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潘先翰的盒子
投射在地板的陽光,總有一種慘白而虛假的亮麗,臉上印著幾條深淺不一點磁磚壓痕,像是刻在靈魂的印記,至少它讓我能夠入睡。
自從我學會用謊言在家裡的客廳「加冕」後,我對那個充滿油煙與碎裂指甲油的空間感到前所未有的厭煩。
還有客廳裡只養著漂亮玻璃球的大魚缸。
那些散落在化妝台上的零錢,是我每天反逆的戰利品,即便那點錢根本不夠我在正品超商當大家喜歡的朋友。
下課鈴聲在潮濕的空氣中顯得有些悶重。
那一天的雨並不大,
卻細密得足以模糊大人的視線。
我不再背著沈重的書包,我只需要很自然的說謊作業已做完,反正沒有人會在乎真假,
也沒必要在乎。
對我而言,那些躲在父母雨衣下的孩子,就像是被豢養在溫室裡的殘廢,他們的世界只有從家裡到學校那條筆直且乏味的線。
我一點也不稀罕。
我淋著雨,從容地走入雨中,鑽進了明廉國小後方那些交錯如迷宮的小巷。
穿梭巷弄,已經成為我生命中比課業更神聖、更重要的正事。
學校裡的那些功課,對我來說太簡單、也太廉價了。無論是數學考卷上的滿分,還是數學小老師的頭銜,在那種安穩的體制內得到的認同,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重量。
老師讚美聽起來虛假得像空氣,我根本不在意那些東西。
在這些陰暗、潮濕、散發著水溝與老舊磚牆氣味的小巷裡,我才感覺自己是這空間的王者。
我的大腦裡有一張比地圖更精準的獵場圖。
哪一條巷子通往雜貨店、哪一個轉角通常會停著卸貨的藍色貨車、哪一輛車的司機下車時最常忘記關窗,這些數據在我腦中自動運算。
這種實戰帶來的成就感,遠遠超過課本上那些死板的數字。
我像是一隻在雨中巡邏的野狗,腳步輕快而安靜。
雨水打在我的校服上,那種微涼的觸感讓我的感官更加敏銳,我能夠聞得出來這家今天煮了什麼菜色,那一家洗了什麼沐浴乳。
我穿過斑駁的後巷陰溝,避開積水的坑洞,聽著雨水順著屋簷滴落的節奏。
我開始習慣在各種小巷裡觀察。看著那些大人在雨中匆忙、焦躁,而我卻能像個幽靈一樣,在他們最不防備的時刻,出現在他們的身後。
這條巷弄帶給我的,是掌控的權力感。
對我來說,這是一場最高級的演奏會。
打開盒子
雨絲細細地織在半空,路邊停著一輛滿是泥濘、鏽跡斑駁的藍色小貨車。
引擎蓋散發出的微熱與濕冷空氣交織,升騰起一股淡淡的、混雜著柴油與橡膠的焦味。
司機大概是進去雜貨店跟老闆聊天,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像是一張微微張開、吐露誘惑的嘴。
我那時並沒有預謀。
我只是像往常一樣,百無聊賴地在那輛車旁踱步。那個瞬間,我的右手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鬼使神差地、極其輕微地搭在了那個佈滿灰塵與油垢的黑色門把上。
我甚至沒有用力,只是那種指尖與金屬碰撞的慣性。
「喀。」
一聲清脆的機械彈跳聲,在被雨聲過濾後的寂靜巷弄裡,顯得異常驚悚。
我像被雷擊中一樣,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把手傳來的微微震動順著指尖直衝脊髓。
我的手心瞬間滲出了冷汗,與把手上的灰塵攪和在一起,變得黏膩且油澀。
我的心臟在那一秒幾乎停跳,隨後卻以一種想要撞破胸腔的力度狂暴地搏動起來,那聲音大得像是在耳膜邊擂鼓。
「門,竟然是開的。」
那個大人的世界,竟然對我露出了一個毫無防備的縫隙。
我遲遲不敢真的拉開那扇門。
我維持著那個搭手、半拉不拉的姿勢,呆立在細雨中。
大約有十幾秒的時間,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錯愕。
但隨即,那種錯愕被一股更為龐大、更為灼熱的興奮感所吞噬。
那是一種類似於神選的幻覺。
整條街的人都在雨中奔波,唯獨我,意外地獲得了通往另一個祕密空間的鑰匙。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開始燃燒,耳朵裡那種「嗡嗡」的鳴響,是恐懼與興奮在高壓下才會有的狀態。
我的視線穿過半降的車窗,盯著車內昏暗的內裝。那種發現世界漏洞的戰慄感,讓我渾身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我不再是那個在校門口縮在陰影裡的孩子。
我屏住呼吸,聽著雜貨店裡隱約傳來的談笑聲,感受著雨水順著後頸滑入衣領的冰涼。
我舔了舔緊張顫抖的嘴唇,掌心的油膩感此時竟變成了一種契約的印記。
我緩緩地、一毫米一毫米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進入車內
那是另一種維度的自由。
我迅速鑽進副駕駛座,反手將門輕輕帶上。
外面的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唯有雨點打在鐵皮車頂上那種節律性的「噠、噠」聲,像是在為我讚嘆。
我全身濕透,浸透雨水的校服緊緊貼在身上,冰冷得像一層蛇的鱗片。
在這個狹窄、密閉的空間裡,我的體溫卻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急劇攀升。那種感覺很奇妙,我坐在那裡,感覺自己整個人有熱氣騰騰的幻覺。
這不像是煙,是感官在極速運轉下產生的焦灼這座車廂成了一個巨大的蒸餾瓶,機油的沉重、被曝曬皮革的酸澀、還有遺留在菸灰缸裡的劣質菸味,全都在我周圍沸騰。
我能夠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甚至無法抑止的勃起。
我縮在座椅上,視線平視著窗外那些行色匆匆、在雨中低頭奔走的大人。
一種極度的興奮感灌頂而下。
他們看不見我,但我正盤踞在他們的領地裡。
我像是闖進了巨人的巢穴。
我的手不止的在顫抖,但我沒有害怕,類似於獵人發現金礦的戰慄。
我貪婪地吸了一口氣,這車內渾濁的空氣對我來說竟是如此充實。
我的視線開始在昏暗的車內巡獵。
我的目光落在了手煞車旁的一個塑膠儲物盒裡。
我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撥開了幾張凌亂的加油發票。
那一瞬間,外頭一道微弱的陽光穿透雲層,斜射進車窗,正好照在那一疊疊、一堆堆散落的硬幣上。
我徹底僵住了。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最震撼的畫面。
那種衝擊力與家裡那些散落在化妝台、或是爸爸口袋裡零星的碎錢完全不同。
是聚集的、是滿溢的、是充滿原始野性的力量。
那裡堆滿了閃爍著金色光澤的五十元硬幣,銀色厚實的十元則像基石一樣墊在下方。
它們毫無防備地躺在收據和散裝菸盒之間,散發著一種混合了金屬鏽味與權力的誘人香氣。
對一個八歲的孩子來說,那不是我能有對於錢的概念。
尤其是那堆五十元硬幣,多得超出了我的認知。
在那個年代,一張五十元就能讓我在雜貨店換來無數次大哥哥們的點頭,而現在,我的眼前竟然有一整座由五十元紙張及五十元硬幣築成的小山。
那種視覺的飽和感讓我的大腦瞬間缺氧。
我感覺那一顆顆金色的圓形金屬都在對著我尖叫,它們在向我招手,邀請我進入那個再也不用乞求別人的世界。
我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這一刻被這股金色的光芒徹底洗滌,又或者是徹底染黑。
我顫抖著伸出手,像是在觸摸某種神聖的遺物。當指尖觸碰到那堆冰涼、沉重、卻能點燃我整個人生的金屬時,我聽見心底那塊荒原發出了裂開的聲音。
在那團混雜著機油與興奮的熱氣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這個世界對我如此慷慨。
那種視覺衝擊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我抓起一把五十元的硬幣,那種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心,帶給我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感。
指尖觸碰到冰涼金屬的瞬間,從未有過的的快感反射再次炸裂。
我聽見血液在太陽穴瘋狂搏動的聲音,那種控命運的幻覺,讓我興奮到想要大叫。
我開始像發了瘋似地收割。
我的雙手不再發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準而貪婪的節奏。
我一把抓起那些冰涼的、帶著金屬腥味的五十元硬幣與皺摺的紙張,胡亂地往褲子兩側的口袋裡塞。
那時候的校服短褲布料很薄,根本無法承受這種突如其來的重量。
隨著硬幣越塞越多,我感覺到褲頭正一點一點地從我的腰際往下滑。
我刻意在儲物盒底留下了三、四枚十元硬幣。
看著那幾枚孤零零的銀色金屬,我心底竟然浮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病態的寬容。
我沒有通通拿走,我給司機留了買菸的錢,所以我不是在搶劫,我只是在跟這個世界領取我應得的、遲到的補償。
我才不是壞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逃離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這時我才發現,這些財富是如此沉重且喧鬧的東西。
我兩邊的口袋鼓得像兩個畸形的腫塊,硬幣與硬幣之間劇烈摩擦,發出細小卻尖銳的叮噹聲。
我像個戰敗卻負重的兵,左手死死抓著快要被扯掉的褲頭,右手撐著車門,緩緩地挪下車。
每走一步,那種沉甸甸的下墜感就拉扯著我的腰際;每走一步,口袋裡的硬幣就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在那個安靜、被雨聲過濾的小巷裡,那種聲音對我來說簡直像雷鳴一樣震耳欲聾。
我每邁開一步,心臟就跟著抽動一下,深怕那種聲音會招來屋內大人的注意。
我抓緊褲頭,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裡,那是鹹的,卻帶著成功的甜味。
我必須走得很慢,像個小心翼翼的孕婦,保護著肚子裡那個沉重且禁忌的生命。
那種硬幣壓在腿根的觸感,冰冷而真實,那是我出生至今生命裡最實質的尊嚴。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輛在雨中逐漸模糊的藍色小貨車。
它依然靜靜地停在那裡,卻已經被我抽乾了靈魂。我感覺自己不再是那個在校門口等待奇蹟的廢物,我是一個剛從戰場歸來的獵人。
雨水沖刷著我的臉,將我剛才在車廂內冒出的熱氣一點點冷卻,沒澆不補我血管裡那股幾乎要炸裂的優越感。
這種優越感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我並不是在逃離犯罪現場,這裡都是我的領地。
我穿過最後一條陰暗的窄巷,朝著那間閃爍霓虹的聖殿走去。
我知道,我帶著足以讓整間電動間顫抖的燃料,帶著足以買下所有認同的籌碼。
我是在雨中拖著我那沉甸甸的、鐵鏽味的自尊,準備登上屬於我的王座。
這是我的榮耀之戰。



















