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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先翰的原罪

更新 發佈閱讀 13 分鐘
第七章 雨夜的鏽鋸

金毛離開後的幾分鐘,廁所裡只剩下水管滴答的聲音。

我趴在地上,大腦嗡嗡作響,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肋骨併裂開般的劇痛。

我試著動了動指尖,指甲翻裂的痛楚鑽進後腦。

好冷。

冷空氣緊緊貼著我赤裸的下半身,毫無遮蔽的羞恥感,比臉上的淚還要滾燙。

我像隻被打斷脊椎的流浪狗,撐著發臭的拖把站起來。

鏡子裡那個孩子,半邊臉腫得像發紫的饅頭,制服上全是黑色的腳印跟破損的口袋。

我低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腿,和散落的兩枚50元,胃裡翻騰著乾嘔的衝動。

我沒有撿起50元,只撿起一旁碎散的制服左邊口袋。

那是媽媽幫我縫的。


我顫抖著脫下那件早已濕透、散發著霉味的校服上衣。

我把它反過來,勉強套在腰間,用兩隻袖子在那片被浸濕的胯部打了一個死結。

我推開那扇反彈的門,走回超商明亮的燈光下。

老闆正忙著幫客人結帳,我貼著牆角,像個透明的幽靈,一步步挪出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進雨中。

孤燈

回家的路上,我鑽入那座有大象溜滑梯的公園。

雨勢已經轉小,變成了細細碎碎的冷霧,黏在我的皮膚上,像是有無數隻冰冷的小手在撫摸身上的傷口。

我走進公園,每跨一步,腰間那件充當褲子的校服袖子就摩擦著大腿的皮膚,火辣辣地發疼。

鞦韆架下,那裡的沙坑積了一灘渾濁的水。

我緩緩蹲下,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冰冷的水,一次次潑向我的臉和手臂。

泥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漿,腥臭而苦澀,我顧不得乾淨,只想把那股屬於廁所的、金毛的、以及恥辱的感覺洗掉。


鞦韆旁邊是一叢茂密的扶桑花。

在雨夜裡,那些原本火紅鮮艷的花朵此刻全縮成了暗紫色的影子,像是一個個垂頭喪氣、緊閉嘴唇的視線。


我伸出手,指尖撥弄著花葉。

扶桑花的葉片溫潤又冰冷,上面盛滿了晶瑩的露水。

我收集著那些露水,一點一點擦拭眼角的血漬。

路燈那抹微弱且昏黃的光,在黑暗中勉強撐開一小片圓形的領地,將我和這叢扶桑花籠罩在內。

微黃的燈光,好像給予我一點點溫度。

四周的樹影在風中搖晃,好似一群默不作聲、冷眼旁觀的人。

我在無人的公園裡,赤裸著上身,像隻受傷的老鼠在清理毛髮。

我蹲在那裡,心裡湧起一股微弱的期待。


這片安靜的公園給了我一種幻覺。


我對著路燈在積水中的倒影,試圖整理出一個「受害者」該有的模樣。

我用冰冷的指尖把凌亂的頭髮撥順,擋住額頭那個被撞出的腫包,再反覆拉扯腰間那件上衣的袖子,遮住那些被金毛抓出來、滲著血水的指痕。

我蹲在那裡,嘴唇無聲地動著,一遍又一遍地排練著那句求救的台詞。

「爸爸,我被搶了……有人在超商打我⋯」

「媽媽,我的褲子沒了,我好痛⋯」

我換了好幾種語氣。

有時試著裝得堅強一點,希望爸爸能覺得我是個硬漢而感到自豪,轉而幫我出氣;有時又想裝得極度委屈,希望媽媽那種母性的本能可以蓋過她對我愛鬧事的成見。

媽媽會丟掉手中的遙控器,驚慌地跑過來抱住我,溫暖的手放在在我的肩膀上;爸爸會激動地站起身,點一根菸,雖然語氣兇狠,但會問我是誰幹的,然後帶著我去討回公道。

在這一刻,這一切的預知像是一劑強效麻醉藥,蓋過了肋骨的劇痛和指甲翻裂的灼熱。

我站起身,腳步開始加快。

那種渴望被擁抱的衝動,推著我從一開始的蹣跚變成了疾走,最後在踏入公寓一樓大門時變成了全力的小跑。

需要被保護的念頭,像一朵在廢墟裡強行綻放的小花,支撐著我這副殘破的身體,在潮濕的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

每一階樓梯都像是我通往救贖的台階。

「咚、咚、咚!」

我的心跳聲在狹窄、空洞的樓梯間劇烈迴盪,一聲比一聲更響亮。

二樓,站在那扇厚重黝黑的大鐵門前。

那年代還不流行電鈴,家家戶戶靠的都是鐵門上那對威嚴冷冰冰的鑄鐵獅頭。

那獅子瞪著銅鈴大眼,嘴裡咬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環。

對於八歲、且剛剛經歷了一場凌遲的我來說,那隻獅子高得像是在嘲笑我的矮小與無力。

我伸出那隻指甲翻裂、還沾著公園泥水的右手,試圖去勾那個鐵環。

但我全身的骨頭像是被金毛拆散了,每往上伸展一寸,肋骨就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拉扯感。

我不得不咬著牙,忍著劇痛,用受傷的腳趾尖勉強踮起。

身體歪歪斜斜地緊貼著冰冷的鐵門,鼻尖貼著門能聞到鐵門上經年累月的鐵鏽味。

終於,我的指尖勾到了那個冰冷的圓環。

「哐、哐。」

鐵環敲擊在鑄鐵門板上,發出沉悶、厚重且空洞的聲響。

那聲音在寂靜的樓梯間裡顯得格外寂寥,也震得我受傷的手掌隱隱作痛。

我屏住呼吸,縮著肩膀,腰間那件彆扭的校服袖子差點滑落。

此刻我像個做錯事的罪人,在那頭威嚴的鐵獅子面前,等待著神聖的赦免。

門鎖開了。

門縫中透出客廳那道過於慘白的日光燈。

我忍著眼眶裡的淚水,挺起那滿是瘀青的胸膛,準備迎接那個我排練了無數次的擁抱。

鐵門緩緩開啟,發出尖銳且乾澀的摩擦聲。



媽媽單手扶著隆起的肚子,幫我開門並開了門廊燈。

我原本以為,當她看見我這副連褲子都沒了、赤裸著上身滿是傷痕、甚至連臉都被鮮血糊住的模樣,會心碎地把我拉進屋裡,用溫暖的毛巾擦去我的恥辱。

但她沒有。

當她看見我這副連褲子都沒了、赤裸著上身滿是傷痕、甚至連臉都被鮮血糊住的模樣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比日光燈還要慘白。

「你⋯你這是怎麼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沒聽見心碎的顫鳴,迎來的是佈滿血絲極度驚恐的尖叫。

她搶上一步,雙手懸在空中,想碰我卻又像是怕被我身上的汙穢和血腥灼傷。

她的眼神瘋狂地在我身上掃視,掠過我腫脹的側臉、翻裂的指甲,以及腰間那件彆扭的上衣。

「怎麼會搞成這樣?你跟誰打架了?又幹了什麼事?」她連珠炮似的問著,語氣裡沒有一絲撫慰,全是對即將降臨的災難的預判。

我看著她,嘴唇顫抖著,正要吐出那句排練了無數次的「有人搶我的錢」,她卻猛地轉頭看向客廳牆上的掛鐘,眼神裡的恐懼在那一刻達到了頂點。

「天啊,你爸快回來了⋯你爸要是看到你這副樣子,又要找事了!!」

「你不要害到我!」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精確地刺進了我千瘡百孔的心。

我以為我的眼淚和淤青,能換來一點點身為兒子的憐憫。

但這句話生生把這一切都打碎了。

我原本還在眼眶裡打轉、打算進門後大哭一場的眼淚,在那句話面前,像被火灼燒般迅速乾涸。

比起我的傷,她更急著應付那個還沒回到家的男人。

那種恐懼感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瞬間凍結了她眼裡僅存的一點母性。

她不問我痛不痛,沒看到我掀開的指甲,不關心我遇到了什麼樣的惡魔,她只看見我這副殘破的軀殼,會成為點燃爸爸怒火的引信。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焦慮而扭曲的臉,心裡的失落感像海嘯般淹沒了全身。

我那雙排練了無數次求饒與渴望的手,在空氣中尷尬地垂下。

我不解,為什麼我拼命逃回來的這個家,卻急著要把我身上的證據銷毀?

為什麼我的痛苦,在她的生存規則裡只被歸類為「麻煩」?

我的存在不是陪伴,是一個隨時會連累她受苦的負擔。

心底那股渴望被擁抱的熱度,瞬間凝結成了黑色的冰。

混亂的思緒在這一刻被絕望餵養得異常巨大,隨即又迅速轉化為一種自我厭惡。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副殘破的身體很髒,我竟然「自私」到帶著傷口回來,試圖索取那份這個家根本給不起的溫暖。

我看著她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

心底最後那道防線徹徹底底地崩塌。


世界安靜了。


我能聽見廚房水管滴水的聲音,能聽見客廳掛鐘走動的頻率,唯獨解讀不了我剛剛在公園裡反覆排練的那些記憶迴響。

「好。」我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對著她點了點頭。

我妥協了,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空空的、輕輕的。

我體內那種翻江倒海的痛楚竟然奇妙地消失了。

傷口沒有癒合,那種渴望被愛、被憐憫的神經被我親手掐斷。


「快點!去洗澡!趕快把身上洗乾淨!」她急促地低聲喝道,甚至帶著一絲粗暴地推搡著我,「快進去!不要讓你爸看到這些血,把衣服丟掉,快點!」

她推著我,像是在推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彈。那種恐懼感遠遠大於對我遭遇的憐憫。

我沒有回頭再次解讀她那張寫滿恐慮的臉,只要我看一眼,我那副剛築起的冷酷面具就會裂開。

在她的驅趕下,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

我走在那條熟悉的走廊上,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幻想碎片上。

我渴望的擁抱、渴望被保護、被關心,最後竟變成了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毀屍滅跡般的清洗。

褪去

我把自己鎖進那個充滿水氣的小空間,任由冷水從頭頂澆下。

蓮蓬頭噴出的水像無數根細小的針,細密地扎在那些翻裂的指甲縫、紅腫的眼眶,以及被木凳砸青的肋骨上。

我沒有擦藥,這個家裡根本沒有屬於我的藥。

機械式地抓起那塊乾硬的肥皂,在身上瘋狂地塗抹。

肥皂水流進傷口,那種劇烈的灼燒感讓我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痙攣,但我死死咬著嘴唇,也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呻吟。

粗糙的毛巾用力搓揉著皮膚,像是要把金毛留下的觸感、尿液的騷臭、甚至連同我這身受傷的皮囊一併搓掉。

水流帶著淡紅色的血和灰黑色的泥垢,打著旋沒入排水孔。

看著那些汙穢消失,心裡卻冷得像剛從冰窖裡撈出來。

我蛻去了一身的汙染,也蛻去了最後一點對溫暖幻想。


洗完澡,我不敢多待在浴室。

我像隻驚恐的貓,赤裸著發燙的身體,迅速閃進了離浴室最近的的第一間房間。

我沒穿衣服,也沒有衣服可穿,直接鑽進房間床上,鑽進那條散發著霉味的單薄被子裡,把自己緊緊地裹成一個繭。

房間裡沒有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微弱、冰冷的門縫光。

忍了一整晚的眼淚,終於像決堤的海。

我把頭埋進枕頭裡,雙手死死摀住嘴巴,不讓哭聲傳出這扇門。

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

「好餓」

肚子因為空腹太久而一陣陣抽搐,絞痛感與身上的傷痕交織在一起,折磨著我脆弱的神經。

肋骨每跳動一下,就像有人在拿刀切割我的身體;臉上的紅腫讓我每一次啜泣都變得像在受刑。

我蜷縮在被子裡,胃部因為極度的飢餓而痙攣,那種空洞感像是一隻細小的老鼠,正由內而外地啃噬著我的肋骨。

我的胃部因為空無一物而劇烈收縮,那種絞痛感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每一根神經上來回拖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那些青紫的傷痕在被窩的熱氣下開始發燙、發癢,每一處跳動的脈搏都在提醒我剛剛經歷的凌遲。

所有的求救聲都消失在喉嚨裡,化作一口口苦澀的唾液嚥下。


在極致的孤獨中,我的意識開始渙散。

我太累了,靈魂已經被榨乾到連憤怒的力氣都消失了。

這具八歲的身體在那一刻承載了它不該承載的重量。

「為什麼?⋯」

我想像著牆的那一頭。

在那間溫暖、寬敞的第三間房裡,媽媽或許正輕輕撫摸著她隆起的肚子,爸爸或許正發出沉穩的鼾聲。

他們的世界是完整的、飽足的,而我,卻像是被這座房子排泄出來的廢物,獨自在這方寸之地腐爛。

憤怒在黑夜裡燃燒,隨後又被巨大的無助感撲滅。

我發現,我連憤怒的對象都找不到。

對那份名為愛的殘存渴望,此刻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我停止了抽泣,任由乾涸的淚痕在臉上緊繃成一層薄膜。

黑暗中,我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虛無的陰影在視線裡交錯。

既然沒人開門,那我就不再敲了。

既然沒人幫我擦藥,也沒關係。

我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下墜,像是掉進了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在那場漫長的昏厥中,我漸漸安靜了下來,

意識開始渙散,然後沉沉地睡去。

那天晚上,我沒有夢見金剛戰士,也沒有夢見金色的硬幣。

我夢見自己走在一段無止盡的走廊上,每扇門都鎖得死死的,無論我怎麼敲,都沒有人來開門。

那些關於正義、力量與英雄降臨的童話,隨著那條被搶走的校褲,一併被留在了超商骯髒的廁所裡。

一條沒有盡頭的長廊,兩旁的木門沉重且冰冷。我瘋狂地、絕望地敲打每一扇門,敲到指甲翻裂、敲到指尖血肉模糊,但那些門扉後方安靜得如同墳場。

始終,沒有人為我開門。

第一間房間,比黑夜更稠密的荒涼裡,我完成了八歲那年最孤獨的一次長大。

從此,我喜歡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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