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川野湊 22 歲,從專門學校畢業不到半年,在一間小小的廣告設計公司當助理。
薪水扣掉通勤、吃飯,所剩不多,能拿來租房的預算逼他只能往地圖邊邊移動。
找房的那一週,他已經看了五、六間。
離車站近的太貴,便宜的不是太破,就是位置怪;有幾間一走進去就有種「這裡之前發生過什麼」的味道,他沒多問,只是默默離開。
最後,房仲帶他進了一條偏一點的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樓的老公寓。外牆是褪色的灰白色,雨水留下的斑痕一路從三樓垂到一樓。樓梯間的毛玻璃透出模糊的黃光。
入口沒有電子鎖,只有一扇有點鬆的鐵門,旁邊掛一塊牌子:
松風荘
下方公告板上貼著一張白紙:
二樓 空室有
入居者募集
字很新,紙卻有一點捲角,不知道是貼了幾天。
「房租 2 萬 5,走路到車站十二分鐘。」房仲說,「以你現在薪水算CP值很高啦。」
湊看一眼老公寓,又想到前幾天看到的 3 萬 2、3 萬 5,只能點頭。
「可以看看。」
鐵門推開,發出一聲不算大、卻很實的金屬聲。
裡面是狹窄的共用走道,地板鋪著老式塑膠地磚,邊邊翹起來,踩上去會微微「噠」一聲。空氣裡混著洗衣粉、潮濕和一點說不上來的舊味道。
樓梯的扶手冷冷的,有一層不明顯的粉塵,但不至於讓人嫌髒,就是不像每天有人摸。
走到二樓時,湊聽見一種清楚卻很輕的聲音:
喀。……喀。……喀。
三下,間隔幾乎一樣。
像有人用指節在牆那頭敲什麼,刻意敲三下就停。
房仲腳步沒停,只往前走,邊回頭隨口說:「隔壁住戶有小孩,下午有時會在家裡敲來敲去,還好啦。」
湊嗯了一聲,沒多問。
只是那三下敲擊在他腦子裡留下了一個乾淨的數字:3。
走道最裡面是 202 號室。
房仲拿出鑰匙,扭了兩下才轉開。
門一推,淡淡的榻榻米味混著一點洗潔精味輕輕飄出來。
六疊榻榻米,靠牆一排矮櫃,小小的流理台,一間壓縮到極限的浴室。
格局很普通,甚至有點教科書式的一人房。
但有幾個地方讓人覺得有點奇怪。
榻榻米顏色很新,像最近才換過,跟牆壁、天花板那種「待刷漆」的舊略略不搭。
湊蹲下摸,邊緣卻有很多細細的毛邊,像是被指甲一點一點勾起來。
靠近玄關的牆上,有一片用力擦過的痕跡。光線某個角度下,可以看出那原本應該有些鉛筆畫,被人粗略用布抹掉,只留下壓得太重的線條陰影——像一棵棵小樹,排成一圈,又一圈。
浴室裡的鏡子也不太對。
玻璃本身不算髒,沒有指紋,也沒有水漬,可是湊怎麼擦,鏡面就是像隔著淡淡一層霧,倒影的邊線永遠不夠銳利。
「這裡之前有人住嗎?」湊問。
「有啊。」房仲把資料放在矮櫃上,「好幾個。工作關係、搬家的、回老家照顧家人的,都有。這附近本來就很多短期租的人。」
「都住不久?」
「嗯,也不能說特別短啦。」房仲笑笑,「但就……沒有特別長的。」
他說話很自然,沒有強調,也沒有迴避,只是順口提到一個事實。
湊站在房中間,默默轉了一圈。
窗外是一條狹窄的小巷,白天偶爾有人牽腳踏車經過,現在只有一排老房子的牆。
這種地方,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優點在帳面上很清楚:
便宜。
他想起自己薪水,想起未來每個月月底要面對的數字,最後點頭。
「……好,那就這間。」
簽約的過程普通,押金、禮金、管理費,房仲一條一條講。湊拿筆簽下名字時,覺得自己的字被吸進什麼看不見的地方。
房仲收好資料,準備離開時,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說:
「啊,對了。這棟隔音有一點薄,如果晚上聽到走廊有人經過、或敲門什麼的,先不要太在意。有時候是鄰居、或者——」
他停了半秒,改口:
「——或者小孩玩。你就當沒聽到就好。」
「小孩?」湊想到剛才那三下敲擊聲。
「嗯,201 有個小男孩。」房仲說,「挺乖的。」
他沒再多說什麼,像覺得這樣就夠了。
翌日,湊搬進了松風荘。
〈第二章〉
搬家那天,一切都很正常。
下午,他一趟一趟把紙箱從貨運搬上二樓。
公寓裡沒有誰特別探頭看他,偶爾傳來某一戶裡電視的聲音,再不然就是水流聲,日常到不能再日常。
晚上六點,他去便利商店買了幾樣簡單的食物和清潔用品。回松風荘時,天已經全黑,巷子裡路燈的光稀稀落落,照不到什麼人影。
他一邊整理、一邊吃晚餐,手機放在矮櫃上播著節目,聲音不大,只為了讓房間不要太靜。
十一點,他關掉電視,只留床頭的小燈。
第一次睡在陌生的地方,他有點亢奮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換姿勢。
手機螢幕顯示 00:02。
再過一分鐘,就會跳成 00:03。
他盯著那個數字變化,腦子裡突然閃過白天聽見的「三下」敲擊聲。
在數字從 00:02 跳到 00:03 的那一刻,
有人敲門。
啪。
停三秒。
啪。
又停三秒。
啪。
三下,不多也不少,節奏跟白天在走道聽到的敲牆聲幾乎一模一樣。
湊的背自動貼緊牆。
他首先想到的是:房仲?管理員?鄰居?
但也說不上為什麼,那節奏讓他本能地覺得——不是誰搞錯房號那麼簡單。
敲門聲停了。
接著,是一種「靠著門板呼吸」的聲音。
很輕,很細,卻明明隔著一扇門、還是能聽得出來鼻息稍微擦過木板的聲音。
湊突然想起房仲說「就當沒聽到就好」,喉頭緊了一下。
他努力控制呼吸,不讓自己喘得太重。
門外那個呼吸跟著停了一秒,像是在傾聽。
然後,有什麼輕輕碰了碰門把。
不是轉動,只是碰。
喀。
一次。
停頓。
喀。
第二次,門把微微晃了一下。
第三次——
喀。
湊幾乎可以想像,門板另一側有隻指尖在規律地點著那裡,每一次都扣在同一個位置上。
他在心裡數:一次、兩次、三次。
第四次沒有出現。
那個呼吸聲慢慢遠了。
沒有腳步聲,只有走廊深處某一戶傳來的冰箱壓縮機啟動的低鳴,把整棟樓重新拉回到那種模糊的背景噪音中。
湊不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睡著的。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在走廊上數數。
一、二、三。
一、二、三。
數到三就停,然後又重來。
醒來時,手機螢幕顯示 6:33。
天已經亮了一半。
他第一反應是跳下床去看門。
門板完好,門把也好好的,沒有任何刮痕、指印、髒污。
地板乾燥,鞋櫃邊緣沒有拖鞋拖過的痕跡。
走廊很靜。
遠遠的,可以聽到一樓有人在鎖腳踏車的鏈子。
湊蹲著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只好對自己說:
大概真的是夢。
但當他站起來轉身回到房間時,無意間往 201 的方向瞄了一眼。
那邊的門關著,可門縫底下有一道比地板稍暗一點的影子,像有人站在門後,腳離門很近。
只是他一眨眼,那影子就不見了。
〈第三章〉
工作日一樣照常進行。
湊搭電車、轉車、打卡、被前輩叫去改圖、吃便利商店便當。
一切都跟搬家前沒有差別。
差別只在——他一天裡總有幾次會突然想到「昨天半夜的三下敲門」,腦子裡那個節奏就像某種小小的廣告歌,揮不掉。
下班回松風荘前,他照例到巷口便利商店買晚餐。
結帳時,收銀台的小哥看了他一眼,露出有點熟悉的笑:「今天也是這個組合喔?」
湊愣了一下:「……也是?」
「對啊。」店員指了指掃過的條碼,「昨天這個時間你也買泡麵跟這牌茶啊,一樣口味。」
「昨天這個時間?」湊不太確定有沒有聽錯,「你說……大概幾點?」
小哥瞄了一眼櫃台上的小螢幕:「就 0 點過一點,那時店裡沒什麼人,印象很深。」
湊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是:0 點過一點。
昨晚 0 點過一點,他明明躺在床上聽敲門聲。
「……可能是我太累了,不太記得。」湊勉強笑了一下,把東西裝進袋子。
離開便利商店前,他忍不住折回去,在旁邊自助列印機那邊翻了一下垃圾桶。
裡面有一疊昨天的收據,他隨便抽了一張,剛好抽到的一張上面時間印著:
00:13
泡麵×1
綠茶×1
他看了幾秒,心裡突然有種說不上來的冷。
那一刻,湊很清楚地記得——
昨晚 00:13,他在房間,盯著門,數敲門聲。
回到松風荘樓下,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二樓走道有洗衣精的味道,某一戶在晾衣服。
201 的門半開著一條縫,裡面傳來電視聲。
湊路過時,那扇門開得稍微大了一點。
小男孩伸出頭來。
「……晚安。」男孩說。
這次時間對了。
「晚安。」湊回。
男孩似乎很滿意他有回答,慢慢把門開大,露出半個身子。
他今天穿著一件稍微舊的 T 恤,胸前的卡通圖案因為洗多次有點模糊,可整個人仍舊乾乾淨淨。
「哥哥今天好像沒有那麼累。」男孩說。
「……看得出來?」湊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
「嗯。」男孩點頭,非常認真,「昨天你看起來比較像『剛回來』的人。」
「剛回來?」湊皺眉,「我昨天不是也差不多這時間——」
說到一半,他停了。
因為他這句話裡,自然而然用了「也」這個字。
也?
也?
好像前一晚,他真的「有來過這裡」一樣。
男孩沒在意他的停頓,只是歪頭看了他幾秒,像在確認什麼。
「哥哥,」他忽然開口,「你有時候會忘記自己走過的路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男孩收回視線,「我媽媽說,太晚出去散步的人,早上起來會記不得自己走到哪裡。」
他說完,退回門內。
門合上的瞬間,又是那種輕得幾乎沒有聲音的「扣」一下。
湊站在 202 的門前,拿鑰匙時手指碰到門把,有那麼一瞬間他錯覺門把是溫的——不是剛有人握過那種「暖」,而是像整個門在微微發熱,好像一個剛睡醒的東西。
那晚,他沒有開電視。
吃完晚餐直接躺回床上,手機螢幕放在旁邊靜音,只偶爾亮起來顯示時間。
23:57。
23:59。
00:00。
他死盯著螢幕,硬是不讓自己閉眼。
00:03 時,什麼也沒發生。
他長長吐了口氣,笑自己太敏感。
就在那一口氣吐完的瞬間,天花板的燈——他沒打開的小燈——忽然閃了三下。
啪。
啪。
啪。
明暗交替太快,他完全來不及反應。
燈其實是關著的,但那三下亮暗卻像從哪個接線不良的地方騰出來一樣,瞬間又消失。
房間重新陷在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裡。
湊喉頭一緊,乾到吞不下口水。
隔壁某處,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他分不出那是從牆那邊、還是從自己腦子裡發出來的。
〈第四章〉
那天晚上之後,他其實可以選擇——
睡前喝點酒、戴耳塞、裝傻。
他確實有試著這樣做。
但越想「不要在意」,腦子裡那些規律就越清楚:
三下敲門。
0:03 的時間。
三次閃燈。
便利商店 00:13 的收據。
男孩問他「有沒有忘記自己走過的路」。
這些東西都沒有證明什麼,只是聚在一起時,會讓人不太敢說「一定只是巧合」。
那一晚,他還是躺下了。
窗簾拉上,床頭燈沒開,房間裡的光源只剩下手機偶爾亮起來的小方塊。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放,不想再看到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某個時刻,他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意識到,房間在「微微移動」。
不是地震。
沒有那種晃動,也沒有玻璃叮噹聲。
更像是——整個房間被人抓著一角,極慢、極輕,往某個方向拖了幾公分,再拖回來。
這種移動感微弱到如果不去感覺就會忽略,
可他躺在榻榻米上的身體,實實在在感覺到了床底下某種重量的變化。
榻榻米底下傳出一聲很小的「啵」的聲音,像氣泡在木板下方破掉。
接著是一種「什麼東西貼著地面滑行」的聲音。
沙——……沙——……
一小段停一下,
又一小段。
像某個「不習慣用腳」的東西在地板上摸索方向。
湊不敢動,只能盡量讓呼吸變得非常淺。
那個聲音繞了一圈,從靠窗的那一邊繞到靠門的那一邊。
每經過一個位置,就會傳出一聲非常輕的敲擊——
喀。
停。
喀。
停。
喀。
三下,就移到下一個地方。
敲到床邊時,榻榻米往下沉了一點。
沈得很慢,像有人用手掌壓著,再慢慢放開。
湊幾乎可以想像,有個東西趴在床下,以臉貼著榻榻米的方式「看」他。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很重,泥土味從縫隙裡滲出來,比之前更濃,像剛被挖開的土堆,但又有一點悶——不是戶外,而是被關在很久沒開的地方。
他的手指不自覺抓緊了棉被。
就在這時,門把動了一下。
不是有人試圖從外面打開。
那動作是從「門的這一側」發出來的。
門把先是微微往下沉了幾毫米,又慢慢回彈。
門本身沒有被拉開的聲音,反而像是一個很輕的重量靠在門板上,讓門整扇微不可察地往外「呼吸」了一下。
他背朝著門躺著,看不到,只能聽聲音。
門把第二次動,又往下沉了一點。
彈回來的時候,傳出一聲極細的吱呀,像老木頭被誰推了一下。
第三次,那個動作就像在確認——能不能進來。
門沒有開。
但在那之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在房間裡響起。
不是從門外。
是從他背後、靠近枕頭的位置。
「……今天也在這裡啊。」
那聲音非常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剛好貼在他耳邊。
語氣沒有驚訝,也沒有喜歡或討厭,只是單純把一件事說出來,
好像在記錄「這裡有一個人」。
湊幾乎要從床上彈起來,但身體僵住了。
他不知道是自己不敢動,還是某個地方真的被壓住。
那聲音停了一下,又緩慢地說:
「……晚上出去的時候,要小心不要走太遠。
太遠的話,回來會很辛苦。」
語速很慢,聽起來比六歲小孩成熟太多,但音色又明顯是孩子。
他突然想到隔壁男孩說過:「太晚出去散步的人,早上起來會記不得自己走到哪裡。」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和現在的聲音疊在一起,
分不出哪一句是誰說的。
榻榻米底下的重量慢慢往門那邊移開,
門把再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人走了,順手碰到了一下而已。
泥土味淡下去,房間裡重新只剩下一點洗衣精和木頭的乾味。
他在極度繃緊之後突然整個鬆掉,
意識也像被誰拉著往下墜。
最後的畫面,是手機螢幕很短暫地亮了一下。
時間停在 3:33。
三個三。
他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就掉進睡眠裡。
〈第五章〉
幾天後的一個早晨,松風荘和平常一樣。
巷子裡有小學生背著書包跑過去,備餐的店家在後巷搬貨,空氣裡混著味噌湯、烤魚和洗衣粉的味道。
管理員阿姨提著一袋垃圾,踢踢踏踏上到二樓。
她看了一眼各戶門口,有垃圾袋放在門邊的,她順手提下去,沒有的就當人家自己會丟。
經過 202 時,她停了不到一秒。
門關得好好的,門口沒有垃圾袋,鞋櫃邊緣乾乾淨淨,看起來跟其他戶沒什麼不同。
她有那麼一瞬間的錯覺——好像前幾天還有看過這扇門打開、有人站在裡頭點頭打招呼。
是誰?
哪一戶來著?
她想不起來,很快就把這種在意丟到一邊。
樓下的房仲來了一趟,說是要確認空房情況。
兩個人在入口處聊了一會兒。管理員抱怨最近租客進進出出都很快,房仲笑笑說現在年輕人工作都不穩定。
聊完,他拿出一張新印的公告紙和膠帶,熟門熟路地撕下舊的那張,再把新的貼上去。
紙張挺括,邊角還是直的。
上面印著:
松風荘
空室有
入居者募集
字體工整,版面還算好看。
他退後一步,打量了一下整棟建築外觀,點點頭,覺得這樣應該夠了。
二樓的欄杆邊,有一道人影探出來。
是 201 的那個小男孩。
他雙手搭著欄杆,整個人很安靜地站著,看著樓下那張新貼上的公告紙。
管理員抬頭:「早啊。今天不上學?」
「今天是社團休息日。」男孩回答,「老師說可以在家。」
他講話跟平常一樣乖巧、清楚,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那張紙。
「又貼新的了呢。」他說。
管理員「啊?」了一聲:「本來就得貼新的啊,舊的要換掉,這樣路過的人才知道有沒有空房。」
「嗯。」男孩點點頭,像是聽懂,又像只是接受了一個規則。
他低頭看了一會兒,嘴裡幾乎聽不清地小聲說:
「……很快就會有人來了吧。」
管理員沒有聽清楚,只以為他在講社團的事,邊往樓下走邊隨口回了個「是喔」。
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起一點砂礫,擦過公告板。
新貼的那張紙邊角抖了三下,便服服貼回牆上。
字依舊清晰,乾淨。
⸻
公寓招租中。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