山鼠的族群至今也不過誕生兩百多年，物競天擇這件事在人類地界就足夠殘酷了，更遑論弱肉強食的魔界呢？開山鼠靠著大量繁衍來確保種族存續，已經是牠們這類弱小種族所能想出的唯一生路了。
摩卡敏捷地在山谷裡移動著，邁開那四條短小的腿在前方帶路。
雖然外表看起來像是個毫無威脅的小動物，但摩卡在帶路時展現出了驚人的速度與對禁忌山谷地形的熟悉度。
她避開了那些會噴發腐蝕氣息的裂縫，帶著克羅鑽進了一條很難被發現的岩壁夾縫。
「魔王大人，前面就是那個人類女孩待的地方了。」摩卡停下腳步，小鼻子動了動，壓低聲音說道。
「為什麼停在這？前面有什麼問題嗎？」
摩卡那張鼠臉糾結成一團，回答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濃濃的心虛感：
「尊敬的魔王大人，是這樣的……那個人類女孩在被帶來的時候情緒有些激動，薇爾薇特大人擔心她的活人氣息和尖叫聲會引來不死生物，所以先讓她睡了幾天......」
「這麼做很正常也很合理，是我也會這麼做，妳繼續說。」克羅點了點頭。
「後來……那個人類女孩醒了。薇爾薇特大人為了避免她亂跑，所以禁錮了幾個骷髏士兵堵在出入口充當守衛。」摩卡緊張地吞嚥了一下口水。
「嗯哼。」
「結果，那個人類女孩好像特別害怕骷髏......所以她醒來看到骷髏族之後，就一聲尖叫又昏過去了。」
摩卡的聲音越來越小：「薇爾薇特大人離開前交代過，只要把人看守好，等您到來時交由您帶回即可。所以小的……小的本來是有準備人類的食物和水的，可是那個人類女孩一醒來看到骷髏族就昏，好不容易再醒過來，看到骷髏族又昏……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克羅抬手打斷了她：「不用說了，我都明白了。」
他已經透過岩壁的縫隙看到了洞穴內的狀況。
在陰冷潮濕的洞穴中，一張看起來極度突兀、精緻且昂貴的大床就擺在洞穴正中央，莉莉此時正安靜地躺在上面。
如果忽略掉她那因為幾天沒進食、瘦得幾乎快要跟旁邊看守的骷髏一樣凹陷的臉龐的話，這畫面看起來應該要像某個等待王子喚醒的沉睡公主。
「不、不是小的照顧不周……是小的也沒辦法啊！」摩卡哭喪著鼠臉，委屈到了極點。
「小的唯一能做的，就是趁她昏迷時用吸管塞進她嘴裡，勉強灌點水進去維生……嗚，魔王大人您要明鑑啊！」
克羅看著洞口那幾尊彷彿一臉無辜地拄著鏽劍、眼窩裡閃爍著幽火的骷髏守衛，又看了看床上那個命硬到現在還沒渴死的牧師小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這也是一種才能吧。」
新的麻煩與問題來了。
以莉莉現在虛弱的狀態，根本禁不起長距離移動，而他慣用的那種撕裂空間、橫渡虛空的手段，更不是人類那脆弱的肉身可以承受的。
「人類就是麻煩。如果是魔物，直接生成鮮血與生肉填補虧空就行了，哪需要考慮什麼修復期。」
克羅苦惱地思索著。他可以直接施展高階治癒術，讓虧空受損的內臟與組織瞬間癒合，但長期未進食導致的營養缺失，卻是再高級的神術也補不上的「空洞」。
恐怕瑪莎伯母沒有親眼見到女兒平安無事，是不會罷休的，他必須明早之前就帶莉莉回去讓伯母安心，還得想辦法找查爾斯主任圓謊。
比如「某位路過的高階冒險者順手救了她」。
至於那個「路過的冒險者」去哪找？隨便抓兩個青銅級的倒楣蛋，往他們腦子裡塞點虛假的記憶，玩一場「無中生友」的戲碼。
至於莉莉的身體問題。
從虛空口袋裡拿出存糧把莉莉餵飽？
不，那需要時間，而且強硬灌食只會更傷身，他需要讓莉莉完好無缺的、或是稍嫌狼狽地回到家裡才行。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一連串衍生的問題與解決方案在克羅腦海中盤旋，像是一群揮之不去的黑鴉。
而在這思維激盪的瞬間，克羅心中突然掠過一個荒誕的疑問。
為什麼會有人類？
德瑞利亞從來不是什麼溫柔和平的大陸。
據克羅所知，這塊土地最早是由魔物統治的。
魔物得天獨厚，無論是肉體的強橫還是靈魂的厚度，先天上就徹底碾壓了人類。
他看著眼前這狹窄的洞穴，看著那些雖然弱小卻依舊存在的齒輪般的運作邏輯。
在魔王的視角裡，這塊大陸的生態系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平衡」。
按照物競天擇的邏輯，人類這種生物早該在數千年前就被淘汰殆盡，為什麼能存活至今？甚至還建立起了文明？
這一切流暢得像是被設計好的劇本——
人類無法憑自身對抗魔物，於是世界便產出了『勇者』；魔王太過強大，於是勇者便會獲得『成長』。
這塊大陸的人類，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從哪裡冒出來的？
「這簡直像是……被刻意維持的某種機制？或者是……設定？」
隨著突如其來的想法和懷疑，克羅的瞳孔一陣收縮。
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在守護屬於自己的私人小花園。
在人類世界的工作、人際關係、銀行的存款，但凡有有影響花園的變數出現，就需要被剪除。
所以他一直在做著魔王本不應該會做的事——暗中護著他周遭的人類。
「那麼，魔王應該要做什麼事？就像曾經那樣，坐在高塔上等著勇者來打倒我？」
更多的疑惑不受控制地從他腦海深處翻湧而出，像是某些被封印已久的古老禁忌，正隨著他的思維覺醒而一寸寸崩解。
克羅對自己的這種「求知慾」感到驚訝，此刻的他彷彿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保持理性地發問，另一個則在深淵中尋找答案，而他竟然無法控制這種思維發散。
但還來不及更深入的思考為何如此時，躺在大床上的莉莉像是察覺到身邊人的焦慮，，眼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
「糟糕。」
克羅心頭一驚。
他還沒編好自己出現在這裡的「合理藉口」，下一秒，懷中就傳來一陣微弱的衝擊。
「前輩……」
莉莉細若蚊鳴的聲音在他胸口悶悶地響起。
克羅那雙能撕裂巨龍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該往哪擺，最後只能笨拙地輕拍著女孩乾瘦的後背。
「好了，我這不是來了嘛，沒事的。」
莉莉像是突然回過神，猛地抬起頭，眼神中滿是後怕：「前輩？你是怎麼進來的？我跟你說！這裡好多骷髏……它們動來動去的！我們得趕快逃……」
克羅指了指身後那些早已被「聖域」淨化成一灘白灰的骷髏殘骸，語氣平淡：「沒事，都處理掉了。」
莉莉盯著克羅，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看得克羅一陣心虛。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用記憶抹除術，那招用多了真的會讓人變傻。
「我知道了！」莉莉突然一手敲在掌心，露出一副自以為洞察真相的表情，「一定是路過的勇者大人帶前輩進來的對吧！然後那位英勇不凡、不慕名利的勇者大人，在解決完怪物後就瀟灑地離去了，一定是這樣！」
「......腦補得不錯，算妳對。」
克羅無奈地一笑。
「就不能是前輩我深藏不露，發現妳有危險就不再隱藏實力，跋山涉水過來英雄救美嗎？」他又半開玩笑地調侃道。
「欸？可是勇者大人不是應該打敗魔物，然後……然後……」
莉莉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
此時的克羅正走動著，一邊在四周布置著陣法，一邊隨口接話：「然後什麼？抱得美人歸，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身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克羅感到一絲異樣，回頭一看，整個人瞬間如墜冰窖。
莉莉雙眼無神，原本靈動的瞳孔此刻卻發出奇異且頻率不穩的微光，那光芒忽明忽滅，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混亂感。她的嘴唇一開一合，正以一種非人的機械音調喃喃自語：
「勇者應該……打倒魔物……打敗魔王……」
一股從未有過的寒意與恐懼從克羅心底深處猛然竄起。
「莉莉？」
連摩卡都呆立在一旁，像是被施了石化魔法。
「神智被掌控了？精神污染？不，這是……莉莉！」
克羅大驚失色，猛地扶住莉莉搖搖欲墜的身軀。
但無論他如何呼喚，眼前的女孩都沒有任何反應，她的意識似乎已經被某種東西掌控。
「勇者必須打倒魔物......打敗魔王......」
「勇者必須打倒魔物......打敗魔王......」
「勇者必須打倒魔物......打敗魔王......」
重複的語句不斷地從莉莉口中說出，像是一具斷了發條、卻仍強行轉動的娃娃。
克羅試圖解釋這一切。
「精神入侵......修改、不，是修正。為什麼？是因為我的想法？身為魔王的我開始質疑人類的存在？質疑勇者的意義？改變不了我的意志，就動我的人？是什麼！」
克羅思考各種可能，死靈法師的洗腦術？薇爾薇特留下的後手？新魔王的陷阱？某種他不知道的古代魔法？比他更古老的存在？
「不對......都不對！」
他想到一個可能。
一個令他感到徹骨寒意的可能
「是世界的意志......神？該死的！德瑞利亞真有神？這是哪門子的狗屁神！不照你的規則玩就要出局嗎！」
克羅雙眼佈滿血絲，背後的黑羽翅膀不知何時已撐破制服，猙獰地伸展開來，無數漆黑的羽毛在洞穴中瘋狂掉落。
他不知道這樣下去莉莉會變成什麼，是會被洗腦成空殼，還是會覺醒成真正的勇者，然後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下他的頭顱？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時間......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對了……時間！」
克羅連忙繼續進行還未完成的陣法，不斷地從虛空口袋拿出所需的材料，飛快的在地上擺弄著。
『時間逆流』。
一個不服老的勇者，整天想著要回到過去彌補遺憾，那位老勇者一生都在後悔與遺憾中度過。
結果，真的被他用勇者的全知全能—「勇者因子」和瘋狂的意志，研究出可以逆轉時間的魔法。
老勇者只用過一次，就將所有相關的紀錄和消息全都銷毀，沒有對第二人公開過。
他不可能會想到，會有一個魔王能夠在殺死之他後，用吞噬的方式取得他所有的技能和記憶。
克羅原本的打算，是用陣法的方式把施法範圍侷限在這座洞穴裡，然後反過來將內部時間加速，讓外頭的時間正常流逝。
陣法中的莉莉可以藉此補充食物營養，修養身體，然後再解除陣法，克羅就可以還給瑪莎伯母一個平安無事又健康的莉莉。
禁忌山谷的魔力濃度應該足夠遮掩部分因果，而他又只是稍微修改法術內容加速時間，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克羅原本是這麼打算的。
但是他現在要做和那位老勇者同樣的事。
這和先前他「回溯」被他誤殺的漢斯等人不一樣，那是他的「因」造成漢斯被抹除的「果」，他所逆轉的部分充其量只涉及到自身，就像中斷施放技能，然後動用權限把技能發動產生的結果取消。
和真正的逆轉時間不同。
他曾在莉莉身上種下的「保險」是關鍵。
「保險」的用途，是把目標宿主的當前狀態進行記憶與鎖定，就像是存檔。
萬一莉莉在初次進行任務的時候發生什麼事，即便是最壞的情況，克羅都能藉由倒轉的方式將其復原，也就是讀檔。
時間是不斷前進的，不會因任何原因或任何人停下，所以要將其逆轉是極其困難的，其中牽扯的因果涉及太多。
而克羅要做的，就是把逆轉時間的部分只針對莉莉本身。
哪怕這可能會讓他支付沉重的代價，哪怕這會引起更多的注意。
但此刻他管不了這麼多了，只想著趕快把陣法完成，然後逆轉時間，將莉莉的狀態逆轉到他到來之前。
只要他不進行「質疑」，莉莉就不會被牽連。
如果能成功，他就再也不會「質疑」了。
「拜託了......一定要成功......」
克羅放下最後一塊材料，按住法陣中央，那雙曾經殺死無數勇者的的魔王之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
隨著體內深不見底的魔力瘋狂灌注，洞穴內的空間開始發出如玻璃碎裂般的哀鳴。
「虛幻的沙漏啊，在此停止汝之枯竭。」
「逆行於因果之長河，追溯已逝之輝煌。」
「否定現有之定數，重啟命運之起始。」
「以吾之名——強制回溯！！
剎那間，洞穴被一陣奪目的、半透明的銀色強光徹底吞沒。
在光芒的核心，克羅死死地抓著莉莉的手，眼前的世界開始崩解、倒退。他看見了掉落的羽毛重新回到背後，看見了莉莉眼中的詭異光芒開始消散……
但就在時間回溯的最後一刻，在那時空的裂縫中，克羅隱約看見了一雙巨大的、冰冷且毫無感情的眼睛，正隔著虛空俯視著他。
光芒變得更加刺眼，然後炸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