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剝奪
推開正品超商那扇略顯沉重的玻璃門,空氣夾雜著貨架上過期麵包與報紙的味道瞬間包圍了我。
我全身濕透,校服貼在背上不斷滴水,在明亮的磁磚地板上拖出一道凌亂的水漬。
我感到興奮,好熱、好熱。老闆從櫃檯後方抬起頭,看著我皺起眉頭問了一句:「阿弟,你怎麼淋成這樣?沒帶傘喔?」
一種大人的關心,刺耳得要命。
我沒有理會他,甚至連眼神都不屑跟他對上。
我的動作顯得極度憋屈,雙手死死抓著快要被扯下的褲頭,像隻負重過度的螃蟹,僵硬且快速地挪動腳步,一頭鑽進超商後方那間昏暗的遊戲間。
那股熟悉的菸味與過熱電路板的焦味撲面而來時,我緊繃的肩膀才終於垂了下來。
這味道對我來說,比任何香味都要好聞,我安全了。
內場
過於放鬆了警惕,就在我跨進遊戲機台區的那一刻,我抓著褲頭的手稍微鬆了一下。
「叮、叮、叮」
一連串清脆、沉重且急促的金屬碰撞聲在咖啡色磁磚地板上炸開。
那一瞬間,我右邊口袋裡的五十元硬幣像決堤的洪水,爭先恐後地傾瀉而出,在那群蹲在機台前的大哥哥腳邊瘋狂滾動、跳躍。
原本嘈雜的電子音效彷彿在那一秒被按下了靜音鍵。
幾個原本叼著菸、眼神空洞的大哥,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動作整齊劃一地轉過頭來。
他們眼底深處閃過一抹貪婪的光,那種類似豺狼對血肉最原始的渴望,在那一刻顯露無疑。
「喔!阿弟,發財喔?這麼多錢!」手臂刺著玫瑰的金毛、總是同一間襯衫的大胖、骨瘦如猴的煙仔一邊笑著,同時靈活地蹲下身子,大手在地上胡亂抓著,「來來來,哥哥幫你撿,別弄丟了。」
他們以為我只是個八歲的孩子,以為我會為了這場意外而驚慌失措,
看不出那種拙劣的「偷竊」。
我看著他們那雙骨節粗大、指甲縫裡卡著黑垢的手,在冰冷的磁磚上像螃蟹一樣橫行,急促地收割著那些屬於我的金色五十元。
煙仔的動作帶著一種卑微的緊迫感,金毛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其中兩枚夾進指縫,大胖再順勢滑進他們那件髒兮兮的牛仔褲口袋。
那一秒,時間凝固了。
我站在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比我高大、強壯,甚至在街頭橫行霸道的大哥們,此刻卻像一群圍著剩菜打轉的流浪狗。
我心裡好愉悅,極致的虛榮感像腎上腺素充斥著我的每一個感官。
我沈浸這種近乎權威的、帶著憐憫的鄙夷感。
「盡量撿吧,這是我對你們的施捨。」我在心裡無聲地對他們宣告。
俯視感舒暢得讓人上癮。
這種施捨的幻覺,讓我心底那個乾涸已久的黑洞,瞬間被一股充滿毒性的虛榮感填滿。
幾分鐘前,我還在雨中瑟瑟發抖,擔心被大人抓獲;但現在,這些平常高高在上,連隱藏招式也不願意教我的煙仔他們,此刻卻在為我指縫間漏掉的殘渣而醜陋的演戲。
他們以為我笨,以為我看不出那種拙劣的動作,在我的眼裡,他們那種掩飾不住的渴望與吞嚥口水的嘴臉,簡直像廁所毛玻璃一樣廉價透明。
看著他們撿得起勁,我故意沒有彎腰,只是靜靜地看著、笑著,任由那份屬於我的財富在他們卑微的慾望中被ㄧㄧ瓜分。
我隨便拉開一扇車門、用這幾枚硬幣,就能買下了對這些大人的終極蔑視。
我隨手就能揮霍掉你們視若珍寶的尊嚴,輕鬆成了這群墮落靈魂的供養者。
「嗯。」我語氣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連大人都察覺不到的、高高在上的寬容。
身為上位者的優越感,像毒液般迅速麻痺了我的恐懼,放大我的自負。
他們的貪婪,正是對我這份力量最完美的致敬。
我拍了拍口袋裡剩下的重量,那沉甸甸的觸感提醒著我,
只要有這些金色的燃料,就能看穿這世界上所有的偽裝,把所有的強者,都變成對我搖尾乞憐的奴隸,我能夠不需要努力究可以得到所有的關注。
後室廁所
我帶著剩下的重量,轉身走向那間位於超商最深處、連日光燈管都壞了一半的廁所。
反手鎖上門,瞬間安靜得剩下水管的滴水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嗆鼻的尿垢與廉價芳香劑混合的酸味,地板濕滑,黏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髒水的液體。
我不在乎那麼多,直接坐在那個布滿黃漬的馬桶蓋上,雙手顫抖著伸進口袋。
「嘩啦。」
兩疊金色的五十元小山和被雨水浸透的50元鈔票被我傾倒在洗手台上。
我看著它們在昏暗的燈光下微微發亮。
那種金色太過耀眼,這座破爛、骯髒、發臭的廁所,此刻正被這堆金屬照得如同宮殿般神聖。
我一片一顆地數著,指尖感受著五十元硬幣邊緣那細密的刻痕。
五十、一百、五百⋯隨著數字增加,我呼吸變得越來越重。
在那個家裡,我連多吃一顆葡萄都要看爸爸臉色;在那個家裡,我的存在感比飯桌上的飯粒還不如。
爸爸的拳頭、媽媽的眼淚、,在這堆金燦燦的硬幣面前,全都被蒸發得乾乾淨淨。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我對著空氣驕傲著念叨。
我把數好的硬幣整齊地疊成幾根「金柱」,排在洗手台邊緣,把紙鈔貼在鏡子旁的黃褐磁磚上,看著它們在鏡子倒影裡翻倍。
我對著鏡子裡那個全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八歲男孩開心地笑了。
危機降臨
不知道我在廁所待了多久,原本隔著門板還能聽見的叫喚聲、雜亂的腳步聲,不知何時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個遊戲間像是被真空抽乾了,只剩下幾台老舊機台在黑暗中循環播放著廣告螢幕,發出單調、機械且空洞的電子合成音。
就在我準備收起那些「金柱」時,門鎖處傳來一聲極輕、極尖銳的金屬刮擦聲。
「喀。」
那是我們這群混跡遊戲間的人都知道的祕密。
這間廁所的門鎖形同虛設,只需要一枚一元硬幣,就能輕易旋開。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進來的是「金毛」。
他那頭漂壞了的枯黃頭髮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團雜草,雙眼因為興奮而充血。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洗手台上那堆我還沒收起的五十元,還有貼在磁磚上、像符咒一樣刺眼的紙鈔,露出諂媚的笑容。
「阿弟,一個人吃這麼好,不分一點給大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向我靠近。
他看著洗手台上那些金色的「金柱」,雙眼赤紅,嘴裡不斷發出黏糊的吞嚥聲,像是恨不得連那堆硬幣一起吞下去。
我不發一語,右手下意識地想去抓那些錢,但他比我更快。
他那雙粗糙的手直接覆蓋在我的手背上,黑灰色的指甲陷進我的手背皮膚裡。
「都給我,聽到了沒?」金毛那張臉在狹小的空間裡開始扭曲,原本那種猥瑣的笑容像腐爛的果皮般剝落,露出底下猙獰、張狂的獸性,他換了一副面孔,偽裝的友善徹底撕裂,露出底下骯髒的本性。
「都給我!」他重複低吼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裂瓦片。
我用力推開他,趁他踉蹌時,我兩手瘋狂把我的「尊嚴」塞進我的輕薄的口袋。
他穩著了身,直接給門面我一拳。
我摔倒在地,我看見視線裡炸開一片濃稠的暗紅,那是從我鼻腔與嘴角噴濺出的血液,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凌亂的弧線,點點滴滴地灑在洗手台的鏡面上。
隨之而來的是一場劇烈的震盪,大腦像是在頭蓋骨裡瘋狂地撞擊,意識迅速液化、模糊,眼前的金毛扭曲成一個模糊的黑影,我感覺自己正墜入一個深不見底、卻又溫熱腥甜的深淵。
他瘋狂把洗手台上那些我還來不及收起的沉甸甸的五十元硬幣,我聽著一枚枚散落在地板上、掉落在尿水中,發出清脆、沉悶的撞擊聲。
我努力清醒過來並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
「不要動我的錢!!!」
聲音尖銳、扭曲,種近乎瘋狂的威脅。
他揪起我的領口,將我的頭重重撞向那面佈滿黃褐霉斑的牆。
「砰」的一聲,世界在我眼前炸開無數個白點。
我沒哭。
我像隻垂死的小獸,在大人的絕對力量下,依然咬著牙,用想殺人的眼神惡狠狠瞪著他。
外面的電動間正處於最喧囂的時刻。
格鬥天王的音樂音效、賽車遊戲的引擎轟鳴,像一波波巨浪,拍打在廁所那扇單薄的門板上。
我的嘶吼,在那些高分貝的電子音效面前,微弱得像是一隻被踩碎的昆蟲在震動翅膀。
我的叫喊聲音被這片霓虹聖殿溶蝕了。
忽然間,我感到一種巨大的、似曾相識的絕望。
這感覺太熟悉了。
我想起了那場大雨,想起了父親將我高高吊起、皮帶劃破空氣的聲音。
那時候我也在叫,我也在求救,但窗外的雨聲比我的慘叫更響,雨幕比我的絕望更厚。
這是同一種安靜。
一種被噪音掩蓋後,徹底荒涼的安靜。
沒有人會推開這扇門,
沒有人會像電影裡的英雄一樣降臨。
他一把將我摔在馬桶旁的地面,那裡的地板積著一層厚厚的、乾涸與新鮮交織的尿液,黏膩且散發著強烈氨氣的惡臭,瞬間浸透了我的濕透的校服。
金毛粗暴地解開我褲子的鐵扣,連同那條單薄的藍色校短褲,發了瘋似地往下拽。
我根本就沒有穿內褲的概念與習慣。
冷空氣猛地灌進我的下半身,伴隨著那種毫無遮攔的、極致的羞辱感。
我赤裸地被按在佈滿尿漬的瓷磚上,皮膚直接貼著那些黏糊糊的穢物。
他抓起旁邊那把不知道在廁所角落堆了多久、發黑發臭、甚至長了菌絲的破爛拖把,粗暴地、死命地往我臉上按。
那些冰冷、腐爛、帶著不明液體的灰色纖維,瞬間堵住了我的口鼻。
那種惡臭像是活物,順著我的鼻腔往靈魂裡鑽。
我快要窒息了。
肺部因為渴望氧氣而劇烈收縮,逼得我不得不大口吸入那些帶著排泄物味道的腐水。
我發出無法控制的嗚咽聲,身體在尿液與污垢中痙攣。
金毛像是在享受這種掌控生命的快感。
他突然轉過身,抓起牆角那個用來給大人墊腳洗手的木頭小凳子,發了瘋似地朝我身上砸。
一下、兩下。
木頭撞擊骨頭的悶響,在狹小的廁所裡顯得異常驚悚。
我感覺肋骨斷了,手臂斷了,整個人像是一塊被丟在地板上的爛肉。
我死命地伸出那隻沾滿汙垢的手,試圖抓牢金毛的腳踝,甚至用牙齒去撕咬他的小腿。
「放手!幹你娘放手!」
金毛狂亂地咆哮著,他越是憤怒,我抓得就越死。
我的指甲陷進他的腳踝皮膚,甚至有幾片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翻裂開來,傳來鑽心的劇痛。
這是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我,那張臉因為憤怒與厭惡而扭曲到了極點。
我在佈滿穢物的地板上翻滾,像隻嗜血的螞蝗一樣死咬著金毛不放。
他發狠了。
他站穩重心,右腳猛地向後一抽,接著像踢足球一樣,對準我那張早已血肉模糊的臉,使出全身力氣橫掃過來。
「砰。」
那一腳精準地踢在我的眼眶與鼻梁交接處。
我的頭顱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動,重重撞在馬桶邊緣的瓷磚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我的世界瞬間熄滅了。視網膜裡炸開一片刺眼的白光,接著是無盡的黑暗。
那種痛感太過巨大,巨大到大腦為了自保而切斷了所有感官。
我的神經像是在那一瞬間集體斷裂,原本死命扣住他腳踝的指尖,在一陣不由自主的痙攣中,終於無力地鬆開了。
我感覺到那種「重量」徹底遠離了我。
金毛像是在甩掉一塊黏在鞋底的狗屎,用力地跺了兩下腳。
他看著我像條死魚般攤在地上,嘴裡還在輸出髒話一邊喘著粗氣。
他抓起我那條裝滿硬幣、重得讓他手腕發抖的校褲,像是怕我會再次從地獄裡爬起來抓他一樣,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出。
那扇只需一元硬幣就能開啟的門,在空中劇烈晃動了一下,「啪」地一聲反彈扣上。
我趴在冰冷、黏稠的地面上,半邊臉浸在積滿尿液的凹陷處。
我沒有哭。
我感覺到牙齒在鬆動,感覺到鼻腔裡的熱流正與地上的穢物匯合。
但我最清晰的感受,是下身的輕盈。
我的口袋空了,我的褲子沒了。
我的權力、我的自尊、我那場關於金剛戰士的幻夢,全都隨著那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消失在外面那些喧囂的電子音效裡。
我像個赤裸的祭品,被丟棄在文明世界的後門。我試圖再喊一次「那是我的錢」,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像破風箱般的、微弱的嘶嘶聲。
我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我沒有守住尊嚴的力量,那我所擁有的每一枚硬幣,都只是在為我的葬禮添磚加瓦。
我,被拋棄在絕望聲音的真空裡。
「那是我的⋯」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細碎的比我的啜泣聲還響亮。
最後逐漸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我,沒有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