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春天的雷暴
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
天堂四周萬物生長，天堂也在生長
松林茂密
生長密不可分
留下天堂，秋天肅殺，今年讓莊稼揮霍在土地
我不收割
留下天堂，身臨其境
秋天歌唱，滿臉是家鄉燈火 :
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
—— 1989.2
〈麥地——致鄉土中國〉 | 駱一禾
我們來到這座雪後的村莊
麥子抽穗的村莊
冰凍的雪水濾下小麥一樣的身子
在拂曉裡 她說
不久，我還真是一個農民的女兒呢
那些麥穗的好日子
這時候正輕輕地碰撞我們——
麥地有神，麥地有神
就像我們盛開花朵
麥地在山丘下一望無際
我們在山丘上穿起裸麥的衣裳
迎著地球走下斜坡
我們如此貼近麥地
那一天蛇在天堂裡顫抖
在震怒中冰涼無言 享有智謀
是麥地讓淚水匯入泥土
嘗到生活的滋味
大海邊人民的衣服
也是風吹天堂的
麥地的衣服
麥地的滾動
是我們相識的波動
懷孕的顫抖
也就是火苗穿過麥地的顫抖
—— 1987.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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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一禾，中國詩人，1961年生於北京。與海子同為北大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海子、西川、駱一禾也被後人稱為北大三才子。在這三位詩人之中當屬海子最富盛名，其作品對中國詩壇也最具影響力及文化效應。身為海子的好友，駱一禾在海子自殺之後傾全力投入海子詩歌的整理工作。因為太過於勞累，在海子自殺後的三個月，駱一禾也為腦溢血過世。長久以來，駱一禾被都視為是一個詩歌的「傾聽者」，但其本身的詩歌才華在某種程度上被海子的光芒所掩蓋了。較少人察覺他其實是一個天才型的詩人。西川談起駱一禾時說：「在一禾身上你能夠感覺到青春的力量。 駱一禾是非常少見的，把青春和思想結合在一起的詩人。」早期的駱一禾詩歌色調是溫暖明亮的，注重場景以愛為根基。後期的駱一禾深深沉溺在思考中，創作出了《世界的血》和《大海》兩首長詩，分別長達3000行和5000行。
駱一禾曾在給妻子張玞的情書中提及自己的夢想，「我要做一個詩人，一個代表性的大詩人—— 但又不是這樣，我希望讓我的情感進入中國人的思維歷史中去，像王維，像李商隱，像李白。也因此而變得急進，焦躁，不合眾數，易於苦悶，易於沉默，也易於由此而產生太強烈的依戀。」由此可以推斷，駱一禾對於詩歌是有遠大的理想和抱負的。他要成為一個代表性的大詩人，一個能夠和李白、李商隱、王維並駕齊驅的大詩人。他對於自己的期許是他個人的情感能夠進入中國人的歷史思維中。但這是何等漫長又艱難的一個過程啊 ! 他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實踐，朝向這個夢想前進，但是上天並沒有賜給他太多的時間。他提出一種接續中國士大夫「修遠」氣質的詩藝主張，也在其詩作〈修遠〉當中提出來，這種詩意主張我們很難在其他中國當代詩人的身上看到。何謂修遠 ? 當是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這種求索精神的延伸，也是想要達成宏觀歷史思維的一種寫作與思考途徑。
觸及肝臟的詩句，詩的
那凝止的血食
是這樣的道路，是道路
使血流充沛了萬馬，傾注在一人內部
這一個人邁上了道路
他是被平地拔出
——〈修遠〉 節選
從駱一禾的詩作中，我們不難發現到他與海子的風格迥異。海子的詩作風格強烈靈動，而駱一禾的詩大多數是理性、穩重而沉靜的。這也許正呼應了他所提倡的「修遠」氣質的詩藝主張。「血」是駱一禾詩中最常使用的意象之一，除此之外，我也發現「天堂」與「麥地」也是他詩中常見的意象。在今天所分享的兩首詩作〈燦爛平息〉和 〈麥地——致鄉土中國〉裡，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這兩個意象的穿插遊走在其中。在摯友海子自殺的前一個月，駱一禾寫下了這一首《燦爛平息》。有人說，這首詩準確的預言了兩顆星的殞落，一顆是海子，一顆是他自己。一開始讀到這首詩的時候，為它的標題深深著迷。燦爛又回歸平息，這是一種相對的比較手法。在深入讀完這一首詩之後，它又帶給我以一種截然不同的感受。天堂的意象貫穿於一整首詩當中。在一聲春雷過後，詩人想像天堂的萬物開始生長，松林茂密不可分。我試圖解讀詩人所說的「燦爛」與詩句的連結。春天的春雷驚醒大地，萬物滋長的景象就是生命的「燦爛」。如此燦爛的景象，詩人卻不急著收割，要讓這樣的燦爛緩緩回歸平靜。「我不收割 / 讓莊稼揮霍在土地上」。等到秋天的歌唱起，收割的時節來臨，滿臉映照著家鄉的燈火。然而，此刻他心中卻還在惦記著燦爛的春天。「這一年春天的雷暴不會將我們輕輕放過」，意味著在這一年春天將會有驚天動地的事發生，同時也在預言他即將親臨其境來到天堂。由燦爛回歸平息，正如生命正由燦爛的春天走向收割的秋天。整首詩圍繞著一種愛的基調來鋪陳，深深觸動了每一位讀者的心靈，當然也包括我自己在內。如果生命終將回到平靜，那曾經有過的燦爛都會在秋天的歌唱中被收割。
〈麥地—— 致鄉土中國〉這一首詩則是以中國鄉村的麥田景象而展開來，季節的設定由詩中描述來看應該是冬天，一個雪後冰凍的天氣。麥地對於鄉土中國來說象徵著一種生存的意義。麥子也是海子與駱一禾詩中常見的元素之一。駱一禾在這首詩中則是將麥地與天堂、神的意象作結合。「麥地中有神，就像我們盛開花朵。」我們身為人，正迎著地球走下斜坡，感覺自己是如此貼近麥地，貼近生活。麥地不只可以帶給我們溫飽，同時在詩人筆下好似被賦予了生命力一般。麥地的衣服，麥地在滾動，麥地流下的淚水都在輕輕地碰撞著我們的世界。冰凍的雪水濾下小麥一樣的身子，在拂曉的時候，自麥地中脫胎換骨。當火苗穿過麥地，發出的顫抖，那是一種新生的力量。詩的結尾，「懷孕的顫抖，也就是火苗穿過麥地的顫抖」。詩人以火苗穿過麥地的顫抖來比喻懷孕的顫抖，將麥地與生命的誕生做連結。以此句作收尾也帶給讀者無限的迴旋空間。
如果想要進一步了解駱一禾詩中的麥地意象，他的另外一首詩作〈久唱〉則有了另外一種不同的詮釋。在這首〈久唱〉中，麥地的景象更為清晰了，麥地在雨和彩虹來時閃閃發光。詩人在麥地中間端坐著，太陽正閃閃發光。四匹奔馳的駿馬把所有的人帶往四個麥地的方向。我們可以感受到詩人情感在迸發，他的血漿在向外噴射，他的心房在河面上滾滾流淌。天上的太陽光芒閃耀，地上的麥地熱烈可親。他可愛的家鄉的麥地正在為所有人的憂傷久唱。詩人心中的麥地正是他憂傷的寄託之所，詩人願為它而燃燒自己。
〈久唱〉 | 駱一禾
麥地
雨來的時候閃光
彩虹來的時候彩虹閃光
大太陽
我在麥地正中端坐
我的恩人也閃耀著光芒
大太陽
四匹駿馬在大陸上奔馳
道路呵 道路呵
你要把所有的人帶向何方
四匹駿馬
四個麥地的方向
我們能把你帶到哪裡
我們能把你帶到哪裡
所有的人
我的血漿在熱烈的絲帕上向外噴射
我的心房在河面上激流滾滾
在天上的光芒四射
在地上的熱烈可親
刀子割下的良心，那原來的空中花園
麥地，我鄉村的部落
你在哪兒啊
你怎不叫我世代的詩人如焚
訴諸所有人的憂傷久唱
風吹麥地
風在道路上久久懷念可愛的家鄉
—— 1988.11.19
參考網站：
https://www.dushu263.com/273525.html
http://read01.com/E8OAGa6.html
***Written by: Susan Shi 2021-0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