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個10元的蠻幼
下午4:00下課鈴聲響起。
我背著沉重的書包,獨自站在明廉的的川堂。
我習慣性地往陰影處縮了縮,那裡的空氣是彩色的。
我看到有些媽媽穿著剪裁整齊的洋裝,身上帶著淡淡的化妝品香氣,那是媽媽以前也有過的味道。
當她們看見自己的孩子時,那種眼神會瞬間點亮,遞著冒著熱氣的紅豆餅,給她們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那些爸爸們,用那雙厚實的大手摸摸孩子的頭,接過那個沉重的書包,然後大笑著把孩子攬進懷裡。
那一刻,校門口充滿了那種甜膩的、飽滿的氣息,那種我也有過的芬芳。
我看著那些被牽走、被呵護、被詢問著晚餐想吃什麼的背影,心底那塊乾裂的小地方,像被生鏽的刀片劃過一樣,微微抽痛。
但我從來不在學校哭。
我把那種快要湧上鼻酸的自卑,狠狠地吞回去,故意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繞過那些充滿笑聲的接送區。
我不稀罕。
家裡的空氣越來越稀薄,媽媽的肚子隆起得像一座隔絕的小島,她所有的感官都鎖在那個即將出生的生命裡。
她不再看我的考卷,不問我餓不餓,她只是像一朵已經徹底液化的花,癱在沙發上,與那個家的寂靜融為一體。
我開始把回家的路拉長。
我背著那只與我身形不成比例的書包,游蕩在學校附近的小巷。
最後再回到那間正品雜貨店。
雜貨店後方那間被木板隔開的暗間,是我的聖殿。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濃烈得發苦的味道。
嗆人煙霧、遍佈的檳榔渣、還有那幾台因過熱而散發出的電路焦味。
那種味道是我興奮,有人陪伴的充實。
幾台快打旋風的螢幕在昏暗中閃爍著病態的霓虹光,映在那些大哥哥們佈滿汗水、專注而狂暴的臉孔上。
在那裡,沒有人會問我考了幾分,沒有人會因為我碗沒洗乾淨而揮動藤條。
在那間昏暗的店裡,我不是那個任由他人甩摔、丟棄的附贈品。
我慢慢走近那群圍在機台旁的英雄。
他們叼著菸,手裡的操縱桿發出激烈的「喀、喀」聲,那是掌控命運的聲音。
我從口袋裡掏出50元硬幣,去門外換成兩瓶冰透了的飲料,或是幾根散裝的香菸。
當我趁著他們激戰正酣、螢幕上閃著「K.O.」的紅光時,我輕輕將飲料遞到那個手臂上有著看不清紋路刺青的大哥手邊。
他轉過頭,被菸熏得泛黃的眼睛看著我,接過飲料,隨意地對著我點了點頭,
吐出一口菸圈:「謝啦。」
那一刻,竟然荒謬地感受到一絲虛榮的價值。
那一聲「謝啦」,比老師發下的考卷更讓我著迷。
我沉迷於這種買來的歸屬感。
在家裡,我無論立下多少掃地戰功、考多少個 100 分,都換不來一句稱讚;但在這裡,只要我能源源不絕地提供這些「能源補給」,我就是這個戰隊裡的小隊員。
我站在他們身後,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生命條,心裡湧起一種榮耀感。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位置,在那裡,我的價值不是來自於那個男人的施捨,完全是來自於我口袋裡那些沉甸甸的硬幣,那些我從現實世界裡偷來的、用來維持成為金剛戰士同伴的燃料。
在那團混濁的煙霧中,我不再是一個孤獨的角色,我是一個在暗處支援英雄、以此換取存在感的,小小的影子。
我站在他們背後,看著那些跳動的遊戲畫面,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我在那團污濁的煙霧中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正一點一點地從那個討厭的家裡剝離出來。
我寧願在這裡當一個提供香菸的夥伴,也不要回去當一個隨時會被摔碎的玩具。
- 19:00,我推開那扇沉重的鐵門。
家裡的空氣像是一塊吸飽了絕望的海綿,沈重且潮濕。
當我盯著客廳桌上、爸爸隨手亂扔的長褲,或是媽媽那座早已蒙塵、再也聞不到香水味的化妝台抽屜時,我的身體會啟動一種祕密的開關。
我的手會不由自主地發抖,但那不再是因為害怕藤條,而是一種類似獵人在灌木叢中屏息、即將扣下扳機前的狩獵興奮。
每當我的指尖觸碰到那些帶著冰涼的硬幣,或是那張帶著摺痕、散發著濃重黃長壽煙味的百元大鈔時,我感覺自己像是在進行一場完美的復仇。
每拿走一塊錢,我就覺得自己從那個殘酷的巨人身上,硬生生地割下了一塊肉。
那種快感是極其尖銳的。
心跳在耳膜裡鼓動,掌心滲出的微汗與紙幣的粗糙感摩擦。
我能聽見玄關最細微的腳步聲,感官在恐懼的邊緣磨得像刀刃一樣鋒利。
每當得手的瞬間,那種隨時會被抓住的劇烈恐懼,會像火山爆發一樣,轉化成一種麻痺靈魂的爽快感。
在那一刻,我覺得自己比那個只會揮動藤條、咆哮著的爸爸還要強大。
「錢怎麼好像少了幾張?」爸爸猛地翻動著那只磨損的皮夾,眉頭緊鎖,那股熟悉的、暴雨將至的感覺再次在客廳蔓延。
我坐在房間裡,指尖正好抵著那張剛得手的、帶著摺痕的百元大鈔。那一瞬間,我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乾澀的砂紙磨過。
我本來已經站起身,掌心全是被抓包後的冷汗,我幾乎要走出去,低下頭,用那種顫抖的聲音承認:「是我拿的⋯」準備好迎接腦震盪的衝擊。
但就在我踏出房門的前一秒,爸爸的火藥桶卻先往另一個方向炸開了。
「幹你娘!是不是妳拿的?」他猛地轉頭,瞪向正撐著大肚子、在那裡費力摺衣服的媽媽。
媽媽愣住了,那張已經變得液化、軟爛的臉上閃過一抹驚恐:「我怎麼知道?我今天都沒出門⋯」
「操雞掰!沒出門不用花錢喔?妳是不是偷偷藏起來要給你爸?幹你娘!妳這個沒用的女人!」他咆哮著,聲音像雷一樣在狹小的客廳炸裂。
我僵在門縫後,看著這一幕。
那種預期會落在我身上的暴力,竟然轉了個彎,狠狠地砸在媽媽頭上。
我發現只要我不說話,那團火就不會燒到我。
一個決定在我腦中響起。
我慢條斯理地把門打開,換上一副模範生的純真面具,平靜地走進客廳。
我的眼神乾淨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一絲波瀾,對上他那雙混濁、充滿戾氣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剛剛都在房間寫功課,那是多少錢?」
我平穩地吐出這句話,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
爸爸瘋了似地衝向那座化妝台那是媽媽最後的領地。他大手一揮,那些媽媽視若珍寶、好不容易乞求來的廉價指甲油和口紅,伴隨著「框啷」一聲,在地上碎成一灘觸目驚心的紅。
「幹你娘死破麻!」
我看著媽媽流著眼淚,不發一語,任由那些髒話像糞便一樣淋在她頭上。
在那一刻,我心底原本的罪惡感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樂」。
那是一種極致的、不屬於我這年紀的優越感。
這個曾經隨意把我吊在門樑上抽打的「巨人」,此時卻像個被蒙在骨裡的傻子,被我隨口編織的謊言耍得團團轉。
他只是我劇本裡的一個傀儡。
他所有的暴戾、所有的權威,在我的謊言面前,都顯得那麼滑稽且無能。
我在心裡冷冷地笑著。
這種智力上的凌駕,帶給我一種近乎戰慄的快樂。
我發現,只要我咬死不承認,只要我能精準地操弄那份無辜,我就能在那棟充滿暴力的房子裡,劃出一塊連他也闖不進來的領地。
我不用是那個只能跪在神主牌前懺悔的廢物。
我看著他頹然坐回沙發,點起一根黃長壽,煙霧遮住了他挫敗的臉。
客廳的空氣裡混雜著劣質指甲油的辛辣味、摔碎瓷粉的乾燥氣息,以及爸爸那口帶著檳榔渣的惡臭。
那些被他掃落一地的化妝品,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屍體,在土黃色磁磚上流淌著無聲。
媽媽蜷縮在沙發一角。
她沒有說話,甚至連眼神都失去了焦距,那朵朱槿不僅是液化了,而是徹底在那場語言的風暴中被踩進了泥裡。
我心裡的沒有恐懼,取而代之是充斥的興奮。
我用媽媽的尊嚴換取了自己的安穩,用她的淚水遮掩了自己的罪證。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廢墟上加冕,我站在這一地的狼藉中,看著這個曾經讓我跪地求饒的巨人被我玩弄於股掌,我心裡竟然沒有一絲愧疚,只有一種近乎殘忍的爽快。
這個家,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敬畏的了。
爸爸的暴力是殘忍的,媽媽的沈默是無用的,而我的誠實,則是這世界上最不需要的東西。
我轉過身,緩緩地走回房間。
身後,爸爸的咆哮聲與媽媽壓抑的啜泣聲,在那道門縫外逐漸交織成一種背景噪音,模糊且遙遠。
我坐在書桌前,感受著口袋裡那些硬幣壓在腿上的重量,那是我在這個家裡唯一能握住的實質自尊。
誰要在意那些沒人接送的下課路,我可以統治充滿霓虹光的電動間,一定有更大的權力等著我去掠奪。
我不再需要當誰的數學小老師的頭銜來妝點自尊,也不需要誰的接送。
這棟公寓的圍牆,已經關不住我體內那股躁動的計劃。
我將不再只是那個在門縫下偷看的潘先翰,我是這條街上,最厲害的金剛戰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